第三十五章:來電
‘✨ 2024/09/12·星期四·16:22·快遞分揀站·陰·30℃✨’
手機震了。
來電顯示“蘇青青同學”。我存的。她一直嫌這個備注名不正經,要求我改回“媽”。沒改。萬一手機被人看到呢。
接起來的時候分揀站的傳送帶正嘩嘩響著,我側身走到角落,一只手捂住另一邊耳朵。
“寶兒。”
她的聲音跟平時不太一樣。平時她打電話給我都是命令式開場,“幾點回來”“晚飯想吃什麼”“你是不是又沒吃午飯”,語速快,底氣足。今天這兩個字說得有點悶,像是從嗓子眼兒里往外擠的。
“怎麼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三秒。蘇青青這個人沉默三秒的概率跟太陽從西邊出來差不多。
“你……下班之後去超市幫媽買個東西。”
“什麼東西。”
又沉默了兩秒。傳送帶上一個包裹掉在地上,分揀員罵了一聲。
“衛生巾。”
我的大腦空白了大概一秒鍾。手指在手機殼上彈了一下。
“……你來了?”
“嗯。”她的聲音更悶了,“下午上課的時候肚子突然疼。媽一開始以為是吃壞了。課間去廁所才發現的。”
對。她這個身體是二十歲的。二十歲的身體會來月經,這是正常的生理現象。
只是之前一直沒想過這件事。搬過來快兩個月了,她一次都沒提過,我也沒問過。
“你現在人在哪。”
“還在學校。最後一節自習課請了假,在醫務室坐著。校醫給了我一片止痛藥。”
“嚴重嗎。”
“不嚴重。就是……有點不舒服。媽用衛生紙墊了一下,但不能一直墊著。”
她說“不嚴重”的時候嘴上很硬,但最後那句話的尾音拖長了一點。不舒服。
她說不舒服就是真的不舒服。這個人輕易不承認自己身體有任何問題。
“你先在醫務室待著,我四點半下班,去超市買了直接去學校接你。”
“你不用來接我。媽自己能走。你買了放家里就行。”
“行。”
掛了電話。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兩秒,然後打開瀏覽器搜索了一下“衛生巾買哪種”。搜索結果彈出來一整屏的粉色廣告和科普文章,什麼日用夜用、超薄棉柔、240mm/290mm/420mm,每一個字我都認識,合在一起完全不知道在說什麼。
四點二十八分打完卡出了分揀站。騎電動車拐到建設路的超市,把車停在門口,站在自動門前面深吸了一口氣。
不就是買個衛生巾。
她以前生病的時候我去藥店給她買過止疼藥、買過退燒貼、買過那種老年人用的膏藥。衛生巾不過是個日用品。
推開門走進去。
超市里空調開得很足,跟外面三十度的悶熱一比,冷氣撲在臉上有點發緊。
日用品在最里面那排貨架。我沿著過道往里走,經過了洗衣液、紙巾、牙膏牙刷,最後拐進了最里面那條過道。
整面牆。
整面牆全是粉色和白色的包裝。幾十種牌子,上百種型號,從最上面的架子排到最下面,中間還夾了護墊、衛生棉條、安心褲,分類標簽密密麻麻。
我站在貨架前面,手插在口袋里,盯著這面粉色的牆,腦子里回放著剛才搜索的那些關鍵詞。日用。夜用。超薄。棉柔。240.290.420。干爽網面。絲絨面。
拿了一包。看了一眼背面的說明。放回去。又拿了一包。這個包裝上寫著“超薄透氣0.1cm”。再拿一包。“安睡褲型420mm”。
我的手從第三排拿到第五排,又從第五排退回第三排。旁邊經過一個推著購物車的中年阿姨,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帶著一種微妙的了然。
算了。
拿了兩包。一包日用的,標著“棉柔240mm”。一包夜用的,標著“超長夜用290mm加寬”。挑的是貨架上最貴的那個牌子。不是因為懂,是因為覺得貴的應該不會太差。
收銀台掃碼的時候收銀員是個年輕女生,掃完條碼之後看了我一眼。
“給女朋友買的?”
“給我……表妹買的。”
“哦。”她笑了一下,把兩包衛生巾裝進袋子遞給我,“你表妹運氣好。”
出了超市,騎電動車回到出租屋。門沒鎖,拖鞋放在玄關。她已經到家了。
大概是沒等我去接,自己走回來的。
客廳里沒人。臥室的門關著,從門縫底下能看到里面亮著燈。
我敲了兩下門。
“媽。買回來了。”
門開了一條縫。一只手伸出來。
我把超市袋子放在她手上。門又關上了。
我站在門外,聽到里面窸窸窣窣的聲音。塑料包裝袋被撕開的聲音。然後安靜了一會兒。門重新開了。
她換了家居服出來了。寬松的灰色T恤,棉質短褲,頭發從馬尾散開了披在肩上。臉色比平時白了一點,嘴唇顏色也淡了一些。左手按在小腹上,走路的時候步子比平時小。
“你買的什麼牌子。”她拿起桌上剩下那包夜用的看了一眼,翻到背面看價格,“二十八塊八?”
我知道接下來要發生什麼。
“衛生巾買什麼貴的。十五塊一包的跟二十八塊一包的有什麼區別。貼在那個地方誰還能看出來是什麼牌子不成。”她把包裝拍在桌上,“一個月光衛生巾就要花……”
她在心里算了一下。
“五十多塊!你知道五十多塊夠買多少斤雞蛋嗎。”
“不知道。多少斤。”
“……反正很多斤。”她沒算清楚,但不影響她的義憤填膺。把夜用的那包塞進了床頭櫃抽屜里,嘴上還在念叨著“敗家子”“不會過日子”“媽以前用的那種才三塊五一包”。
我去廚房燒了一壺水。從冰箱旁邊的櫃子里翻出來紅糖。搜索過的科普文章說來月經喝紅糖姜水可以緩解痛經。姜是菜市場買的,用刀背拍碎了扔進碗里,加紅糖,衝開水,攪了幾下端進臥室。
她蜷在床上。膝蓋並著收到胸前,T恤的下擺被蜷縮的動作帶起來一截,腰側露出一小條皮膚,白得有些刺眼,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熱水袋壓在小腹的位置,她的手搭在熱水袋上面,手指頭偶爾攥一下松開。
“喝了。”我把紅糖姜水放在床頭。
她側過頭看了一眼碗。
“你怎麼知道來月經要喝紅糖水。”
“網上搜的。”
她撐著坐起來。接過碗吹了吹,喝了一口。皺了一下眉,大概是姜味太衝了。
我姜放多了。但她沒說什麼,又喝了兩口,然後兩只手捧著碗窩在手心里取暖。
“媽都快兩年沒來過了。”她的聲音很輕,看著碗里浮著的姜片,“之前生病的時候就停了。還以為這個身體不會有這個。”
她沒說“這個”具體是什麼。不用說。
“以後每個月都會有。”
“嗯。”她又喝了一口紅糖水,臉上的顏色好了一點,“你姜放太多了。”
“下次少放點。”
她看著我,嘴角動了一下。沒笑出來,但是有那個弧度。
“下次你買便宜的就行。”
“行。”
我在折疊沙發上坐下來。她把紅糖水喝完了,把碗放在床頭,又蜷了回去。
熱水袋的位置移了一下,從小腹挪到了腰側。T恤的下擺又被帶起來了。
我拿出手機翻了翻明天要講的錯題。二次函數的對稱軸公式,她上次做對了一半,另一半把負號算丟了。我用紅筆在草稿紙上把容易犯的錯圈出來,准備明天再講一遍。
床那邊傳來均勻的呼吸聲。她睡著了。
Day 59/1819。碗底還有半塊姜沒化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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