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五章 吻
『✨ 2027/12/12 · 星期五 · 14:35 · 文昌巷合租公寓·玄關 · 晴冷 ✨』
門開了。
玄關。鞋櫃。她的棉拖鞋擺在旁邊。
換鞋的時候視线往客廳方向掃了一眼。
她坐在客廳的電腦椅上。我的電腦椅。她從我臥室把椅子推到了客廳。電腦沒有搬,她只帶了椅子出來。椅子旁邊的茶幾上放著幾頁A4紙。打印紙。
她背對著我坐著。頭發扎了低馬尾。還是那件灰色T恤。過膝黑襪。和今天早上出門之前看到的一模一樣。
她沒有回頭。
「回來了?」
聲音很平。
太平了。跟今天早上說「去吧」的時候一樣的平。
「嗯。」
我把書包放在玄關。走到客廳。
她轉過頭來了。
眼眶紅的。眼睛是干的。沒有淚。眼白上布滿了血絲。嘴唇抿著。下巴繃著一條线。
她的手里攥著打印紙。三四頁的樣子。紙角被攥皺了。
她的目光從我臉上移到我手上再移回我臉上。然後移到茶幾上的紙上。然後回到我臉上。
「你過來看看。」
我走過去。
茶幾上攤著的紙。我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是人生指南的前四頁。2028年和2029年的內容。打印紙上有折痕,中間有一塊皺了,像是被揉過又展開的。
「你進了我的房間?」
我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比我預想的穩。
「你電腦上有個紅色的東西。」
她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她直接說了這句。
「嗯。」
「我點開了。」
「嗯。」
「上面寫著『剩余生命』。591天。」
她把這幾個字說出來的時候聲音沒有抖。我的手在口袋里握了一下。
「那是一個……」
「文件夾我也打開了。」她打斷了我。「密碼是你的生日加我的生日加林晚的生日。十八位。」
「你怎麼……」
「你把三個最重要的人的生日當密碼。猜了四次。第四次就猜對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里的紙。然後抬起來。紙角被攥得更皺了。
「這個東西。五十頁。從2028年到2077年。你給我安排了五十年。」
我的喉嚨動了一下。有東西堵在那里。
「那是……」
「體檢項目。信托余額。保險方案。防詐騙聯系人。養老社區排名。」她一樣一樣地數。聲音穩得嚇人。「你連我六十歲去哪個老年大學都查好了。你連我畢業典禮帶不帶保溫杯都寫了。」
我在腦子里搜刮話術。
圓。必須圓。這輩子圓了三年的謊不差這最後一次,雖然這些是我想讓她看到的,但是我現在突然又有些後悔了。
我上前一步。伸手從她手里把紙抽走。很快。她沒有反應過來,紙被我抽掉的時候她的手指在空中握了一下。
「你翻我電腦?蘇青青你這侵犯隱私知不知道?」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嘴角扯出一個笑。我知道這個笑有多難看。
「這就是個保險推銷的軟文模板。甲方要求寫的。人家保險公司讓我幫他們寫一個客戶余生規劃的模板,給多少錢辦多少事。名字用了你的是因為我懶得編,就寫了個熟悉的名字進去。」
說完轉身。去廚房倒水。
手背朝著她。她看不到我端杯子的手在發抖。
水倒了半杯。手太抖了。水濺到了台面上。
「那個倒計時。」她在背後說。「591天。是什麼的倒計時?」
「隨便下的APP。那個上面有很多功能。考研倒計時考公倒計時各種倒計時。我設了一個項目的deadline提醒。」
「591天。2029年7月。你有一個要做到2029年7月的項目?」
「嗯。一個長线項目。跟學校合作的。」
「那冰箱上日歷的數字呢?也是這個項目的?」
「對。」
「從九月份開始標。每天減一。標了三個多月。就為了一個項目的deadline?」
「我這個人做事仔細你又不是不知道。」
廚房里很安靜。只有水龍頭滴水的聲音。
她站起來了。
椅子輪子在地板上滾了一聲。腳步聲。從客廳走過來。穿過走廊。
我背對著她。杯子端在手里。水已經涼了。
她走到廚房門口停了。
「沈祈。」
全名。她叫我全名。她只有在真的動了怒的時候才叫我全名。從小到大加起來都很少。
「嗯?」
「你轉過來。」
我轉過去。
她站在廚房門口。灰色T恤。過膝黑襪。赤腳踩在棉拖鞋里。頭發有幾縷從馬尾里散出來垂在臉旁。
這張臉。二十三歲。素顏。眼眶紅得像燒著了。嘴唇緊緊閉著。下巴的线條繃著。
她沒有哭。
她一整天都沒有哭。
「你看著我說。」
「說什麼?」
「看著我。再說一遍剛才那些話。什麼保險推銷。什麼軟文模板。什麼項目deadline。你看著我的眼睛說。」
我看著她。
她的眼睛里沒有淚。紅的。血絲爬滿了眼白。但是干的。
我張嘴。
「那個……真的就是保險推銷的……」
「林晚知道嗎?」
我停了。
「林晚知道。」她自己回答了。「她知道了很久了。從你們那年冬天開始就知道了。所以她看你的眼神是那樣的。所以她每次來都穿得很好看。所以她系鞋帶的時候抬頭看你那麼久。」
我嘴張著。沒有聲音出來。
「你們兩個瞞了我多久?」
「沒有……」
「三年。」她替我回答了。「三年了。你騙了我三年。」
她往前走了一步。走進了廚房。
我往後退了半步。後腰頂到了灶台的邊。
她又走了一步。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半米。
她抬起頭。她比我矮十三公分。仰著頭看我的時候T恤的領口微微張開,能看到頸根下方一截白皮膚。
她伸手揪住了我的衣領。
手很涼。冰涼的手指從T恤的領口伸進去抓住了布料往下拽。指尖碰到了我胸口的皮膚,像冰塊貼上來一樣。
「沈祈。」
她叫我全名的時候嘴唇在微微地發抖。只有嘴唇。別的地方都穩。眼睛穩的。手雖然涼但抓得穩的。站得也穩的。只有嘴唇在抖。
「你叫我媽。」
「……」
「你叫了我二十年媽。然後你用你的命換了我的命。然後你打算死了。讓我拿著你寫的五十頁指南過完余生。」
她的聲音低下去了。低到我幾乎要彎腰才能聽清。
「沈祈。你他媽把我當什麼了。」
從我記事起到現在。二十五年。我從來沒有聽她說過一個髒字。
從來沒有。
她不罵髒話。她的最高級別輸出是「小兔崽子」和「臭小子」。哪怕當年在工廠流水线上被工頭罵,她回來跟我說起來也只是「今天有人說話不太好聽」。
她說了「你他媽」。
我的腦子空了。
嘴還在動。那些話從喉嚨里往外蹦,像一台壞了刹車的車。
「真的就是保險推銷的模板……那個倒計時是我隨便下的……你別亂想……」
明明都是我想讓她看到的,我現在卻又在拼命解釋。
「你冷靜一下你先聽我說……」
「沈祈。」
「那個文件夾里面的東西你看到了對吧你聽我解釋……」
「沈祈。」
「甲方給的brief是按年份分章節所以看起來像是真的其實……」
「沈祈。」
她第三次叫我名字的時候我還在說。
然後她踮起腳。
她的嘴唇撞上了我的嘴。
是撞。
她揪著我衣領的手把我往下拽,同時自己踮起腳尖。黑色過膝襪包裹著的小腿繃直了,腳後跟離開了棉拖鞋。T恤的下擺因為她抬手揪衣領的動作被扯上去了一點,腰側露出一截皮膚。
她的嘴唇貼上來的時候我的嘴還張著。我還在說話。還在圓謊。一個音節卡在齒間被她的嘴唇堵了回去。
牙齒磕到了。她的上門牙磕到了我的下嘴唇。疼。很疼。嘴里有鐵鏽的味道。不知道是她的嘴唇破了還是我的。
她的手從揪衣領變成扶著我的臉。兩只手。十根手指。冰涼的。貼在我的臉頰兩側。指尖按在我的顴骨上方。她的手掌小,剛好扣住我的臉的下半部分。
她在發抖。手在抖。嘴唇在抖。但她沒有松開。
我整個人定在灶台邊上。
腦子里只剩下一個聲音。那個我念了好幾年的咒。「她是我媽。她是我媽。她是我媽。」
但這個聲音沒響。
三秒。五秒。
它沒有響。
她的嘴唇是軟的。
這個信息從嘴唇傳到牙齒傳到舌頭傳到腦子。她的嘴唇是軟的,薄薄的,下嘴唇比上嘴唇厚一點點。她在發抖但她沒有松。她咬住了我的下嘴唇。不重。只是含著。含著的時候嘴唇在抖。
她的鼻息打在我的人中上。急促的。一股一股的。帶著熱氣。她的手指在我的臉上。涼的。跟今天早上在走廊碰到我胸口時一樣涼。
她的身體貼過來了。
T恤底下的胸口頂在了我的胸腹之間。柔軟的,沉甸甸的重量。她沒穿內衣,隔著兩層棉布,那兩團軟肉的形狀和溫度直接傳了過來。頂在我身上的壓力隨著她的呼吸一起一伏。
她踮著腳。重心不穩。整個人靠在了我身上。
我的手還垂在身體兩側。
十秒。
她的眼睛閉著。睫毛在顫。嘴唇在我的嘴上微微地動,不像在親,更像在啃。牙齒偶爾碰到。磕到的時候她皺一下眉但沒有退開。鐵鏽味在兩個人的嘴里交換。
她的拇指在我的顴骨上方按了一下。用力的。像是怕我跑掉。
我哪兒都不會跑。
我的手慢慢抬起來。
右手抬起來。落在了她的後腰上。
她的腰。T恤被扯上去之後露出來的那一截。我的手掌碰到了那截裸露的皮膚。
溫的。柔軟的。腰側的肉薄薄的一層,底下有骨頭的硬度。她的皮膚很細,手掌貼上去能感覺到絨毛一樣的觸感。
她的身體頓了一下。
我的手掌按在她的後腰上沒有動。
她的嘴唇離開了我的。一點點的距離。鼻尖碰著鼻尖。她的呼吸噴在我的嘴唇上。嘴唇上有水。她的唾液沾的,還有一點點血。不知道是誰的。
她睜開眼。
我看到了她的眼睛。
紅的。血絲爬滿了。干的。沒有淚。
但那雙眼睛里有一種我從來沒有在她眼睛里見過的東西。
她在看我。
看的方式和她以前看我的方式完全不一樣。
以前她看我的時候,目光里永遠帶著一層東西。保護。憐惜。驕傲。擔心。不管她是在罵我還是在夸我,那層東西都在。那是一個母親看兒子的目光。二十年如一日。
現在那層東西碎了。
她眼睛里的東西是赤裸的。
我的左手也抬了起來。
落在了她的後腦勺上。手指插進她的頭發里。馬尾已經散了一半,發絲纏在我的指縫間。
她的眼睛動了一下。
然後她吸了一口氣。閉上眼。又吻上來了。
這次比第一次慢。她的嘴唇貼著我的嘴唇。不是撞了。是貼著的。她的下嘴唇含著我的下嘴唇,輕輕地吮了一下。鐵鏽味已經淡了。她嘴里的味道慢慢透過來。淡淡的。像是白天喝了紅棗水還沒散干淨的那種甜。
她的呼吸變慢了。從急促變成了一口一口的深呼吸。她的身體不再抖了。她的手指從我的臉頰慢慢往下移,移到了我的脖子兩側。手指按著我頸側的肉。涼的。
她踮著腳。腳趾在棉拖鞋里蜷著。過膝黑襪包裹著的小腿貼在我的褲腿上。棉質的襪子面料隔著我的牛仔褲傳來她小腿的溫度。
我的手掌從她的後腰往上移了一點。手指碰到了她T恤下擺的邊緣。布料和皮膚的分界线。
她的身體輕輕抖了一下。
我停在那里。
不知道過了多久。
她的嘴唇離開了。
她退了半步。拖鞋踩回了地上。腳後跟落在棉拖鞋里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兩個人對視。
她的嘴角有一點紅。磕破的。我的下嘴唇也有一塊破了,舌頭舔了一下嘗到鐵鏽味。
廚房的燈照著兩個人。
她看著我。我看著她。
然後我臥室方向傳來一個聲音。
很細。電子設備發出來的聲音。像是什麼程序在運行。
嗡。嗡嗡。嗡嗡嗡。
我的電腦。
我的電腦屏幕沒有關。她打開了倒計時軟件之後沒有關掉。
聲音越來越急。
兩個人同時轉頭看向走廊的方向。
我走了出去。她跟在後面。
走到我的臥室門口。門開著。
電腦屏幕亮著。右下角那個紅色的倒計時軟件窗口。
數字在跳。
591。
數字變了。
580。
在往下掉。
500。
速度越來越快。
400。
紅色的數字在飛速往下掉。
200。
100。
50。
我站在門口。她站在我後面。我能感覺到她的呼吸在我後背上。
10。
3。
1。
0。
屏幕上的紅色數字定在了0。
然後消失了。
整個窗口關閉了。屏幕右下角空空蕩蕩的。任務欄上那個我拖到最角落的小圖標不見了。
廚房的水龍頭還在滴水。
屋里安靜得能聽到暖氣片里水流的聲音。
她站在我身後。
我能感覺到她的手指碰到了我T恤後背的布料。只有指尖。輕輕地搭著。
我沒有回頭。
但我知道那個東西沒了。
倒計時。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