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7/12/12 · 星期五 · 14：50 · 合租公寓·沈祈臥室 · 陰 ✨』

　　倒計時的數字跳到零的時候，屏幕上的窗口自己關了。紅色圖標從任務欄上消失。右下角干干淨淨，什麼痕跡都沒留。

　　我的手還放在她後腰上。指腹貼著T恤下面那截皮膚。溫的。

　　她先退開了。半步的距離。我的手從她腰上滑下來，指尖蹭過棉布下擺的時候碰到了她的胯骨。她沒躲。但退了半步。

　　嘴唇上有鐵鏽的味道。下唇磕破了一小塊，她的牙齒磕的。她的嘴唇也破了，下唇偏右的位置，滲了一點血珠。

　　走廊里站了很久。多久我不知道。暖氣管在牆里嗡嗡地響。窗外灰蒙蒙的冬天。三樓。對面樓頂上落了幾只灰色的鴿子。

　　她先說話了。

　　「你嘴唇破了。」

　　聲音比我想的平穩。

　　「你也是。」

　　她轉身往廚房走。步子穩。黑色過膝棉襪踩在走廊地板上沒有聲音。灰色T恤的後擺隨著她走路的動作微微晃。我跟在後面。距離大概一米。她從廚房水池上方的櫃子里翻出碘伏和棉簽。翻的時候踮了一下腳，T恤下擺提起來，露出後腰大概三四指寬的一截。皮膚很白。暖氣烤的，上面有一層很細的絨毛。

　　她擰開碘伏的蓋子。手在抖。

　　瓶蓋差點掉地上。她用另一只手穩住了。蘸了棉簽。轉過來的時候我們面對面站著，廚房很小，兩個人中間的距離不到三十公分。

　　「別動。」

　　棉簽碰到我下唇破的地方。涼的。蟄了一下。我沒躲。她低著頭專注地擦。碘伏的氣味很重，蓋過了她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她的呼吸打在我的下巴上，溫的，均勻的。

　　她低頭的角度，T恤領口往下墜了一點。沒穿內衣，在家不穿。領口墜下去的弧度里面是兩團被灰色棉布兜著的形狀，隨著她呼吸的起伏微微動。很近。棉簽蘸碘伏擦我嘴唇的時候她整個人幾乎貼到我胸口前面。

　　我的目光從她的頭頂移開。看廚房的天花板。白色的，有一塊水漬。

　　「好了。」她把棉簽扔進垃圾桶。「你幫我。」

　　她仰起臉。下唇偏右那個破口還滲著一點點血。我接過棉簽。手也在抖。蘸碘伏的時候蘸多了，滴了一滴在水池里。

　　碰到她嘴唇的時候她「嘶」了一聲。眉毛皺了一下。

　　「輕點。」

　　「你剛才也沒輕。」

　　她沒接話。

　　上完藥我們坐到客廳沙發上。她坐左邊。我坐右邊。中間隔了一個靠墊的距離。暖氣管嗡嗡響。茶幾上有她上午喝剩的半杯枸杞水，保溫杯沒蓋蓋子。

　　沉默了很長一段。

　　我開口了。從頭說。

　　三年前。醫院走廊。地府使者。壽命交易。五十年換她倒退二十年。我只剩五年。倒計時軟件。人生指南。保險。遺囑。生命聯結。她生病的時候我胸口疼。全部。一樣一樣地說。聲音很平。像在跟甲方匯報項目進度。

　　說的時候我沒看她。看著茶幾上那個保溫杯。不鏽鋼的，杯身好幾處刮痕。從一居室帶到兩居室，跟了她三年多。

　　她從頭到尾沒打斷我。

　　我說完了。

　　客廳里只剩暖氣的聲音。

　　她盯著茶幾看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

　　「我去做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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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做了紅燒魚。在廚房待了四十多分鍾。我坐在沙發上聽到菜刀切蔥姜蒜的聲音、油鍋熱起來的「刺啦」聲、鍋鏟翻動的聲響。跟平時每一個傍晚一模一樣。

　　她端菜出來的時候臉上沒有任何異樣。兩菜一湯。紅燒魚，蒜蓉生菜，番茄蛋湯。擺到折疊餐桌上。那張桌面上還有我以前用紅筆批卷子時留下的墨跡。

　　「吃飯。」

　　我坐到對面。她盛了飯遞給我。筷子拿起來的時候手已經不抖了。

　　她夾了一筷子魚肚子上的肉放到我碗里。魚肚子的肉最嫩，刺少。從小到大她都這樣，把最好的那塊留給我。

　　我的筷子停了。

　　「吃啊，愣什麼。」

　　聲音和平時一模一樣。跟今天下午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跟她沒有踮起腳吻過我一樣。跟倒計時沒有歸過零一樣。

　　我低頭吃了那塊魚。

　　吃飯的過程很安靜。她吃了小半碗飯。我吃了一碗半。中途她又夾了一塊魚放到我碗里。這一次她的筷子碰到了我的筷子。兩雙筷子搭在一起，竹頭碰竹頭，輕輕地「嗒」了一聲。

　　她沒有縮回去。

　　我也沒有動。

　　過了大概兩秒。她的筷子才慢慢抽走。

　　她洗碗。我說我來，她說「你歇著」。語氣跟以前罵我不幫忙做家務的時候完全不同。很輕。沒有底氣。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的背影。灰色T恤。黑色過膝棉襪。頭發用一個黑色皮筋扎成低馬尾。水龍頭嘩啦啦響。她洗碗的動作比平時慢。

　　洗完碗她把灶台擦了一遍。這個習慣沒變。然後擦了桌子。然後把抹布洗了。把保溫杯的水換了。把客廳的拖鞋擺正了。

　　做完所有這些之後她站在走廊上。我在客廳沙發上坐著。

　　「我先睡了。」

　　「嗯。」

　　「你也早點睡。明天還要去學校。」

　　「嗯。」

　　她走到她的臥室門口。推門進去。門關上了。

　　但沒關嚴。門縫大概一指寬。走廊的燈光從門縫漏進去了一线。

　　我關了客廳的燈。回自己的房間。躺到床上。沒拉窗簾。窗外是冬天灰蒙蒙的路燈光。

　　電腦桌上的屏幕黑著。右下角什麼都沒有了。那個鮮紅的倒計時圖標消失了。我盯著那塊黑屏幕看了很久。三年。從二十二歲到二十五歲。每天看一遍那個數字。現在沒了。

　　走廊對面傳來翻身的聲音。床單摩擦的聲響。她在翻身。翻了一個方向又翻回來。

　　我的嘴唇上碘伏的味道還在。澀的，有點苦。底下壓著鐵鏽味。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十一點半。我看了一眼。那個紅色的倒計時APP也沒了。圖標從桌面上消失了。手機桌面上空出了一個格子。

　　走廊對面又翻了一個身。被子窸窸窣窣。

　　我把手機扣過去。看天花板。

　　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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