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七章 碎片
『✨ 2027/12/13 · 星期六 · 03:12 · 合租公寓·沈祈臥室 · 夜 ✨』
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的。
夢里聞到了一股味道。血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氣味。很濃。然後有人的頭發蹭過我的鼻尖。發絲上帶著皂角的香氣。那種香氣跟血腥味攪在一起,說不上來的怪。但我知道那個味道。
畫面是模糊的。一片燒焦的田野。火光。遠處有馬蹄聲。一個女人伏在地上。黑發散開蓋住了半張臉。我跪在她旁邊。她的手指扣著我的衣襟。
這是第一世。
畫面切了。像有人在我腦子里換頻道。
第二世。一扇厚重的木門。門外面有人在哭。哭聲很遠,隔著門板和一整個庭院。我的手按在門上。推不開。不是門鎖了。是我不敢推。
第三世。我的手指碰到一張臉。那張臉很冷。嘴唇沒有顏色。我的手指從她的顴骨滑到下巴。涼透了。
第四世。麥田。她站在金色的麥穗中間笑。裙子上沾了草葉。我聽到她喊了一個名字。不是沈祈。那輩子我不叫沈祈。但我知道她在叫我。
第五世。我手里攥著一根紅色的繩子。另一頭在水里。水很深。水面上浮著幾片荷葉。紅繩的那一端沒了力氣。
第六世。我們坐在一棵巨大的樹下。她靠在我肩膀上。我聞到桂花的味道。她說了一句話。聽不清。但我感覺到她笑了。然後畫面裂開了。
第七世。火。到處都是火。她握著我的手。手指燙的。不是體溫的燙。是被火烤的。我們一起倒下去的時候我最後看到的是她的眼睛。
第八世。一碗藥。苦的。我端著碗站在門外面。里面的人已經不認識我了。
第九世。
第九世最清楚。
一張床。很窄。白色的布簾子圍著。她握著我的手。十指交扣。她的手指比現在要老。關節粗了一點。手背上有斑。我的手也是老的。兩只老人的手握在一起。她在流淚。我聽到自己說了一句話。
「下輩子換我做她的孩子也好。」
這就是地府使者在校道上說的那句話。
我整個人從床上彈起來。渾身冷汗。短袖濕透了貼在背上。心跳快得肋間都在震。
隔壁也有聲音。床板響了一下。腳踩在地板上的聲音。她也醒了。
我打開門的時候她也在開門。兩扇門幾乎同時打開。走廊的燈沒開,兩邊臥室里透出來的光照了一小段。
她站在對面。穿著一件白色的加絨家居裙。冬天偶爾穿的那種,過膝,圓領,袖口有一圈灰色羅紋。光著腳。腳趾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因為冷,蜷縮著。十個腳趾都縮成一團。腳背上能看到淡藍色的血管线。
她的頭發披著。沒扎。黑色的,及腰。剛從枕頭上坐起來的樣子,後腦勺的頭發有點亂。眼睛很亮。不是平時早上起來那種迷糊的亮,是被什麼東西猛拍一下清醒過來的那種。
她看到我額頭上的汗。伸出手。手指碰到我額頭的一瞬間,我們兩個同時看到了同一個畫面。
第九世。兩雙老人的手。十指交扣。白色布簾。
她的手指在我額頭上停了。
我也站著沒動。
畫面消了。大概一兩秒。
她把手收回去。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還是二十三歲的手指。細長的,指甲剪得很短,沒塗任何東西。不是夢里那雙有斑的手。
「你也看到了。」她的聲音很輕。
「嗯。」
她沒再說話。轉身走到客廳。我跟在後面。經過走廊的時候我回房間拿了毯子。她光著腳踩在客廳地板上,腳趾一直縮著。走到沙發旁邊坐下來之後把腳收到了墊子上。家居裙的裙擺蓋住了膝蓋,但小腿和腳踝露在外面。小腿的皮膚因為冷起了一層薄薄的雞皮疙瘩。
我把毯子蓋在她腿上。手碰到她小腿的時候她的腿微微縮了一下。涼的。
「謝了。」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蓋到大腿。
客廳沒開大燈。只有電視櫃旁邊的小夜燈亮著。橙黃色的光。暖氣管在牆里嗡嗡響。窗外的路燈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一條线。
坐了很久。
她先開口。
「我看到了九個……不對,九次。」
「嗯。」
「第三次你死了。第五次我死了。第七次我們一起死的。」
我點了點頭。她看到的和我看到的一樣。
「第九次……你很老了。」她看著自己的手。「我也很老了。你說了一句話。」
「嗯。」
「下輩子換我做她的孩子也好。」她重復了那句話。聲音很輕。「然後……就真的成了。」
沙發上安靜了很久。暖氣管的聲音。小夜燈的光把她的側臉打成暖色。她的下唇上那個碘伏擦過的地方還有一小塊棕色的痕跡。
「所以你說的那個地府使者,那個交易,是真的。」她說。「不只是這輩子。是十輩子。」
「嗯。」
她閉上眼,靠在沙發背上。白色家居裙的領口微微敞著,裙子的布料在胸口位置被撐出兩個飽滿的弧度。她沒穿內衣。凌晨三點被驚醒跑出來的,沒來得及。兩個弧度隨著她的呼吸一起一伏。她的手搭在膝蓋上,毯子蓋著小腿。光著的腳踝露在毯子外面。
我看了她兩秒。沒有移開。也沒有在心里念那三個字。
以前每次看到她這樣,我都會在腦子里默念「她是我媽」。大二開始念。念了兩年多。像咒語。管用。一念那三個字目光就能收回來。
現在那三個字沒有出現。腦子里空空的。九世的碎片全涌完了,留下一片空白。
她睜開眼看著天花板。
「我現在想罵你,但我不知道該罵哪輩子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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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們沒有再回房間。她在沙發上歪著打了個盹。我坐在旁邊。她的頭歪向一邊,頭發垂下來蓋住了半張臉。呼吸慢慢變均勻了。白色家居裙的裙擺皺了一團在腰側。毯子從腿上滑了下來,我重新拉上去蓋好。手碰到她的膝蓋。隔著毯子的布料。
窗外的天從黑變成灰藍色。路燈滅了。六點四十的時候她自己醒了。生物鍾改不掉。四十年養成的,每天天亮前醒來。
她坐起來揉了揉臉。頭發亂了。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一眼我。
「你一直沒睡?」
「不困。」
她盯著我看了三秒。然後嘆了口氣。站起來。把毯子疊好放在沙發扶手上。光腳走到廚房。打開燈。水龍頭的聲音。鍋碗碰在一起的聲音。灶台上火苗「噗」地點著。
她開始做早飯。
我坐在沙發上聽著廚房里的聲響。跟每一個早晨一樣。
粥的味道從廚房飄出來。白粥加了幾顆紅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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