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兩分
‘✨ 2024/10/08·星期二·16:50·一中校門口·陰·16℃✨’
十月月考成績在下午最後一節課之前貼出來了。
我站在一中正門外面的梧桐樹底下等她。手機上班群已經炸了一輪了,有人拍了紅榜發上來,模模糊糊的照片放大之後能看到前十名的名字。跟她沒關系。
我翻到最下面。照片截止到了第三十五名就沒了,拍照的人大概覺得後面沒什麼好拍的。
校門開了。學生一波一波地往外涌。
她走出來的時候書包背在左肩上,保溫杯掛在書包側面的網兜里,右手拎著一個塑料袋。步幅比平時小。頭低著。馬尾在後腦勺晃,幅度不大。
我朝她抬了一下下巴。
她走到我跟前。沒說話。臉上的表情不算難看,但嘴角是平的,眼睛也沒什麼神。像考完試之後已經把所有能難過的情緒在教室里消化了大半,現在剩下的只是一個疲倦的殼子。
“多少分。”
“三十二。”
三十二。上次三十。進步了兩分。
我把手從口袋里掏出來。十月的風已經有點涼了,從建設路那邊吹過來,帶著烤紅薯和落葉的味道。她的校服裙被風掀了一個小角,她伸手按住了。不是害羞的按法。是那種很自然的、下意識的、手直接拍在大腿側面把裙擺壓實了的按法。像拍蚊子。
“走吧。買栗子。”
“不想吃。”
“不是問你想不想吃。走。”
黃老板的糖炒栗子攤在校門口左轉五十米的固定位置。遠遠就聞到了炒栗子的焦糖味,黑色的鐵鍋里栗子和沙子翻滾,黃老板拿著大鐵鏟一下一下地翻。攤前排了四五個學生。
“半斤。”
“好嘞。小伙子老顧客了。今天的栗子甜,河北遷西的。”黃老板笑著稱栗子,紙袋裝好遞過來。
我接過來撕開紙袋口,挑了一顆最大的剝開。殼子炸開了一條縫,捏一下就裂成兩半,里面的栗子肉金黃色,冒著熱氣。我把剝好的遞給她。
她接過去,咬了一口。沒說話。
我又剝了一顆。這顆不太好剝,殼上沒有裂縫,得用指甲掐進去慢慢撬。指甲縫里還有上午分揀快遞時蹭到的膠帶殘膠,粘著栗子殼碎屑。
“你的手。”
“怎麼了。”
“你自己看看你的指甲。”
“你別管我指甲。吃你的栗子。”
我把剝好的第二顆遞過去。她接了。第三顆也接了。到第四顆的時候她站住了。
“你自己也吃。”
“我不餓。”
“你給我吃了四顆自己一顆都沒吃。”
“我在替你檢測質量。萬一有壞的呢。”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動了一下。不算笑,但方向是往上的。
“三十二分。”她說。
“嗯。”
“比上次多了兩分。”
“嗯。”
“兩分有什麼好高興的。”
“我沒說高興。”
“你也沒說不高興。”
風又吹過來了。梧桐樹的葉子掉了幾片,黃褐色的,在地上滾了兩圈。她的頭發被吹亂了,有幾根貼在嘴角上,她騰不出手來撥,歪了一下頭用肩膀蹭了一下。
“蘇青青同學。”
“干嘛。”
“上次三十。這次三十二。進步了兩分。以這個速度,到明年六月,大概能考到……”我在腦子里算了一下,“五十六分左右。”
“五十六分也是不及格。”
“但比三十分好看多了。”
她沒說話。又咬了一口栗子。這一口咬得比前幾口用力,嘎嘣一聲,大概咬到了沒剝干淨的殼碎。她皺了一下眉,從嘴里撿出一小片殼吐在紙袋里。
“反正媽……反正我也就這樣了。”她把手里吃了一半的栗子捏在指尖上,看了兩秒又塞進嘴里,“腦子笨。年紀又……”
她把後半句咽回去了。
我知道她想說什麼。“年紀又大了”。四十歲的腦子裝進二十歲的身體里,記憶力和學習能力沒有跟著一起變年輕。她比班上任何一個同學都清楚自己為什麼學不好。但這個理由她不能說。
“你不笨。”我把紙袋折了一下邊遞給她讓她自己拿著,兩只手插回口袋里,“你是生鏽了。生鏽和笨是兩回事。笨是齒輪本身有問題,生鏽是齒輪好好的但太久沒轉了。上油就行。”
“上油。”
“做題就是上油。多做題齒輪就轉起來了。急什麼。”
她拿著紙袋走了幾步。栗子的熱氣從紙袋口冒出來,在涼風里散得很快。
“你什麼時候學會講道理了。”她的聲音比剛才輕了一點。
“我一直會講道理。只是平時懶得跟你講。”
她哼了一聲。但步幅比出校門時大了一點。走路的節奏也快了。
到家之後她把栗子殼扔進垃圾桶里,保溫杯擰開灌了一口枸杞水,坐到書桌前面翻開五三。沒讓我催。自己翻到上次做到的那一頁,拿起鉛筆開始寫。
“今天做五道。”她說。
“做十道。”
“八道。”
“十道。”
“……九道。”
“十道。最終報價。不接受討價還價。”
她瞪了我一眼。拿鉛筆在草稿紙上寫了個“10”,在旁邊畫了個哭臉。然後低頭開始做第一題。
鉛筆劃過草稿紙的沙沙聲在安靜的房間里很清楚。窗外天暗了。路燈亮了。
建設路的車流聲變成了晚高峰特有的嗡嗡持續低鳴。
十道題。她做到第七道的時候停了。我湊過去看,負號丟了。又是負號。
我拿紅筆把那個空白的位置圈出來。沒畫叉。畫了個小小的問號。
她盯著那個問號看了兩秒。自己把負號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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