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一章 白班
『✨ 2027/09/03 · 星期三 · 06:15 · 文昌巷合租公寓 · 晴 ✨』
六點一刻,隔壁臥室的門開了。腳步聲輕快,拖鞋啪嗒啪嗒踩過走廊的木地板。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昨晚碼到三點半,眼皮沉得跟灌了鉛似的。
水龍頭嘩啦啦響了一陣,然後是洗手間抽屜拉開的聲音。她在找什麼東西,叮叮當當翻了好一會兒。
「寶兒,我梳子放哪了?」
「洗衣機上面那個籃子里。」我含含糊糊應了一聲,臉都沒從枕頭里抬起來。
「找到了。」
過了大概二十分鍾,廚房傳來炒雞蛋的滋滋聲和油煙機的嗡嗡響。我認命地睜開眼,坐起來揉了揉後腦勺。走到客廳的時候,她已經端著兩個盤子往折疊餐桌上擺了。
白大褂穿在她身上,大了一號,袖子卷了兩圈露出一截手腕。頭發扎成低馬尾,幾縷碎發垂在臉頰旁邊。早上六點半的陽光從陽台斜著照進來,她低著頭往碗里盛粥,側臉的輪廓干淨利落。二十三歲的皮膚,在早晨的光线底下確實好看。每次看到她穿白大褂都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她以前在工廠流水线上站了十幾年,手上的繭比我厚,現在穿著白大褂端粥的樣子跟那時候完全是兩個人。
不對,她本來就是同一個人。
「你保溫杯呢?」我拉開椅子坐下,掃了一眼桌面。
她一拍腦門:「忘了!在臥室呢。」轉身小跑回去拿。白大褂的下擺跟著甩起來,里面穿的是牛仔褲和運動鞋,標准的實習生打扮。
「第一天上班就丟三落四。」
「第三天了!前兩天都帶了!」她從臥室出來,800毫升的不鏽鋼保溫杯往挎包里一塞,杯身上的刮痕在燈底下反著光。這杯子跟了她三年多了,從一居室用到兩居室。里面泡的枸杞紅棗,味道隔著杯蓋都能聞著。
「泡的什麼?」
「枸杞紅棗加了兩片黃芪。」她理所當然地說,把粥碗推到我面前,「你也多喝點,嘴角又起泡了。」
我摸了摸嘴角,確實有點疼。「知道了。」
她吃飯快,五分鍾就把粥喝完了。站起來拎包的時候回頭看我一眼:「中午你自己熱昨天的剩飯,冰箱第二層那個保鮮盒。晚上回來我做。」
「幾點回來?」
「五點下班,騎電動車二十分鍾,五點半到家。」她在門口換鞋,蹲下來系鞋帶的動作很利索,「對了,陽台的衣服記得收,下午可能有雨。」
「行。」
門關上了。六點四十五。客廳一下子安靜下來,只剩冰箱運轉的嗡嗡聲。我端著粥慢慢喝,她做的白粥比食堂的好。米煮得爛,入口綿稠,帶著一點點甜味。
粥喝到一半,我放下碗,盯著對面那個空了的位置看了一會兒。
她去上班了。穿著白大褂,揹著挎包,里面裝著泡了黃芪的保溫杯。她現在是江城第一人民醫院內科的實習護士。二十三歲。
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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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我在家敲代碼。一個電商後台的外包項目,deadline下周五,進度還差三成。坐在電腦桌前從早上九點干到下午兩點,中間熱了她說的那個保鮮盒,里面是昨晚的番茄炒蛋和米飯。吃完接著干。
三點半的時候,把手頭這個模塊跑通了,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陽台的衣服。差點忘了。我走過去開始收。晾衣架上我的黑灰T恤旁邊,掛著她昨天洗的幾件東西。一件薄衛衣,一條牛仔褲,還有兩雙過膝的黑色棉襪,對折搭在橫杆上。棉質的,厚度適中,襪口有一圈不太明顯的松緊。我把它們摘下來疊好,放進她門口的衣簍里。
手上殘留了一點洗衣液的味道。薰衣草味的。她從搬進來就用這個牌子。
收完衣服,看了一眼手機。四點十分。她大概再過一個多小時就到家了。
冰箱里的菜不多。昨天買的排骨還剩一點,幾根青椒,半盒雞蛋。我想了想,系上圍裙,開始切菜。
做飯這個事我以前基本不碰。懶。但最近幾個月,頻率確實在往上走。一個月兩次變成一周一次,有時候一周兩次。也沒什麼特別的原因。就是她現在白天不在家了,晚上回來的時候如果桌上有現成的飯菜,她的表情會松下來一點。嘴上肯定要挑毛病,但筷子不會停。
排骨燉了四十分鍾,青椒切絲過了一下油,雞蛋打散加了點鹽蒸了個蛋羹。三個菜。盛好擺在折疊餐桌上的時候,門鎖響了。
六點二十。比她說的晚了五十分鍾。
「回來了?」
「嗯。」她把挎包往玄關櫃上一丟,彎腰換拖鞋。白大褂還沒脫,領口敞著,彎腰的時候里面那件灰色T恤的領口往前墜了一下。她今天出門穿的運動內衣,淺灰色的肩帶從T恤領口邊上露出一條线。
她直起身來,一邊走一邊脫白大褂,甩手搭到沙發靠背上:「排骨?」鼻子抽了抽。
「還有青椒肉絲和蛋羹。」
她走到餐桌前看了一眼,眉毛擰了擰:「這青椒炒老了。你看這個顏色,都發黃了,維生素全被你炒沒了。」
「你行你來。」
「我今天上了一天班,站了八個小時,膝蓋都酸了,回來還要給你上烹飪課?」她拉開椅子坐下,夾了一筷子青椒塞嘴里嚼了嚼,表情嫌棄但確實在吃,「蛋羹還行。勉強合格。加分項是你放了蔥花。」
「謝謝您夸獎。」
吃飯的時候她開始講今天的事。實習第三天,已經開始跟著帶教劉護士長查房了。
「劉護士長四十多歲,頭發扎得緊緊的,做事利索,說話也不廢話,我挺喜歡的。」她一邊說一邊夾排骨啃,「今天上午查房的時候,五號床大爺要換藥,劉護士長讓我試試。我就上手了嘛,消毒、換紗布、固定,一套下來大概兩分鍾。」
「然後呢?」
「然後劉護士長站旁邊看了半天,問我是不是以前做過護理。」她嚼著排骨含含糊糊地說,「我就說我表哥在家教過我一些基礎操作。」
我筷子頓了一下。「你怎麼說的?」
「我說的呀,我表哥學計算機的,但是對醫學也有了解,在家教過我一些。」她理直氣壯,「反正也不算說謊,你確實教過我怎麼量血壓。」
我教她量血壓那還是大一下學期的事,在宿舍里拿她的電子血壓計練的。那個時候她量出來一百三,把她嚇夠嗆,以為自己高血壓了,後來發現是剛爬了五樓。
「以後這種事少扯到我身上。」我說。
「那我說什麼?說我以前當過護工?」
這話讓我抬頭看了她一眼。她確實當過。在她原來那個身體里,她做過超市收銀,做過家政保潔,做過工廠流水线,也短暫地在養老院做過護工。那是她原來的人生里的事。
但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跟報菜名似的,沒有什麼特別的情緒。三年了,比剛開始的時候圓滑多了。
「就說你在學校實訓的時候練得多。」我低下頭繼續吃飯。
「行吧。」
她又講了九號床的張大爺。腦梗後遺症,右半身不太好使,吃飯要人喂,擦身翻身全靠護士。
「今天我給他喂了午飯,他說閨女你手穩,我說大爺您閨女多大呀,他說二十五了在外地上班。我說跟我差不多大呢。」她放下筷子喝了口粥,「然後他說小姑娘你說話挺老成的。我說我從小跟奶奶長大,說話隨老人。」
這套話術她已經用了三年了。從小跟奶奶長大,說話隨老人。高中用過,大學用過,實習還在用。屢試不爽。
「還有個男同學叫小陸,跟我同一組實習的,第一天就管我叫蘇姐。我說你才比我小幾個月叫什麼姐啊。他說蘇姐你換藥那個手法一看就是練過的。」
「你挺受歡迎。」
「那是。」她笑了一下,露出半顆虎牙,「我給五號床大爺換完藥他還夸我手輕呢,說比小護士們都利落。」
她的表情是真的開心。這種開心跟考試拿了好成績不太一樣。更踏實。好像終於做回了自己擅長的事情。
吃完飯她搶著洗碗。我說我來,她拿胳膊肘把我頂開了:「你做的飯,我洗碗,天經地義。去干你的活去。」
我回到電腦桌前坐下,打開IDE繼續碼。身後是水龍頭的嘩嘩聲和她偶爾碰到碗碟的叮當聲。
過了十來分鍾,水龍頭關了。腳步聲從廚房經過客廳,進了她的臥室。門沒關嚴,留了一條縫。
隔了一會兒她出來了。
灰色寬松T恤,過膝黑襪。頭發散開了,垂在肩膀上,發尾微微打著卷。白大褂底下穿了一天的運動內衣已經脫了,灰色T恤寬寬松松地搭在身上,但這兩個字在她身上從來只存在於腰往下。T恤的布料從胸口的位置開始被撐起來,兩團飽滿的弧度把棉布面料繃得服服帖帖,走動的時候跟著她的步伐輕輕晃了一下,幅度不大,但那個弧度和重量感是藏不住的。底下那截從T恤下擺到過膝黑襪之間的大腿,白得晃眼。襪口的松緊在大腿中段勒出淺淺一道痕,把皮膚分成了兩個區域:襪口上面是裸露的,帶著在家放松之後微微泛粉的膚色;襪口底下是黑色棉質包裹的腿,小腿线條流暢,腳踝細,踩著毛絨拖鞋啪嗒啪嗒走到沙發前。
她一屁股坐下去,兩條腿盤上沙發,黑襪的腳掌壓在另一條腿底下,腳趾在襪子里頭微微蜷了蜷。然後從茶幾上摸過遙控器,打開電視,新聞聯播。
「你天天看這個不膩嗎?」我盯著屏幕上的代碼說。
「關心國家大事怎麼了?你們年輕人就知道刷短視頻。」
我今年二十五。她今年二十三。這話從她嘴里說出來我已經習慣了。
她癱在沙發上看了一會兒新聞,又開始念叨。
「明天要給九號床張大爺做靜脈采血了。我在學校練的時候一針就扎上了,但是在真人身上還是有點緊張。他胳膊瘦,血管不太好找。」
「你緊張?」我回頭看了她一眼。她正歪著腦袋靠在沙發扶手上,兩只腳搭在茶幾邊緣,黑色棉襪的腳底衝著天花板。腳趾頭在襪子里動來動去,棉布被撐出五個小小的凸起,又縮回去。
「我又不是沒緊張過。」她翻了個白眼,「不過也還好,以前我給……在學校實訓的時候練了很多。應該沒問題。」
以前她給誰?我沒追問。她話到嘴邊刹住的頻率這兩年已經很低了,偶爾冒出來一點,她自己能很快圓回去。不像剛開始那會兒,三句話漏兩句。
「別想太多,扎不上再來一針唄。」我轉回去繼續敲鍵盤。
「說得輕巧。」她嘟囔了一聲。
九點半的時候她打了個哈欠,從沙發上站起來。經過我身後的時候停了一步:「別熬太晚。」
「知道了。」
「明天還有你做的飯嗎?」
「看心情。」
「切。」她走了。臥室門關上,過了一會兒又開了一條縫。聲音從門縫里傳出來:「今天的飯雖然青椒炒老了,但是……總體還行吧。排骨味道不錯。」
門縫又合上了。
我對著屏幕笑了一下。手指在鍵盤上停了幾秒,然後繼續打字。
十一點。她那邊燈滅了。隔壁傳來翻身的聲音,床吱呀了一下,然後安靜了。
我關掉IDE,最小化所有窗口。桌面右下角那個鮮紅色的小圖標在黑色任務欄上跳了一下。
691。
我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幾秒。然後把顯示器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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