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二章 後事
『✨ 2027/09/08 · 星期一 · 23:40 · 文昌巷合租公寓·沈祈臥室 · 晴轉多雲 ✨』
她十點半准時關燈。跟三年前一樣,雷打不動。
隔壁翻了兩次身,彈簧床叫了兩聲,然後徹底沒動靜了。我等了十分鍾,確認她的呼吸變慢了之後,摸黑打開了電腦。
屏幕的藍白色光在黑暗的臥室里亮起來。我把亮度調到最低,鍵盤燈也關了。鼠標移到右下角。
紅色圖標。
點開。
黑底窗口彈出來。鮮紅的數字。
「剩余生命:686天」
686天。換算一下,大概還有一年十個月。到2029年7月底。
我把窗口最小化,打開隱藏文件夾。三道密碼。指頭走慣了路线,十秒鍾解鎖完畢。文件夾里只有一個文件。
「蘇青青未來五十年人生指南_v3_final.docx」
雙擊打開。Word加載了兩秒。頁面刷出來。五十頁。從2028年排到2077年。
我翻到2067年那一頁。上次修改是兩個月前。
「2067年 · 蘇青青 62歲(身體年齡62歲)」
這行字我盯了一會兒。62歲。她的靈魂到那時候大概八十二了。但她的身體,從二十歲重新開始算,到2067年是六十二歲。按正常老化速度走。
我不確定她會不會跟正常人一樣老。交易的細則問過那個東西,他沒給明確答案。只說“她的身體是真實的”。意思就是,該老的時候會老,該生病的時候會生病。
62歲。如果按我給她安排的體檢頻率,每年全面檢查一次,重點盯著心腦血管和婦科,早發現早治療,活到七八十應該沒問題。但前提是她得聽話,按時去查。
原來這一頁寫的是「建議每年生日當天去做一次體檢,體檢完可以給自己買個蛋糕慶祝」。後面還有一行小字:「如果不想一個人過生日,可以叫林晚。」
我把生日蛋糕那段刪了。改成了年度全面體檢項目清單。血常規、尿常規、肝腎功能、血糖血脂、心電圖、胸部CT、腹部B超、婦科檢查、骨密度檢測、甲狀腺功能。每一項後面標了正常值范圍和異常時的處理方式。
「骨密度檢測:T值≥-1為正常。若偏低嚴重,聯系張律師轉介至骨科。」
張律師。買保險的時候認識的一個中年人,做了二十年保險法務。我給他留了她的聯系方式,讓他以後每年主動聯系她一次確認保單狀態。費用從信托里扣。
改完2067年,我又翻了幾頁。
2077年,最後一頁。
「蘇青青 72歲。」
這一頁寫得很短。只有三行。
「1. 如果身體允許,繼續保持每日散步和適度運動。」
「2. 定期聯系張律師確認信托余額。」
「3. 好好活著。」
第三行是三年前寫第一版的時候留的。當時想過要不要刪掉,太空了,像廢話。但每次修訂到這一頁都沒舍得動。
關掉文檔的時候,Word彈出保存提示。保存。
然後改密碼。上次的密碼是我生日六位加她生日六位。這次加了林晚的生日六位。三個人的生日串成一條十八位的密碼。
三個人。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隔壁傳來她翻身的聲音。彈簧床又叫了一聲。
書架上那個牛皮紙信封還在。前天晚上整理的。三份人身意外險,一份重大疾病險,一份定期壽險。受益人統一填的蘇青青。理賠聯系人張律師。
信封上我用黑色記號筆寫了兩個字,「給媽」。看了兩秒。劃掉了。又寫了三個字,「給蘇青青」。看了三秒。也劃掉了。最後什麼都沒寫。
一個沒有名字的信封,塞在書架最里面那層夾板縫里。除非把書架搬走,不然看不到。
一點半了。關機。
躺下來的時候,床單冰涼。九月份了,晚上開始有點涼意。隔壁靜得很,她應該睡沉了。
686天。
我閉上眼。腦子里轉的不是那個數字,是今天晚上她講實習的時候的那個表情。她說五號床大爺夸她手輕的時候,嘴角往上翹的,露出半顆虎牙,眼睛彎彎的。
這個表情我小時候見過。那時候她在養老院做護工,偶爾回家跟我說今天哪個老爺子夸她了,手法怎麼怎麼好,說她比正經護士都強。那時候她也是這個表情。
四十歲的臉和二十三歲的臉不一樣,但表情是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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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7/09/10 · 星期三 · 17:50 · 文昌巷合租公寓 · 陰 ✨』
她比平時早了十分鍾到家。
門一開就在換鞋的時候喊:「寶兒!今天順利!」
我從電腦前探頭看她。她臉上帶著點興奮的紅,額頭上有薄薄一層汗,大概是騎電動車騎快了。白大褂拎在手上,T恤領口松松的,胸口的起伏還沒平下來。
「什麼順利?」
「采血!一針就扎上了!」她踢掉運動鞋,拖鞋都沒穿就跑到沙發旁邊坐下,拉過我的手臂在上面比劃:「就這個位置,手肘內側,血管摸起來有點細,我還怕扎偏了。結果一針下去就出血了,張大爺都說這姑娘手穩。劉護士長在旁邊看著點了點頭,沒說話,但是沒說話就是最好的評價了你懂不懂。」
她拉著我胳膊比劃的時候,指尖按在我手肘內側的皮膚上,指腹帶著一點涼意。她的手比我小很多,按在那個位置剛好壓著一根血管。
我把胳膊抽回來:「你在我身上練什麼。」
「給你演示一下。」她縮回手,往沙發靠背上一仰,「明天還有一個留置針要學,這個比采血難。」
她又講了張大爺的事。采血之前跟他聊天,問他閨女最近有沒有來看他。張大爺說閨女在外地忙,過年才能回來。
「他說的時候眼睛往窗戶那邊看了看。」她的聲音低了一點,「我就多陪他說了幾句話。問他吃不吃苹果,我幫他削。」
「你去實習還帶了水果刀?」
「護士站有。」她翻了個白眼,「你以為我跟你似的什麼都不帶。」
我沒接話。她對病人好我是知道的。以前在養老院做護工的時候就是這樣,下了班還給老人洗腳。那時候我上初中,去接她的時候在走廊里等過,她蹲在老人床邊給人修腳趾甲,抬頭看到我就笑了,說「寶兒你來了等媽五分鍾」。
那個畫面和她現在穿著白大褂給張大爺削苹果的畫面在我腦子里重疊了一下。
「今天你做飯了嗎?」她突然問。
「沒有。冰箱里沒什麼菜了。」
「那我來做。你把菜市場的單子給我列一下,明天我下班順路去買。」
「行。」
她起身去廚房翻冰箱,蹲在冰箱前面數存貨。灰色T恤的下擺被膝蓋頂起來,後腰露出一小截皮膚,冰箱的冷光打在上面,腰窩兩側的线條很清晰。
我把視线挪回手機屏幕,開始在備忘錄里打菜單。
臨睡前。我在臥室里坐著,門開了一半。走廊的燈關了,只有洗手間的夜燈亮著一點微弱的光。
她臥室的門也開了一半。聲音從那邊傳過來。
「表哥。」
在家的時候她極少叫我表哥。但偶爾會。通常是在說一些不太好意思說的話之前。
「嗯?」
「謝謝你上次做的排骨。我嘴上說炒老了,但是其實還行。你以後可以少放點油。」
「……行。」
「晚安。」
「晚安。」
門縫合攏了。
我躺下來。天花板上有一小塊水漬,搬進來的時候就有了。盯著那個水漬,腦子里亂七八糟的。
686天。
她叫我表哥的時候其實挺別扭的。三年了還是別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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