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一千六百天
‘✨ 2025/01/22·周三·15:10·益民小區5棟502·陰轉小雪✨’
鑰匙響了。跟前兩天一樣的咔嗒聲。
門推開,灌進來的寒氣比昨天更濕冷,有股要下雪的意思。今天她來得比昨天早一點,三點出頭。帆布鞋踩塌鞋跟踢在門口,羽絨服脫了搭沙發扶手,跟前兩天一樣。但聲音不一樣了。
“有沒有感冒藥。”
她的嗓子啞了。昨天下小雨走的,騎電動車回去肯定淋了。今天過來鼻尖紅紅的,嘴唇干,說話聲音像砂紙蹭過嗓子眼。不打噴嚏,但鼻音很重,隔一會兒吸一下鼻子,嗤嗤的。
“藥箱在書桌下面櫃子里。”我指了一下。
她蹲下來翻櫃子。拉開櫃門,里面藍色塑料藥盒。打開翻了翻,碘伏棉簽創可貼體溫計都有,感冒藥沒了,只剩一個撕了半截鋁皮的空板。拿出來看了一眼,放回去。
“沒有了。你用完了也不補?”還是那語氣,不等我回。
她站起來,又去翻我右邊抽屜。第一格,文具雜物。第二格,拉開時手停了。
手指撥開創可貼和零錢,碰到底層的東西。
我沒回頭。代碼第二百五十七行有bug,正在排查。鍵盤噼里啪啦響。聽見她在翻抽屜,沒在意。她翻習慣了,翻完放回去就行。
抽屜關上的聲音。很輕。比平時輕很多。
然後是安靜。
敲了幾分鍾。回頭,她坐在床沿上。手里拿著那個A6黑皮本子,銅鎖扣。
我的手指從鍵盤上彈開了。
“你翻我什麼東西。”聲音壓著。語氣跟之前一樣,嫌棄。手沒有抖。
“找感冒藥。”她低頭看著本子,沒看我。“這什麼?”
“一個本子。”
“上鎖了。”
“嗯。”
她的右手拇指擱在鎖扣上。四位密碼鎖,撥盤,四個小銅輪。沒看我,盯著那四個輪。拇指輕輕撥了一下。
我站起來。“給我。”
“等一下。”
她的聲音很平。不是賭氣,不是撒嬌。是一種很穩的安靜,像她決定做一件事時的那種。
她試了第一組數字。拇指撥動四個銅輪:0、7、1、6。七月十六,沈阿姨生日。她從小隔壁長大,每年這天我媽生日她都來吃蛋糕。她記得。
鎖沒開。
第二組。0、4、0、3。四月三號。我的生日。
沒開。
她停了兩秒,拇指頓住。然後撥了第三組:6、1、7、0。
倒過來了。沈阿姨的生日倒著寫。
咔。
銅鎖扣彈開了。
我站在一步遠的地方。胃縮了一下。不是疼,是胃里像被攥住,一直頂到喉嚨。
她翻開了本子。
第一頁。上方用黑色中性筆寫著日期:“2024/07/15”。下面是一個數字:
“剩余生命:1826”。
她翻到第二頁。2024/07/16.1825。
第三頁。2024/07/17.1824。
她快速翻。手指從頁腳劃過,一頁接一頁。數字往下走:1820,1810,1800。
嘩啦嘩啦的翻頁聲在屋里特別響。
1700.1650.1610。
最後一頁,有日期。2025/01/20。兩天前。數字是1602。
她停了。
指尖壓著那個數字。1602。一千六百零二天。她算了一下。1826天,五年。
從2024年7月15號開始。沈祈辦休學那天。
我看著她的後背。她穿淺灰色衛衣,領口大,後領墜著,露一截後頸脊椎。
後頸細,短發掃著皮膚,汗氣黏住兩縷。她低著頭,脊背直。她整個人很小,162,46公斤,坐在床沿上,被牆壁陰影襯得更小。
她合上本子,鎖上銅扣,放回抽屜。
然後坐在床沿,看著前方。對面牆上有一塊黃印子。
不說話了。
我站在一步遠的地方。她不說話我也不說話。屋里只有冰箱嗡嗡,電暖器嗡嗡。窗外暗下去。一月黑得早,三點半光线就退了,四點半看不清。
她坐著。我站著。
我該說什麼?編個理由。那本子是我隨便寫的,日期練習,密碼作業,誰的手機號拆開一天記一行。什麼理由都行。只要開口。
我沒有開口。
她耳根紅了,從耳垂到耳骨,一片紅。她不是生氣,是忍。忍著什麼東西不讓它出來。感冒沙啞的嗓子底下有什麼往上頂,她咽回去了。
四點。四點半。天暗下來了。窗簾沒拉,灰光透進來,照不亮屋。電暖器的紅光,映在地磚上一小塊,映在她棉襪腳面上半個弧。
五點。五點半。
她一動沒動。兩個半小時。坐在床沿,雙手平放膝蓋,看著對面牆。不是發呆,是等。一個做了決定的人在等最後一個變量到位。
六點。
門鎖轉動的聲音。
這次是我的鑰匙。
我在樓下站了很久。四點半出門買東西。買完沒上來。站在巷口抽了兩根煙。
手指凍僵,打火機按三次才點著。知道她在上面,知道她翻到了。站在單元門口,看著五樓502窗戶。沒燈。她沒開燈。
六點零五分。我推門進去。
屋里沒開燈。她坐在床沿上。電暖器的紅光照著她的側臉,半明半暗。她轉過頭來看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