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味噌湯
‘✨ 2025/01/21·周二·14:20·益民小區5棟502·小雨✨’
她說明天來,就真是明天來。今天帶了食材。一個保溫袋里裝了半斤五花肉、兩根胡蘿卜、一盒雞蛋、一包味噌醬,還有兩棵小蔥和一塊生姜。進門脫鞋,還是踩塌鞋跟,還是先去冰箱。
“雞蛋補了。蘿卜你還是沒動。”她蹲在冰箱前把食材往里塞,兩根胡蘿卜放上層,五花肉放冷凍。
“我不愛吃蘿卜。”
“你就是懶。”
今天穿的是一件黑色圓領衛衣,比昨天的高領毛衣寬松,領口開得低一些,鎖骨露出來一截。她不高,162,鎖骨弧度很明顯,皮膚曬過,小麥色,跟蘇青青的冷白皮完全不一樣。衛衣很大,她穿著像偷了大人的外套。
她開始做飯。兩平米的廚房擠兩個人有點費勁。灶台靠牆,左邊洗手池,右邊是迷你冰箱,中間站一個人剛好轉開身。兩個人的話,必須側著身子錯開。
她站灶台前切肉,讓我站在洗手池前洗胡蘿卜。我倆後背隔不到一拳。能聽到她切肉的聲音,篤篤篤篤,節奏很穩。她切東西手法不錯,切出來的五花肉片厚薄一致,薄到透光。
“刀工跟誰學的。”我邊削胡蘿卜皮邊問。
“我媽。我媽以前想當廚師來著,後來去當了護士。”
“區別挺大。”
“都是切東西。”
我把削好皮的胡蘿卜遞給她。轉身的時候手肘碰到她上臂。衛衣布料軟軟的,底下胳膊細瘦。她沒躲,也沒反應,拿過胡蘿卜開始切絲。我側過身靠在洗手池邊上,給她讓出空。
她的側臉。齊肩短發垂在耳朵前面,擋住半邊臉,只看得到鼻尖和嘴角。她咬著下唇切菜的時候嘴角微微往一邊拉,是她專注時的樣子。她臉上有兩個酒窩,笑的時候才出來,不笑的時候只有右邊淺淺一個凹痕。
油鍋熱了。五花肉下鍋,嗞啦一聲油煙騰起來。抽油煙機是老式的,噪音大吸力小。她手腕一翻把肉片在鍋里推開,顛了一下鍋。不像飯店大廚那樣顛,輕巧地抖了下手腕,肉片翻了一面。她小小的手握著鍋把,指節微微發白。
我站在旁邊幫不上忙。她的廚房節奏不需要第二個人。我的存在只是占了半平米的地方,偶爾遞個調料。她說鹽,我拿鹽;她說醬油,我遞醬油;她說味噌,我把那盒味噌醬遞過去。
遞味噌的時候手指碰到她的手指。她指尖有點涼。一月份從外面來,手還沒暖熱。又或者她的手永遠是涼的。從小手腳就涼,冬天上學在教室里搓半天也搓不熱。以前我媽隔著窗戶看到她搓手,會探出頭喊,晚晚進來暖暖手,別在外面站著。
那是以前的事了。
味噌湯煮上了。可樂雞翅也悶在鍋里。兩個灶台全開著,油煙和味噌的咸香混在一起滿了房間。她等的時候用手背擦了一下額頭。廚房小,灶台熱,冬天里倒是暖和。她的劉海被汗氣貼在額頭上,幾縷散在領口。
“你過來。”她突然說。
我低頭看她。她拿著一雙筷子夾了一塊雞翅,另一只手托在下面接著汁水,伸到我嘴邊。
“嘗嘗。咸不咸。”
雞翅冒著熱氣,醬色的湯汁在筷子上往下淌。她的手穩得很,另一只手掌心朝上托著底,手指微微彎曲,掌心里有兩滴醬汁。
我低頭咬了一口。雞翅軟了,骨肉分離的程度剛好。甜口。可樂放得夠。鹽差一點點。
“差半勺鹽。”
“哪有人嘗出來差‘半勺’的。”
“就是差半勺。”
她挑了一下眉,轉身去加鹽。不是半勺,是三分之一勺。比我說的少。嘗了一口,點頭。“這個量對了。你嘴挑。”
菜好了。兩個人把菜端出來擺在折疊餐桌上。可樂雞翅,味噌湯,炒了一個胡蘿卜絲,白米飯是我之前煮的。四個菜兩個人。
她坐我對面。端起碗吃。先喝了一口味噌湯,湯勺放下來的時候嘴角有一條水漬,伸舌頭舔了一下。
“你表妹做飯也行。”她說,夾了一筷子胡蘿卜絲。“上次吃她做的清蒸魚味道不錯。”
“嗯。”
“不過她鹽放太多了。每次。”
我沒接話。筷子戳進雞翅里攪了一下。她說的是事實。老媽做飯放鹽確實多,從我記事起就這樣,三十幾年了,改不了。林晚從小在我家蹭飯,吃了十幾年重口味,現在自己做菜反而走了清淡路线。
“比她做的好吃。”我說。
她的筷子停了一下。很短。然後繼續夾菜。“本來就比她做的好吃。”
語氣里一點謙虛都沒有。
吃完飯。她洗碗,我擦桌子。廚房小,站不開兩個人,我就在外面。她洗碗時哼歌,調子不太准,音量很小,水龍頭的嘩啦聲快蓋住了。
洗完碗出來,又坐到床上,拿起手機翻了翻,又放下。她在這屋子里的軌跡簡單:門口、冰箱、灶台、床,來回切換,跟走自己家似的。
她在我桌上發現了一個空的創可貼盒子。拿起來晃了晃,空的嘩啦響。放下。
目光落在我手上。
昨天那兩條裂口,她沒再問,但目光停了三四秒。然後滑到我的手指。手指上有繭,是搬磚握鐵管磨出來的,在食指和中指的根部,皮膚粗糙發硬。這雙手不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大學生應該有的手。
她還注意到另一件事。我手機屏幕朝下放著。以前我從不這樣。以前手機隨便往桌上一扔,屏幕朝上,來了消息她掃一眼都正常。什麼時候開始扣著放的,她不知道。但她看見了。
她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
我不確定她注意到了多少。手指的繭。手背的裂口。空掉的創可貼盒。扣著放的手機。她沒有把這些拼在一起問我為什麼。但她記住了。她不是那種看見就忘的人。她是那種記在心里不出聲,等著你自己開口的人。等不到就繼續等。
四點半了。她穿上羽絨服。今天回得比昨天早一點。
在門口穿鞋。蹲下來,帆布鞋還是不系鞋帶,腳塞進去踩著鞋跟站起來。她背對著我。一米六二的個頭,背影在窄窄的玄關里顯得很小。
她拉開門。沒有立刻走。
“沈祈。”
她用了全名。平時直接說話不帶稱呼,用全名的時候很少。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麼事沒告訴我。”
她的後腦勺對著我。齊肩的頭發在羽絨服領子上面堆了一圈。她沒回頭。
空氣靜了兩秒。冰箱嗡嗡。
“沒有。”
她轉過頭來。笑了一下。兩個酒窩。但眼睛沒有跟著彎。她在看我臉上有沒有什麼。
沒找到。
“行。”她說。“明天我帶排骨來。”
門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