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巴掌
‘✨ 2025/01/22·周三·18:05·益民小區5棟502·小雪✨’
她轉過頭來的時候我的手還在門把上。
玄關沒燈,客廳沒燈,只有電暖器那一小塊紅光。她的臉一半被照亮,一半在陰影里。紅光里能看到她眼白布滿血絲。不是哭過,是撐了兩個半小時不眨眼,干澀。感冒加上這兩小時,嘴唇干裂了,嘴角翹起一丁點死皮。
“怎麼了?”我說。聲音很平靜。開關在門口右手邊,伸手按了一下。啪。
日光燈閃了兩閃,亮了。白光照透整個房間。
她站起來了。從床沿。動作不快,但堅定,兩只棉襪踩在地磚上分開站穩,162的人站在床前,盯著我。
我還沒來得及關身後的門。
一巴掌。
左臉。
力道不大。46公斤的女生全力一掌能有多重。掌根先碰顴骨下面,指尖跟上,拍在臉側,皮膚先麻後燙,從顴骨到下頜角散開。我被打得歪了一下頭,半秒遲滯,耳朵嗡了一聲。
站穩了。左臉發燒。轉回來看她。
她打人的那只手垂在身側。五根手指微微彎著,指尖在抖。整只手在抖。從指尖到手腕,細細地抖。呼吸重了,鼻翼翕動,感冒讓呼吸帶了粗糙的摩擦聲。
“一千六百天是什麼意思。”
嗓子還是啞的。砂紙磨過嗓子眼的聲音。不高。比正常說話還低。但每個字都像刀刻出來的。
我沒回答。
“沈祈。”她叫全名。“一千六百天是什麼意思。”
我嘴張了一下。喉嚨卡住了。不是不想說,是說不出來。只要試圖組織那些關於交易的語言,喉嚨就會收緊,聲帶僵住,像有只手捏住氣管。這是規矩。
但她本子上沒寫交易。只有日期和數字。
“你翻我東西了?”我選了個最蠢的反問。
她沒接。
“你回答我。”
窗外下雪了。小雪。細小的雪粒打在玻璃上,沙沙的,密而輕。余光掃到窗台上一層細碎的白。
屋里空氣是靜止的。電暖器風扇在轉,但我感覺不到風。她站在一步遠,臉上沒眼淚,沒發紅鼻頭,沒抽搐嘴唇。她不是那種哭著質問的人。她的恐懼全壓在嗓子底下,跟感冒一起堵在喉嚨里。只有手在抖。
“你是不是生了什麼病。”她換了個問法,聲音還是低啞。“你告訴我,你是不是生了什麼治不好的病。”
治不好的病。1826天。五年。她把那些往一起拼了。二十出頭的人突然休學,打三份工,手上全是繭和傷口,手機扣著放,抽屜里藏上鎖日記本寫著倒計時。
她能想到最合理的就這個。
我張了張嘴。該說不是。該編個更完美的謊。備忘錄。行為藝術。某個APP功能。任何東西都比沉默好。
但我開口的時候,出來的是三個字。
“對不起。”
她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這三個字從嗓子里蹦出來的時候我沒預見到。我從來不說對不起。跟誰都不說。跟老媽吵架從來嘴硬到底,最後搞怪化解。跟林晚也是。跟工友、網吧老板都是。道歉這詞在我詞典里不存在。
但它出來了。從那被手掌打燙的半邊臉下面的嘴里。
她聽到這三個字之後,身體里那根撐了兩小時的弦斷了。不是崩潰那種斷。
不是眼淚鼻涕往外涌。她的肩膀垮了一毫米,呼吸從緊繃變成一種沉重、往里塌陷的嘆息。手不抖了,但也沒攥拳。五根手指慢慢展開,垂在身側,像放棄了什麼。
然後她做了一件事。
她走到我面前。很近。我能看到她眼睛里的血絲,能聞到她身上混著感冒藥苦味和冬天羽絨服殘留的冷空氣。她的手抬起來了。
不是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