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八章 電話
『✨ 2027/12/14 · 星期日 · 10:15 · 合租公寓·客廳 · 多雲 ✨』
昨天一整天過得很奇怪。表面上什麼都正常。蘇青青做了早飯、中飯、晚飯。洗了碗。看了新聞聯播。在沙發上翻了一會兒手機。但她在沙發上坐的位置比以前近了一個墊子。她的腳在我大腿旁邊,差兩三公分。沒有搭上來。但近了。
今天早上我做了個決定。
在廚房里倒了杯水。走到客廳。拿出手機。看了一眼蘇青青。她坐在餐桌旁翻一本實習筆記。穿灰色T恤和灰色螺紋棉襪,到小腿中段的那種。不是黑色過膝襪。前兩天買的新款。灰色的,螺紋織法,襪口有一圈更深的灰。她換了一個襪子的款式。我不知道什麼時候買的。
我撥了林晚的號碼。
響了三聲她接了。
「大周日的打什麼電話,我還沒起呢。」聲音含含糊糊的,還在床上。
「晚晚。你來一趟。有些事得當面說。」
電話那頭安靜了。她聽出我的語氣不對。被窩里翻身的聲音。
「怎麼了?」
「倒計時沒了。」
五秒的安靜。
「什麼意思。」她的聲音清醒了。
「歸零了。消失了。軟件沒了。圖標沒了。」
又是兩秒的安靜。然後她的聲音壓低了,像是怕隔壁房間的人聽到。她在自己家,跟父母住。
「沈祈你再說一遍。」
「我不會死了。」
電話里傳來一聲很短的吸鼻子的聲音。然後她說了一句。
「我現在過來。」
掛了。
蘇青青從筆記本上抬起頭。看我。
「叫晚晚來了?」
「嗯。該跟她說了。」
蘇青青點了點頭。低下頭繼續翻筆記。翻了兩頁。手指在頁面上停了。不是在看內容。她在想事情。
十一點林晚到了。門鈴響。我去開門。
她穿著黑色高領毛衣和灰色格紋短裙。短裙底下是深灰色的打底褲。外面套了一件米色的厚外套。臉頰被冬天的冷風吹紅了兩團。齊肩微卷的頭發被圍巾壓得有點塌。
她進門的時候眼睛直接看我的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確認我還活著。然後脫了外套掛在門口的衣架上。高領毛衣貼著她的身體线條,B罩杯的胸型在黑色面料下隱約能看出形狀。她比蘇青青矮三公分。但腰更細,身材比例緊湊。
她換了拖鞋走進來。看到蘇青青坐在餐桌旁。
「阿姨。」
「來了。坐。給你倒水。」蘇青青站起來去廚房。
林晚坐到沙發上。看著我。嘴唇抿著。
蘇青青把水端出來放在茶幾上。然後坐回餐桌旁。隔了一段距離。像是給我們留說話的空間。
我坐到林晚旁邊。
「說吧。」她說。「電話里說的什麼歸零了。從頭說。」
我從頭說了。這次說得比昨天跟蘇青青說的更詳細。因為林晚知道倒計時。她知道了兩年多了。她是共犯。但她不知道十世輪回。不知道地府使者在校道上說的那句話。不知道倒計時為什麼歸零。
我一樣一樣說完。
昨天下午蘇青青發現了倒計時。發現了人生指南。她質問我。我圓謊。她吻了我。倒計時跳到零。消失了。十世記憶涌入。九輩子。每一輩子都是同一對人。錯過了九次。第九世的臨終遺言是「下輩子換我做她的孩子也好」。然後老天爺真的聽進去了。
林晚從頭到尾沒說話。臉上的表情從剛進門時的緊繃變成了空白。她坐著沒動。雙手擱在膝蓋上。手指捏著裙子的布料。
說完了之後客廳安靜了很長一段。
林晚轉過頭看了一眼蘇青青。蘇青青低著頭。保溫杯端在手里。沒喝。
林晚又看我。
「所以你和阿姨……」
「嗯。」
「……十輩子。」
「嗯。」
她站起來了。沒有說話。走到陽台的推拉門前面。拉開了。冬天的冷風灌進來。她站在陽台上。背對著我們。雙手扶著欄杆。
我看著她的背影。黑色高領毛衣。灰色格紋裙。深灰色打底褲。肩膀线條小而緊繃。
蘇青青看了我一眼。我搖了搖頭。讓她站一會兒。
五分鍾。
她關上陽台的門走回來。眼眶紅了。但沒有淚。跟蘇青青一樣。這兩個女人,一個二十三一個二十四,都是這副脾氣。不哭。
她坐下來。背靠著沙發。看著天花板。
「行。」
她說了一個字。然後停了兩秒。
「你們前世糾纏了九輩子。但這輩子我先來的。」
她轉過頭看我。眼睛紅紅的,但嘴角有一個很小的弧度。
「所以別想甩掉我。」
說完她站起來走到廚房。打開了水壺的開關。水壺「咔嗒」一聲。電熱水壺開始嗡嗡地燒水。
她站在廚房里,背對著客廳。兩只手撐在灶台上。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很快就不抖了。
蘇青青一直看著林晚的背影。然後轉頭看我。
「這丫頭比我想的接受得更快。」她聲音很低。
我沒說話。我知道林晚接受得快的原因。她在大三那個冬天就已經在身份危機事件里看到過什麼了。她看到我保護蘇青青的時候摟的位置。她把那個畫面壓在心底兩年了。今天,給了她一個解釋。
水壺燒開了。「嗒」一聲斷了電。
林晚從廚房走出來。端了三杯水。一杯放在蘇青青面前。一杯放在我面前。一杯自己端著。
她坐到沙發上。喝了一口水。然後把杯子放到茶幾上。
「那接下來呢。」她看著我。
「什麼接下來。」
「你們親完了。倒計時沒了。記憶也看了。然後呢。你打算怎麼辦。」
蘇青青從餐桌旁開口了。
「我說了需要時間。」
林晚看向她。
蘇青青放下保溫杯。「晚晚。你從小在我面前長大的。你叫了我十幾年阿姨。這些東西不會因為什麼前世今生就沒了。我需要時間。」
林晚點了點頭。「行。那我等著。」
然後她又補了一句。
「但不管阿姨你想多久。別想把我擠走。」
下午三個人在公寓里待了一個下午。氣氛說不上尷尬。更像是三個人同時感冒了,都蔫蔫的,但還在正常生活。
林晚在廚房做了咖喱飯。她做飯比蘇青青好吃,這件事我從來不敢當蘇青青面說。咖喱的香味從廚房飄出來的時候蘇青青從筆記上抬頭聞了聞,沒說話。
吃飯的時候三個人坐在折疊餐桌旁。蘇青青左邊。林晚右邊。我中間。
蘇青青吃了一口咖喱飯。「雞肉煮得還行。土豆軟了點。」
林晚「下次硬一點。」
蘇青青「嗯。我教你一個法子。土豆先過一遍油再下鍋。不容易爛。」
林晚「好。」
我低頭吃飯。兩個女人在討論土豆的熟度。跟什麼十世輪回完全無關。
六點林晚走了。她媽打電話催她回家吃晚飯。她在門口換鞋的時候蹲了很久。系鞋帶系了兩遍。站起來的時候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蘇青青一眼。蘇青青站在走廊上。
「阿姨。」
「嗯?」
「你那個灰色襪子在哪兒買的?挺好看。」
蘇青青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穿的灰色螺紋棉襪。「超市打折的。十二塊三雙。」
林晚笑了一下。酒窩露出來了。
「那下次幫我也帶一雙。」
「你腳比我小。買小碼的。」
林晚開門走了。走出去之後回頭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但我看懂了。
「你等著。」
門關上了。
蘇青青站在走廊上看著關上的門。過了幾秒。
「這丫頭,嘴上說著接受,走的時候鞋帶系了兩遍。」
她嘆了口氣。走到客廳把林晚用過的杯子收到廚房洗了。
「吃飯了沒?」
「剛吃的咖喱飯。」
「那不算。我再給你做個湯。」
她又進了廚房。
我站在客廳。窗外天已經黑了。冬天黑得早。路燈亮起來了。對面樓的窗戶里透出暖色的燈光。暖氣管嗡嗡響。廚房里傳來鍋碗碰在一起的聲音。
跟每一個傍晚一模一樣。
但什麼都不一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