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五章 地府使者
『✨ 2028/06/20 · 星期四 · 03:40 · 文昌巷和平里3棟301·沈祈臥室 · 晴 ✨』
夢是從一條巷子開始的。
巷口有一個賣糖葫蘆的老頭。推著一輛三輪車。車上插了一根木棍。木棍上插滿了糖葫蘆。紅色的。山楂外面裹著糖漿。陽光打在糖漿上面。亮。
老頭坐在三輪車旁邊的小馬扎上。手里拿著一把蒲扇。扇著。
我站在巷口。手里拎著兩大袋日用品。塑料袋勒手。
我認識這個地方。益民小區的巷口。搬家那天下樓買東西經過的。四年前。
老頭看著我。
「她上輩子最愛吃這個。」
他說完這句話。就沒了。
三輪車沒了。糖葫蘆沒了。馬扎沒了。蒲扇沒了。連巷口都沒了。
然後是一個樓下的門洞。
天暗了。路燈亮了。有一個老頭蹲在地上修自行車。手上全是黑色的油。自行車倒扣在地上。輪子朝天。他在擰一個螺絲。
我站在陽台上。往下看。手里夾著一根煙。煙快燒到濾嘴了。
他抬頭看我。
「你這命硬倒是不怕。怕的是你牽掛的那個人。她的命可全系在你身上了。」
然後他也沒了。自行車沒了。路燈滅了。
便利店。
白色的燈管。很亮。貨架上排滿了零食和飲料。收銀台後面坐著一個年輕人。二十來歲。穿便利店的藍色馬甲。胸口別了一個工牌。
我走到收銀台前面。手里拿著兩個飯團和一盒牛奶。
他掃了碼。
「兩個人的早餐啊。挺好。」
他抬頭看著我。
「不過你有沒有想過。你拼命護著的那個人。說不定也在拼命護著你。只是方式不一樣。」
我愣了一下。
「十塊五。微信還是支付寶。」
然後便利店的燈滅了。貨架沒了。收銀台沒了。
天台。
風很大。衣服被吹得貼在身上。
一個中年男人。穿了一件深色的風衣。站在護欄旁邊。手里夾著煙。打火機的火苗被風晃了兩下。
我坐在天台的水泥台階上。背靠著頂樓的鐵門。
他沒有看我。看著遠處的城市燈光。
「身份這種東西啊。查來查去。最後查到的都是人心。」
他吸了一口煙。煙在風里散掉了。
「你還剩多少時間。夠不夠把該做的事情做完。」
風更大了。他的衣服拍在身上。
然後風停了。天台沒了。
校園里的路。
人很多。學生。揹著書包的。拎著水杯的。走路聊天的。聲音很雜。
有一個人從我旁邊走過去了。男的。看著十八九。穿了一件淺藍色的T恤。背了一個灰色的雙肩包。
他擦過我的肩膀。
然後他的嘴動了。
「第九世的你。臨終前說的最後一句話是。」
他停了一下。
「下輩子換我做她的孩子也好。」
我轉頭看他。人潮往前涌。他被一群人淹沒了。
然後所有的人都沒了。
路沒了。
樹沒了。
聲音也沒了。
什麼都沒有了。
白的。四面都是白的。沒有牆。沒有天花板。沒有方向。沒有遠近。
我站在這片白色里。
然後前面出現了一個人。
三步遠。
三十出頭。短頭發。灰色的polo衫。黑色的長褲。黑色的運動鞋。雙肩包背在身上。
昨天在梧桐樹底下見過的那張臉。
第六張。
跟前五個完全不同。
但眼睛是一樣的。
五個人。五張不同的臉。相隔了四年。出現在五個完全不同的地方。說了五句完全不同的話。
但眼睛是同一雙。
他看著我。
在梧桐樹底下的時候他什麼都沒說。
在這里。這個什麼都沒有的白色空間里。他開口了。
他說了一句話。
我聽到了。
很清楚。每一個字都聽到了。
但好像有什麼東西隔著。他說的那句話進了我的耳朵。經過了我的腦子。落在了一個我說不出來的地方。
我知道他說了什麼。
但說不出來。
他說完之後。嘴角動了一下。
然後他也沒了。
白色沒了。
一切都沒了。
我睜開了眼。
天花板。白色的。有一條細長的裂紋。從燈座的位置延伸到靠窗那面牆的角落。這條裂紋我看了兩年了。每天早上醒來都會先看到它。
臥室里有光了。灰藍色的。從沒拉嚴的窗簾縫隙里透進來。
身邊有呼吸聲。
很淺。很勻。
我偏了偏頭。
蘇青青睡在我左邊。側著身子。面朝我這個方向。眼睛閉著。
她的頭發散在枕頭上。黑色的。長的。有幾根搭在她的臉上。遮了半邊眉毛。嘴唇微微張著。
她穿了一件白色的棉質睡裙。很薄的。領口是圓領。有點松。側身躺著的時候領口往一邊墜。能看到一截皮膚。
她的左手放在兩個人之間的位置。手指松著。掌心朝下。
淺灰色的床單。1.8米的大床。她在左半邊。我在右半邊。
我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
夢里的東西已經開始往後退了。五張臉。五句話。那些話我記得。記了四年了。每一句都刻在腦子里。
但第六張臉說的那句話。
他說了什麼?
我知道他說了。我在夢里聽到了。很清楚。
但現在醒了。那句話就不見了。
不過沒關系。
暗示不需要了。提醒不需要了。催促不需要了。謎面也不需要了。
手腕上什麼都沒有。
她睡在我旁邊。
明天不用數日子了。
不對。今天。今天就是畢業典禮。
我沒有馬上起來。
外面的天在變亮。灰藍色的光慢慢變淺了。窗簾縫隙透進來的那條光從灰色變成了淡黃色。太陽要出來了。
蘇青青還在睡。
她的呼吸沒變。還是那個節奏。淺淺的。
她側身躺著。膝蓋微微彎曲。睡裙的下擺蓋到膝蓋以下。但因為側身的姿勢。面料往上縮了一點。能看到小腿的一截。
她睡覺的時候腳趾會蜷著。這個習慣我很小的時候就知道了。她以前在家里的小床上側身睡。我進去找她。她的腳總是縮在被子下面。腳趾蜷著。
現在也是。
她的左腳露在薄被外面。腳趾蜷著。
我伸手把被子往她那邊拉了拉。蓋住了她的腳。
空調吹了一夜。有點涼。
我側過身。看著旁邊睡著的蘇青青。
灰藍色的光已經變成淡金色。天亮了。光從窗簾縫隙打進來。落在她的臉上。一道窄窄的光。從她的額頭斜著劃過鼻梁。
她的睫毛很長。在她臉上投了一小排影子。
嘴唇是素顏的顏色。淡的。粉里帶一點干。她昨晚洗完澡之後塗了雪花膏。但沒塗唇膏。
今天她要化妝。
今天是畢業典禮。
她今年二十四。身份證上二十四。
可是她側身。右手壓在枕頭底下。左手擱在身前。膝蓋曲著。腳趾蜷著。躺了四十年的姿勢。
四年前她剛變回來的時候。我第一次看到她睡著。
那時候在益民小區。三十五平的一居室。她睡那張1.5米的舊彈簧床。我睡對面的折疊沙發。
凌晨兩點。我從網吧夜班回來。她已經睡了。台燈沒關。她手底下壓著一張高中數學卷子。做了一半。第三大題寫了兩行。劃掉了。又寫了兩行。又劃掉了。
她的臉埋在枕頭里。頭發散了一床。
那時候我的手腕上還有倒計時。鮮紅色的數字。一千六百多天。
我把燈關了。把卷子從她手底下抽出來。她的手指松了一下。嘟囔了一句什麼。然後又安靜了。
我在折疊沙發上躺了很久。看著天花板。數了一遍剩下的日子。然後閉眼。
四年前的事了。
現在。
1.8米的大床。她睡在我旁邊。
手腕上干干淨淨。
窗外有鳥叫了。一聲兩聲的。斷斷續續。
快五點了。再過一個半小時鬧鍾就響了。
我把被子往她那邊又拉了一點。她的睡裙領口還是墜著的。
她動了一下。翻了個身。從側身變成仰著躺。頭發從臉上滑開了。左手從身前挪到了頭頂上面。
仰著躺的時候。睡裙的領口回到了正常的位置。但胸口的輪廓在薄薄的白色棉布底下更明顯了。兩個弧度。布料鋪在上面。跟著她的呼吸一起一伏。
她的右手這時候伸過來了。碰到了我的胳膊。五根手指松松地搭在我的小臂上。沒有抓。就是搭著。
她還在睡。
這個動作也是從小就有的。她睡著的時候如果身邊有人。手會找過來。搭著一個什麼東西才能繼續睡。以前搭的是我小時候的手。後來搭枕頭。搭被角。
現在搭著我的胳膊。
她的手指是溫的。很輕地擱在我的皮膚上。
我沒有動。
她的手搭在我的胳膊上。血管在她的掌心底下跳著。不知道她能不能感覺到。
窗簾縫隙里的光越來越亮了。金色變成了白色。太陽已經升起來了。六月二十號。早上五點過。天大亮了。
鳥叫得更多了。好幾只。嘰嘰喳喳的。
我盯著天花板上那條裂紋。
四年。
從醫院走廊到現在。從三十分到答辯通過。從一居室到兩居室。從保鮮膜到絲襪專櫃。從倒數第一到護理學畢業生。從“媽活了四十年第一次拿到錄取通知書”到“媽大學畢業了”。
從手腕上鮮紅的數字到干干淨淨的皮膚。
今天她要穿那件淡藍色的連衣裙。配那雙黑色的絲襪。穿上新買的中跟皮鞋。讓林晚給她化一個淡妝。
然後站在操場上。穿上學士服。戴上學士帽。
攝影師會喊看鏡頭。
我會站在她旁邊。林晚會站在我另一邊。
三個人。一張照片。
她的手在我的胳膊上動了一下。手指收了一下。然後又松了。
她的嘴唇動了。很小的幅度。嘟囔了一個字。
很輕。
「寶……」
後半個字沒出來。淹在呼吸里了。
但我聽到了。
我把手翻過來。掌心朝上。她的手指搭進了我的手心。我合起來。握住了。
她的手在我手里。小的。溫的。
窗外的鳥在叫。太陽已經起來了。
今天是畢業典禮。
鬧鍾還有一個多小時才響。
不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