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九章 廚房
『✨ 2028/05/28 · 星期二 · 16:30 · 合租公寓·客廳 · 晴 ✨』
林晚四點到的。
穿了一件黑色的方領短袖。領口有點低。下面是一條灰色的棉麻短褲。赤腳穿了一雙白色的帆布鞋。沒穿襪子。腳踝上套了一根很細的銀色腳鏈。新的。我之前沒見過。
她進門換了拖鞋。把買好的菜放在了廚房台面上。排骨。西蘭花。豆腐。還有一袋子蝦。
「今天我做。」她說。「阿姨不用動。」
蘇青青從房間里出來了。論文終稿昨天交了。今天歇著。穿著那件米白色的寬松針織衫。下面是一條灰色居家短褲。腳上趿拉著一雙棉拖鞋。
她看了一眼林晚買的菜。
「蝦買大了。這種蝦殼硬。你應該買小的。基圍蝦。殼薄。好剝。」
「大蝦好看啊。」
「好看有什麼用。吃著費勁。你做蝦用什麼方式。」
「白灼。」
「白灼你買基圍蝦才對。大蝦你得油燜。要不然殼太硬咬不動。」
「那就油燜。」
「你會油燜嗎。」
林晚沒說話。
蘇青青嘆了口氣。換了鞋走進了廚房。
兩個人在廚房里忙了起來。
我在客廳沙發上寫代碼。接了一個新的外包項目。做一個小程序後端。活不多。但deadline在下周一。
廚房里傳來水龍頭的聲音。洗菜。切菜板上的咚咚咚。然後是油鍋的滋拉聲。
蘇青青在教林晚怎麼做油燜大蝦。
「油熱了看到冒煙了再下鍋。別急。」
「這個溫度行嗎。」
「再等等。你看。筷子伸進去周圍有沒有小泡。有了。現在下。」
滋啦。
「翻面。別用鏟子使勁按。蝦殼會碎。輕輕的翻。」
她們兩個的聲音從廚房里一起傳出來。蘇青青的聲音低一些。穩。林晚的聲音高一些。快。
兩個人聊了一會兒做菜的事。然後聲音小了。
安靜了大概半分鍾。
然後林晚的聲音又起來了。比剛才小。刻意壓低了的那種。
「阿姨。」
「嗯。」
「上次你跟我說的那個……就是……上面的時候。」
「哪個。」
「就是那個……腰的角度那個事。」
停了一下。水龍頭關了。油鍋里的聲音也小了。蝦已經下完了在燜。
「嗯。怎麼了。」蘇青青的聲音也壓低了。
「我試了。你說的那個腰往前塌然後上下不要畫圈。」
「感覺怎麼樣。」
「比以前好。但是我膝蓋疼。是不是我跪的姿勢不對。」
「你跪著的時候重心放哪了。」
「放前面。手撐著。」
「那就對了。你膝蓋疼是因為你把重量全壓在膝蓋上了。你別跪太緊。兩個膝蓋分開一點。重心往後坐一些。讓屁股承重。別讓膝蓋承重。」
「哦。」
鍋里開始冒煙了。蘇青青說了一聲火關小。金屬勺子碰鍋底的聲音傳過來。
「還有就是……」林晚又說了。「你之前說你用嘴的時候有一個吸的那個動作。」
我的手停在了鍵盤上。
我不應該聽到這些。
但廚房和客廳之間就隔了一面半牆。聲音傳得很清楚。尤其安靜了之後。
「嗯。」蘇青青的聲音很平。就是在教的口氣。跟教油燜大蝦的口氣一模一樣。「就是含深了之後嘴唇收緊。不是用喉嚨。是用兩邊臉頰的肌肉。你把嘴收一下試試。對。就是這個動作。嘴里是空的沒關系。你先練這個動作。」
「含著東西的時候做不出來。我試過了。一含深了就想嘔。」
「那是你呼吸沒調好。你用鼻子呼吸。不要用嘴。含進去之前先吸一口氣。然後閉嘴含住。用鼻子慢慢吐氣。吐完氣再做那個吸的動作。」
「你練了多久。」
「不到一個禮拜。」
「一個禮拜?我練了快一個月了才到這個程度。」
「你是你。我學東西快。」
我把手機拿起來了。打開了耳機藍牙連接。
「阿姨你也太自信了。」
「那你要多練練。」
「那你花了半年。我練嘴巴才一個月。給我點時間好不好。」
「行。不急。慢慢練。」
我把耳機塞進了耳朵里。
音量調到了最大。
耳機里放的是一首老歌。手機隨機播放的。正好是很大聲的搖滾。我需要這個音量。
盯著屏幕。代碼。小程序後端。數據庫接口。
集中精力。
剛才什麼都沒聽到。
沒聽到什麼角度。沒聽到什麼膝蓋疼。沒聽到什麼嘴唇收緊。沒聽到什麼臉頰的肌肉。
什麼都沒聽到。
眼睛盯著代碼。手指在鍵盤上敲。但是腦子里一個字母也沒進去。全是剛才那些話。蘇青青的聲音。教人的那個語氣。跟她在社區給老太太講怎麼泡腳放艾葉的語氣一模一樣。
她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了。什麼時候可以用這種口氣教林晚怎麼做那些事了。
半年前她還在被林晚教。林晚通過微信教她嘴唇包牙、舌頭位置、鼻子呼吸。那時候她是學的那個。
現在她在教了。
她自己研究出了一套新的。然後反過來教林晚。
這個女人。二十年是在照顧別人。變回了二十歲之後用四年時間學完了高中大學。同時學會了怎麼做這些事。然後開始教。
她學什麼都要學到會。會了之後就要教。
搖滾樂在耳朵里轟。
沒用。
大概過了二十分鍾。
耳機被人從後面摘下來了。
我轉頭。林晚站在沙發後面。兩只手拿著我的耳機。笑著。兩個酒窩。
「吃飯了。」
「做好了?」
「嗯。阿姨做的排骨。我做的蝦。還有一個西蘭花炒豆腐。」
廚房飄出來了味道。排骨湯的味道。
蘇青青在廚房里叫了一聲。「洗手。」
我站起來了。洗手。坐到了折疊餐桌旁邊。
桌上擺了四個菜。排骨湯。油燜大蝦。西蘭花炒豆腐。涼拌黃瓜。
排骨湯是蘇青青的。碗里的湯色是奶白的。排骨燉得酥爛。上面飄著幾顆枸杞。
油燜大蝦是林晚做的。殼有點焦了。但顏色還行。醬汁裹得不太均勻。
蘇青青在旁邊點評。「火大了。醬汁下早了。下次先把蝦煎一下再放醬油。不然容易焦。」
林晚嘴上說著知道了。兩個人坐在我的兩邊。蘇青青在左邊。林晚在右邊。
吃了幾口。
「阿姨的排骨湯好喝。」林晚說。
「那當然。排骨湯就是最好的營養補充方案。寫論文的時候我說的也是這個意思。」蘇青青看了我一眼。「有人非要讓我改成什麼‘高蛋白飲食干預’。六個字。誰看得懂。」
「論文歸論文。」我說。
「你就是嘴硬。喝了三碗的人還說論文歸論文。」
林晚在旁邊笑。
吃完飯。蘇青青洗碗。林晚在旁邊擦桌子。
我回到了沙發上繼續寫代碼。把耳機重新戴上了。
這次是真的在聽歌。播放列表跳到了一首慢歌。我把音量調到了正常。
余光看到蘇青青洗完碗出來了。手上濕著。在圍裙上擦了一下。然後去把圍裙解了掛在廚房門後面的鈎子上。
林晚從廚房里跟出來。手里拿著蘇青青的保溫杯。
「阿姨。你枸杞水涼了。要不要我重新泡。」
「不用。涼的也能喝。」
「那我幫你加點熱水。」
「你這丫頭。」
林晚把保溫杯擰開了。去廚房接了熱水。回來遞給蘇青青。
兩個人站在客廳和廚房之間的那個位置。挨得很近。
蘇青青接過保溫杯。喝了一口。
「阿姨。」
「嗯。」
「你上次說的那個……就是……腳的那個。」
蘇青青看了一眼客廳。看了一眼我。
我的耳機戴著。
她的目光收回去了。
「那個怎麼了。」聲音壓得很低。
「我不太會用那個新襪子做。棉的我能夾住。那個尼龍的太滑了。根本夾不住。你怎麼做到的。」
蘇青青喝了一口枸杞水。
「你腳掌用力的方向不對。不是往中間夾。是腳弓那里內扣。兩個腳不要平行。要內八一點。腳弓的弧度卡住兩邊。你夾著滑是因為你兩個腳掌是平的。手心捧東西你也不會兩個手掌平著捧吧。要弓起來。」
「哦……原來是這樣。」
「還有就是。尼龍的襪子太滑。你不要用腳掌中間那里。用腳趾。腳趾能勾。腳掌勾不了。你大腳趾和二腳趾分開。往中間一夾。就跟筷子夾菜是一個道理。」
「筷子夾菜……」
「你當學技術就行了。什麼事都是練出來的。」
我把視线挪回了屏幕。
代碼。
代碼。
集中精力。
林晚七點半走的。
站在門口換鞋的時候她彎著腰系帆布鞋的鞋帶。腳踝上那根銀色的腳鏈在燈光下閃了一下。
蘇青青從後面遞了一個袋子過來。
「拿著。剩的排骨。給你爸媽帶一點。」
「謝謝阿姨。」
「回去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發消息。」
「知道了。」
林晚出門了。
門關上之後蘇青青回來了。走到客廳。看了一眼我電腦上的代碼。
「這什麼。」
「小程序後端。」
「哦。」
她去廚房倒了一杯水。端回來放在我旁邊。
「剛才……你聽到了嗎。」
「聽到什麼。」
她看了我一眼。
我的表情很自然。
「沒什麼。」她說。
她端著保溫杯回了自己的房間。
門關了。
我把耳機摘了。
廚房里鍋碗已經洗干淨了。台面擦得很亮。排骨湯的味道還留著一點。
剛才我聽到了什麼?
沒聽到什麼。
什麼都沒聽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