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三十三度
『✨ 2025/06/07 · 周六 · 08:25 · 市第一中學考點門口 · 晴/33° ✨』
六月七號。高考第一天。上午語文。下午數學。預報氣溫三十三度。
蘇青青七點出門的。穿了校服襯衫和校服裙。沒穿連褲襪。六月的三十三度不需要。運動鞋。低馬尾。保溫杯。身份證和准考證裝在她左邊口袋里。鉛筆橡皮直尺三角板裝在透明文具袋里。文具袋是周小棉送的。上面印了一只卡通兔子。
她出門前站在鏡子前面看了一眼。跟以前的一秒、兩秒、兩秒半、三秒不同。今天她只看了半秒。不是因為不在乎了。是因為今天的注意力全部給了考試。鏡子是最低優先級。
八點二十五。我站在一中考點大門外面。周圍全是送考的家長。拎著水壺的、舉著遮陽傘的、不停打電話的、蹲在路邊抽煙的。空氣里有一股混合了汗味和花露水的味道。六月底的太陽已經開始往下砸了。八點半的氣溫已經到了三十一度。
蘇青青走進考場之前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她的視线在人群里找了三秒。找到了我。我站在大門左側一棵梧桐樹的蔭涼里。手里拿著一瓶礦泉水和一條濕毛巾。
她衝我舉了一下透明文具袋。意思是東西都帶了。然後轉身走進去了。低馬尾在校服襯衫的領口處晃了兩下就消失在了考場大樓的門里面。
十一點半。語文考完了。考生從大門里涌出來。我在梧桐樹底下站了三個小時了。礦泉水還剩三分之一。濕毛巾已經干了。太陽從頭頂正上方往下照。樹蔭只能遮住上半身。褲子從膝蓋以下全部暴露在日光里。熱。
蘇青青從人群里走出來了。校服襯衫的領口解開了一顆扣子。脖子上有一層薄汗。她走到我面前。我把礦泉水遞給她。她接過去擰開了灌了半瓶。喉結在吞咽的時候上下滾了兩次。
「怎麼樣。」
「作文寫的是傳統文化。」
「寫了多少字。」
「八百二超了一點。」
「閱讀理解呢。」
「有一道詩詞鑒賞不確定。其他還行吧。」
她喝完水把瓶子還給我。我從口袋里掏出干毛巾遞給她擦汗。她接過來擦了臉和脖子。擦脖子的時候毛巾從領口處帶開了襯衫的第二顆扣子。領口張了。鎖骨到胸口上方的那一片區域暴露在了陽光底下。白色內衣的上緣從襯衫的領口縫隙里露了出來。一條白色橫帶。
她擦完了把毛巾遞回來。我接過來的時候視线在領口的位置停了大約零點三秒。然後移開了。
「吃什麼。」
「隨便。別太油了。下午還有數學。吃油了犯困。」
「食堂?」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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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5/06/08 · 周日 · 17:20 · 市第一中學考點門口 · 晴/33° ✨』
六月八號。高考第二天。下午理科綜合。最後一科。
五點二十。考生開始往外走。
我在梧桐樹底下站了兩天了。今天比昨天還熱。溫度計顯示三十四度。比預報多了一度。汗從脊椎往下流。T恤的後背已經濕了一大塊。
蘇青青出來了。
她走出考場大門的時候步速比前三場都慢。不是疲憊的慢。是那種完成了某件很重的事情之後突然卸了力的慢。身體還在走但驅動力已經從緊繃切換到了松弛。她的肩膀往下沉了大約一公分。校服襯衫的兩個肩线隨著肩膀的下沉往外偏了一點。臉上沒有什麼明確的表情。不是高興。不是沮喪。是一種被掏空之後的空白。
她走到我面前。站住了。
然後她吐了一口很長的氣。從鼻子和嘴同時呼出來的。氣流持續了大約兩秒半。呼完之後她的身體又沉了半公分。
「考完了。」她說。
「考完了。」
「理綜最後兩道大題不確定。物理最後一題的受力分析我畫了兩遍。化學推斷題我把丙烯和丙烷搞混了。生物選擇題有一道關於細胞分裂的我選了C但出來之後越想越覺得應該選B。」
「行了。別想了。」
「數學最後一道大題我蒙了個C。」
「最後一題是填空題。沒有C。」
她張了張嘴。然後閉上了。臉上空白的表情在三秒之內完成了從空白到困惑到尷尬的轉變。
「那我填了什麼。」
「你填了C。」
「C不是一個填空題的答案。」
「對。」
安靜了兩秒。
然後她笑了。嘴角先是往左歪了一下。然後右邊也跟上來了。變成了一個完整的笑。不是苦笑。不是自嘲。就是笑了。笑到眼角的紋路都出來了。她的眼角沒有紋路。二十歲的皮膚。但笑的力度足以在那個位置產生一條極淺的弧形折痕。
「算了。愛咋咋地吧。」
她從我手里拿走了礦泉水灌了一口。然後把文具袋扔進了書包里。拉鏈拉上了。
考場門口的家長們在接自己的孩子。有的在擁抱。有的在問考得怎麼樣。有一個媽媽在哭。不知道是高興還是心疼。蘇青青看了那個媽媽一眼。視线停了一秒。然後收回了。
「走吧。回家。」
「今晚吃什麼。」
「紅燒肉。」
又是紅燒肉。
她的紅燒肉出現的時間節點:去年七月保溫桶等到凌晨兩點。三模之後五十八分。今天高考結束。
她在用紅燒肉標記她認為重要的日子。
我走在她旁邊。她走在我左邊。步速比平時慢了一點。不是因為累。是因為走慢了就能把這段從考場到出租屋的路走得更長一些。大概。
或者就是因為累了。
走了大約十分鍾。經過建設路菜市場的時候她拐進去了。買五花肉。賣肉的大叔切了一塊。她看了看秤。
「少了。再切兩刀。」
「姑娘你這都一斤半了。」
「加兩刀。今天吃多一點。」
大叔多切了兩刀。她掏出手機掃碼付了錢。拎著塑料袋出來了。手里還多了一把小蔥和兩塊老豆腐。紅燒肉的標准配置。
「你今天不用去打工?」
「今天請假了。」
「請了兩天?」
「嗯。」
她看了我一眼。沒有說什麼。但嘴角的弧度微微抬了一點。
走到出租屋樓下。五樓。步梯。她爬到三樓的時候停了一下。不是因為喘。是因為回頭看了我一眼。
「你干嘛。」我走在她後面兩級台階的位置。
「沒干嘛。看你在不在。」
「我能去哪。」
她轉回頭繼續爬了。校服裙的裙擺在爬樓梯的動作中隨步伐左右擺了。裙底下的大腿交替邁出。光裸的膝蓋彎了又伸了。小腿的肌肉线條在每一級台階的蹬踏中繃了又松了。
五樓。到了。她掏鑰匙開門。門開了之後她把書包甩到了沙發上。鞋踢了。光腳踩在地磚上。走到廚房。水龍頭開了。五花肉衝洗的水聲。然後是菜板上咚咚的切肉聲。
廚房太小。她一個人在里面轉身的空間就不太夠。我站在廚房門口看了兩秒。
「需要幫忙嗎。」
「不用。你去寫你的代碼。」
她的背影。白色校服襯衫。低馬尾。袖子卷到了肘部。前臂的皮膚白到在廚房的日光燈下幾乎跟那件白襯衫融在了一起。
我回到了沙發上。打開了電腦。敲了三行代碼。刪了兩行。
廚房里傳來了油鍋里肉塊翻炒的滋啦聲。八角和桂皮被油溫逼出來的香氣從兩平米的廚房里飄到了客廳。醬油倒進鍋里的那一聲嘩。然後是鍋蓋蓋上的悶響。
紅燒肉需要小火燜煮四十分鍾。
她從廚房里出來了。走到飲水機前倒了杯水。喝了一口。然後走到了鏡子前面。
她站在鏡子前面。看著鏡子里的自己。
校服襯衫。校服裙。低馬尾。礦泉水的水漬還留在嘴角。她用手背擦了一下。
她在鏡子前面站了四秒。
四是一個新的數字。從一到兩。從兩到兩點五。從兩點五到三。從三到三點五。現在到了四。每次多半秒。
她沒有換衣服。沒有整理頭發。就是站在那里看了自己四秒。然後轉身走回了沙發前面坐下來了。光腳盤在沙發坐墊上。腳底心朝上。腳趾松弛地分開著。大腳趾和二腳趾之間的縫隙在她放松的時候比做題時更寬了。
「寶兒。」
「嗯。」
「高考完了。」
「嗯。完了。」
「接下來做什麼。」
「等成績。等錄取。」
「我是說現在。今天晚上。明天。後天。不用做題了。不用背單詞了。不用看錯題本了。我干什麼?」
這個問題。
她從去年九月開始每天的日程都被學習填滿了。早六點打太極。七點到校。上課。做題。放學。回來做題。被我輔導。爭吵。做題。十點半關燈。一點在被窩里背單詞。循環了九個月。現在這個循環在今天下午五點二十分終止了。
她的時間突然空了。
「你可以看電視。」
「我不愛看電視劇。都太假了。」
「你可以出去逛街。」
「逛什麼街。花錢。」
「那你想干嘛。」
她想了想。然後說了一句讓我在沙發上愣了兩秒的話。
「你教我寫代碼吧。」
「什麼?」
「編程。你每天在電腦上敲敲敲的那個。看著挺有意思的。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蘇青青。四十歲的靈魂。二十歲的身體。剛參加完高考。數學填空題填了一個C。英語從A背到了C。現在要學編程。
「你確定?」
「確定。」
「你連英語單詞都背不利索你學什麼編程。」
「你教不教。不教我自己研究去。」
她盯著我的電腦屏幕。屏幕上是一個半成品的前端頁面。HTML標簽。CSS樣式。JavaScript函數。
「這些是什麼意思。」
「這個以後再說。你先把紅燒肉收了。焦了。」
「哎呀!」
她從沙發上彈起來了。光腳拍在地磚上啪啪地跑進了廚房。鍋蓋掀開了。一股濃郁到有點過頭的醬油焦糖味從廚房里炸了出來。
「沒焦沒焦。就是湯收干了。」她在廚房里喊。
紅燒肉沒有焦。收汁收得比上次好。肉塊的表面裹了一層深褐色的亮光。她把紅燒肉盛到盤子里端了出來。又炒了一盤青菜。切了一盤老豆腐。三個菜。一碗米飯。
吃飯的時候她給我碗里夾了四塊紅燒肉。給自己碗里夾了兩塊。
「你多吃。你瘦了。」
我沒有瘦。但我沒有反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