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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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5/02/28·周五·23:20·益民小區5棟502·陰✨’
下周一,三月的第一次模擬考。
蘇青青從今天傍晚開始就不對勁了。晚飯做酸辣粉時,她竟把醋打翻了——她做了四十年飯,這還是頭一遭。打翻後,她蹲在地上擦了足足五分鍾,站起身又對著灶台呆立了三秒,這才想起來關火重新打火。而鍋里的水,早就燒干了。
晚自習回來後,她坐在書桌前做題。做了不到二十分鍾,就把草稿紙揉成了一團。沒扔,揉皺後又一點點展平。接著又揉,又展平。這個過程重復了三次。
“你在干嘛。”
“這道題我做了三遍,答案都不一樣。”
我走過去看了一眼,是道三角函數應用題。她三遍的解題思路都沒錯,但計算步驟截然不同——因為她在第二步把sinθ和cosθ搞混了,第三步卻又莫名其妙地混了回來。
“第二步,你的sin和cos放反了。”
“放反了?”她低頭盯了五秒,然後第四次把草稿紙揉成團。這一次,她把它扔進了垃圾桶。
“我做不出來。”她說。聲音很平,沒有暴躁,卻是一種比暴躁更讓人在意的平靜。
“你做得出來。剛才那道題只是計算失誤,你的思路沒錯。”
“思路沒錯有什麼用?答案錯了就是錯了,高考不看你思路的。”
她關掉台燈,爬上床,拉過被子一把蒙住頭。動作一氣呵成,連貫到我都沒來得及說出第二句話。
十點半,我也熄了客廳的燈,展開折疊沙發躺下。黑暗中,只有電暖器在嗡嗡作響,窗外刮著風。
十一點,她翻了個身。
十一點十分,又翻了個身。
十一點二十,她把被子蹬掉一半,又拉了回來,接著再翻了個身。
十一點三十五,她起身去衛生間。回來時,光腳踩在地板上的聲音極輕。她鑽回被窩,躺了不到兩分鍾,又翻身了。
她在失眠。
四十歲的靈魂撐起二十歲的生活,她從沒失過眠。在工廠流水线連站十二個小時,回來倒頭就能睡;丈夫去世那天夜里,她哭了半小時,擦干眼淚後便去檢查兒子的奶粉夠不夠明天吃;沈祈高燒四十度,她熬紅了眼守了一整夜,第二天照常上班,直到中午才眯了兩個小時。她的睡眠系統簡直是鋼鐵打的,頭挨著枕頭五分鍾內必須入睡。這是生存技能,容不得半點浪費。
但是今天,她失眠了。
就因為一張模擬考試卷。
“媽。”
黑暗中,我輕聲喚了一句。
沒有回應。她大概在裝睡,只裝了三秒。
“……嗯。”
“睡不著?”
“誰說睡不著了,我在找舒服的姿勢。”
她的聲音悶在被子里,語氣帶著一種賭氣般的倔強。
我從折疊沙發上起身,走進廚房,擰開灶台的小火,倒了半袋牛奶進奶鍋。
幽藍的火焰舔舐著鍋底,牛奶表面慢慢浮起一圈圈細小的氣泡。我加了一點蜂蜜攪勻,關火,倒進杯子里。
端著杯子走到床邊。
“坐起來。”
她從被子底下探出一個腦袋,瞥了一眼我手里的杯子。
“又是牛奶。”
“加了蜂蜜的。你之前不是嫌剛熱出來的太燙嗎?這次特意晾了三分鍾。”
她從被窩里坐起身,半撐著身體靠在床頭,身上穿著那件灰色的家居服。幾縷睡亂的長發貼在臉頰上,廚房透過來的一线微光,恰好照亮了她半邊眼眸。她的眼睛很亮,是一種與她心理年齡不符的亮——二十歲的清澈與四十年的沉淀,奇妙地交織在同一雙瞳孔里。
她接過牛奶,雙手捧著杯子。手指緊緊箍在杯壁上,指甲修得很短,沒塗任何東西。那是一雙做了四十年家務的手,卻覆著二十歲的嬌嫩皮膚。
喝了一口,嘴唇上沾了一圈白色的奶漬。
“甜了。”
“蜂蜜放多了點。”
“嗯,不過還行。”
她又喝了一口。喝完後,把杯子擱在床頭櫃上。發夾還在那里——林晚的黑色小發夾。蘇青青放下杯子時,手指不經意間碰到了它。她看了一眼,沒說什麼。
“寶兒。”
“嗯。”
“你說我要是考砸了怎麼辦?”
“考砸了就考砸了,一模又不是高考。”
“一模考砸了,說明我的水平就在那里。”
“一模考砸了,只能說明你一模那天的狀態在那里。你上學期期末考之前也嚷嚷著要考砸,結果還不是從倒數第一爬到了倒數第十五?”
她沉默了片刻。被子拉到了胸口,灰色家居服的領口在被子邊緣露出一截,往上是清晰的鎖骨、柔和的頸线,以及尖俏的下巴。她低著頭,默默看著自己擱在被面上的手指。
“我都四……”她頓了一下,“我都學了這麼久了,要是還考不好,我覺得對不起你。”
“對不起我什麼?”
“你給我買課本,替我請假,每天晚上給我講題講到十一點。我要是還考不好,你不是白忙活了嗎?”
她的邏輯系統里有一條底層定律:不能浪費別人的付出,尤其不能浪費兒子的付出。她可以接受自己的辛苦付諸東流,卻絕不能接受兒子的心血白費。正是這套邏輯,讓她失眠的本質從“我怕考不好”變成了“我怕辜負他”。
“你聽好,”我沉下聲音說道,“你考多少分都不是白忙。你從三十分爬到五十八分,用了整整半年,每一分都不是白來的。就算你一模真的只考了三十分,那也不是白忙,因為你的大腦在這半年里重新學會了該怎麼學習。這個過程本身,就是結果。”
她沒說話,依舊低著頭,手指在被面上無意識地捏出一個小褶。
過了半晌,她才抬頭看了我一眼。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話了?”
“隨我媽。”
她的嘴角扯動了一下,露出那種帶著市井氣卻又格外好看的笑。
“滾,你媽我說話什麼時候這麼文縐縐了。”
她把杯底剩下的牛奶一飲而盡,伸手遞給我。我接過來時,手指不經意間觸碰到了她的指尖。她的手已經被牛奶杯捂暖了,指尖透著溫熱。觸碰的時間,不到一秒。
“睡了。”她重新躺下,把被子嚴嚴實實地拉到下巴底下,“關燈。”
我把空杯端回廚房,洗淨後擱在瀝水架上,轉身走回客廳。
“寶兒。”
黑暗里,她的聲音再次傳來,已經染上了濃濃的困意。
“嗯。”
“謝了。”
她從來不說謝謝。以前無論兒子為她做什麼,她的回應永遠是“你應該的”或者“少廢話,吃飯了”。但今天,她卻說了一個謝字。聲音極輕,輕得像是不小心從唇齒間漏出來的一樣。
我躺回折疊沙發上。
兩分鍾後,她的呼吸變得均勻綿長。鋼鐵睡眠系統重新上线了。
窗外依然刮著風。陰天的冬夜沒有月光,只有電暖器在角落里嗡嗡地響著。
1485天。
下周一,一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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