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腳手架
‘✨ 2024/11/20·星期三·14:30·江城東郊建築工地·小雨·6℃✨’
鋼管的鏽味。攪拌機的嗡嗡聲。水泥灰從四樓的澆築口飄下來,落在安全帽上,沙沙的。
我蹲在三樓的腳手架上擰螺絲。螺母鏽了,扳手卡在上面打滑,手心的繭磨出了疼痛。十一月底的建築工地,六度,風從沒裝玻璃的窗洞灌進來,冷得指節僵硬。鋼管上有薄薄的一層水霧,小雨不夠大但足夠讓一切都變得滑膩。
頭有點暈。
上周開始每天只睡四個鍾頭。或者更少。網吧晚班十點到早上六點,回來洗個臉吃口東西騎電動車去快遞站,凌晨四點到八點分揀。八點收工回家眯一個來鍾頭,趕在她出門上學之前做個早飯。然後看情況,有工地的活就去工地做日結,沒有的話就開電腦接編程單子。編程的活不是每天都有。編程賺得多但沒有工地穩定。工地累但日薪一百八十塊是實打實的。
連續十來天。身體開始往外發信號了。不是那種明顯的疼或者病,是一種底噪。太陽穴後面嗡嗡的,像有個蚊子卡在顱骨和大腦之間飛。站久了膝蓋發酸。
蹲下去再站起來的時候眼前會黑一瞬間。
老張在旁邊遞鋼管。五十來歲的粗壯漢子,臉上的皺紋里嵌著洗不掉的水泥灰。他把一根三米長的鋼管舉上來,搭在腳手架的橫杆上,金屬碰金屬的當啷聲在風里滾了一圈。
“小沈你臉色不好看啊。”
“沒事。昨晚沒睡好。”
“你這歲數覺不夠睡身體扛不住的。我年輕的時候也跟你一樣拼,三十五就腰間盤突出了。”
我沒接話。扳手擰了兩圈,螺母還是打滑。手指上的裂口被鋼管的鏽蝕邊緣割到了,疼了一下。低頭看,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間那道舊裂口又開了,滲出一线血。血珠子很小,混在水泥灰里變成灰紅色的泥。
她上次看到這雙手的時候心疼了半天。從抽屜里翻出自己藏的護手霜硬給我塗,手指頭一根一根地捏著塗,嘴里碎碎念“賺再多的錢手廢了怎麼辦”。塗完了還不放心,又翻出一卷醫用膠布把裂口貼上了。
那管護手霜是她自己都舍不得用的。大寶SOD蜜。八塊五。
我站起來。
站得太快了。
眼前的畫面像電視信號不好似的花了一下。鋼管、腳手架、灰色的天空、遠處的塔吊,所有東西都在同一秒里往左偏了半寸。膝蓋軟了一個瞬間。腳底下的腳手架跳板是兩塊窄木板拼的,寬度合起來不到六十厘米。三樓。大概十米高。
身體往後仰。
那個感覺。不到半秒鍾。重心從腳掌轉移到腳後跟,腳後跟碰到了跳板的邊緣,再往後就是空氣。十米高的空氣。底下是混凝土地面和露出來的螺紋鋼。
老張的手抓住了我的胳膊。
很大的力氣。五十歲的粗壯漢子的力氣。他一把把我拽回來,整個人摔在跳板上面。跳板晃了幾下。膝蓋磕在木板上,膝蓋骨碰到了鋼管連接件的螺帽,疼得跟骨頭裂了似的。但膝蓋疼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趴在跳板上面而不是躺在十米底下的鋼筋水泥上面。
心髒在胸腔里往外撞。砰砰砰砰。能聽到的那種砰砰砰砰。太陽穴上的血管跳得快要從皮膚里蹦出來。口腔里泛上來一股鐵鏽味,不知道是咬到了舌頭還是血的味道從喉嚨里涌上來的。
手在抖。整只右手在抖。扳手還攥在手里,抖得當當響。
“操!”老張罵了一句。不是罵我。是嚇的。“你他媽差點掉下去!”
我趴在跳板上。臉貼著粗糙的木頭表面。木頭上有水泥渣和雨水混在一起的糊狀物。冷的。臉上冷的。
“小沈你今天別干了。回去歇著。你這狀態再干活要出人命的。”
我沒說話。等心跳慢下來。等手不抖了。等眼前不再發黑。大概過了兩三分鍾。
老張把我從跳板上拉起來。我靠在腳手架的立柱上。風從四面八方灌過來。
小雨打在安全帽上,滴答滴答。
“謝了,張哥。”
“謝個屁。你差點死了你知不知道。”
知道。
我知道。
從工地下來。去簡易工棚里換衣服。洗手的時候水龍頭的水冰得手指發白。
右手食指的裂口在水里泡了一下,滲血又多了一點。工具包里翻出一截膠布纏上了。
騎電動車回家。電動車的把手套是塑料的,凍得跟冰塊一樣。十一月底的傍晚,五點半,天已經黑透了。路燈打在潮濕的馬路上,光被水膜反射成一片一片的白。
到家。爬到五樓。掏鑰匙開門的時候手還是有點抖。
她不在家。周三晚自習到九點半。廚房的灶台上放著一個搪瓷鍋,鍋蓋掀開一條縫,熱氣從縫里冒出來。白蘿卜排骨湯。排骨燉得爛爛的,蘿卜切成了滾刀塊,湯是乳白色的。她大概是中午放學回來熬上的,小火燉了一下午。
我把鍋蓋蓋好了。沒吃。
坐在折疊沙發上。沒脫外套。冰箱在嗡嗡響。廚房里排骨湯的氣味飄過來,跟水泥和鐵鏽混在一起,變成一種說不上來的味道。
閉上眼睛。
差點死了。她燉的排骨湯差點沒人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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