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三十九度
‘✨ 2024/11/20·星期三·18:40·益民小區502·多雲·5℃✨’
熱。
全身都熱。皮膚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燒。骨頭在燒。血管里流的不是血,是剛燒開的水。喉嚨像被砂紙從里面擦過。嘴唇干裂了,舌頭動了一下,嘴角的干皮扯到了。
睜不開眼。眼皮沉。光從縫隙里漏進來,模模糊糊的。黃色的。家里的吊燈。
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打開的。
有人在說話。
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像隔著一層水。
“三十九度二……怎麼燒這麼高……”
手指碰到了我的額頭。涼的。那種涼從她的指尖傳到我的皮膚上,被皮膚的溫度瞬間吞沒了。她的手整個復上來。手掌按在我額頭上。手心的溫度和我額頭的溫度之間有一道很大的落差。
“沈祈。沈祈你聽到媽說話沒有。”
聽到了。嗓子里卡著什麼東西,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沒法回應。
她的手從額頭移開了。腳步聲。很急。光腳踩在地磚上的啪嗒聲。她在往廚房跑。水龍頭嘩啦響了幾秒。又跑回來。腳步聲從硬的地磚變成了軟墊的聲音,大概是踩到了沙發旁邊那塊地墊上。
濕毛巾覆到了額頭上。冰涼。水從毛巾的邊緣滲出來,沿著太陽穴往下淌,流進耳朵。她的手指趕過來把水漬擦掉了。
“你什麼時候開始燒的……回來也不說……衣服都沒脫就這麼躺著……”
碎碎念的聲音。很熟悉。每個字都認識但串不成完整的句子。發燒的大腦像一台過熱的電腦,處理信息的速度降到了正常的三分之一。
她在拉我的外套。拉鏈的嗞嗞聲。她把我的外套往下拽。我的身體被動地配合了一下,後背離開了沙發靠背,她把外套從我兩條胳膊上扒下來。動作不算輕柔。著急的。她把外套扔到了什麼地方,然後把毯子蓋到我身上。
“水……”
“等著。”
腳步聲又響了。啪嗒啪嗒。光腳踩在地磚上。她的腳步頻率比平時快了一倍。
間距也近。急促的小碎步。
水來了。她蹲在沙發旁邊,一只手托著我的後腦勺,另一只手拿著杯子貼上了我的嘴唇。杯沿是溫的。溫水。她從另一個杯子里倒的,不涼不燙。
我喝了兩口。水經過喉嚨的時候喉管火辣辣地疼。
“慢點。慢點喝。”
她放下杯子。視线在眼前慢慢聚焦。模糊的輪廓漸漸變成了具體的人。
她蹲在沙發前面。面對著我。頭發沒有扎起來,散著。黑色的長發從兩側肩膀上垂下來。穿著那件白色寬松T恤,是我上個月淘汰下來的舊T恤,她說拿來當睡衣穿。T恤太大了,領口松垮垮的。她蹲著的姿勢讓上半身往前傾,領口垂下來,從鎖骨到胸口之間那段皮膚全露在外面。T恤的布料被胸前的重量往下墜,領口拉開了一個U形的口子,寬度大概有一個拳頭,從左側鎖骨凹陷處一直延伸到右側鎖骨凹陷處。中間是一道深深的陰影。沒有內衣的邊緣线。半夜被吵醒的,大概來不及穿。
陰影很深。燈光從頭頂打下來,照亮了鎖骨和上胸的皮膚,但從胸口分界线往下就全是陰影了。布料掛在胸部最前端的某個點上,被重力拉著往下墜。領口的弧度底下是一段弧线的頂端,白色布料轉變成肌膚顏色的那條分界线。
她沒有注意到。她的全部注意力在我的體溫上。手又覆回了我的額頭。
眼睛閉上了。不是我閉的。是發燒的大腦自動關機了。
再睜開的時候,額頭上的毛巾換過了。從涼變得不那麼涼了,說明已經過了一段時間。她還在。坐在沙發旁邊的地板上。背靠著沙發扶手。兩條腿在她面前伸著。
光腳。
十一月的地磚很涼。但她就那麼赤腳坐在地上。T恤底下穿著一條灰色棉質短褲,很短,坐著的時候褲腿縮到了大腿根。兩條光腿疊在一起,膝蓋靠著膝蓋。
她的腳。離我的臉不到半米遠。從側面看。左腳的腳底朝向我這邊。腳弓的弧度。腳心那塊皮膚比腳背白,因為不見光。腳趾微微蜷縮著,大拇趾的趾腹圓鼓鼓的。第二趾比拇趾稍長,趾尖輕輕搭在地磚上。腳後跟的皮膚干燥,有一圈薄薄的角質。腳踝骨突出來的那塊在吊燈底下泛著一圈淡淡的光。
她低頭看了我一眼。大概發現我醒了。
“幾點了。”我說。聲音像從石頭縫里擠出來的。
“快三點了。”
凌晨三點。她在冰涼的地板上光著腳坐了多久?
“你去床上睡。我沒事。”
“閉嘴。”
她站起來。站起來的時候腳底粘在冰涼的地磚上,發出了一聲極輕的粘離聲。
她走到廚房。光腳踩在地磚上的啪嗒聲一步一步的。搪瓷杯碰到灶台的叮當。水壺倒水的咕嘟聲。然後腳步聲回來了。
她蹲回沙發前面。換了一杯溫水。拿到我嘴邊。
“喝。”
喝了。
她伸手把額頭上的毛巾取下來,放到旁邊的搪瓷盆里,擰了擰,水聲嘩啦。
重新疊好覆回去。動作很快。很熟練。二十年帶大一個兒子的熟練。小時候我發燒她也是這樣。整夜整夜地用毛巾敷。那個時候她三十來歲,皮膚已經開始松了,手上有干活留下來的粗糙。現在她的手指是二十歲的。嫩的。指腹按在我額頭上的觸感比我記憶里的那雙手細滑了不止一個級別。但手法沒有變。還是那個力道。
還是那個角度。還是用食指和中指的指腹貼在太陽穴兩側,用掌心復住額頭中央。
同一雙手。不同的皮。同一個人。
“你怎麼就燒了……這兩天是不是又沒好好睡……”
她在碎碎念。聲音沒有平時洪亮。半夜三點的碎碎念,音量壓低了,但密度沒有減。
“你看看你,手上都裂了,指甲縫的灰都洗不掉,你是去工地了還是去挖煤了。你要是再這樣拼命媽……我跟你說,你再這樣拼命你身體就垮了。”
她差點說了“媽”。凌晨三點,腦子不夠清醒的時候,嘴上的刹車比白天慢一拍。但她自己刹住了。咽回去了。
我沒力氣說話了。閉上眼睛。
她的手還在我的額頭上。食指的指腹在太陽穴旁邊輕輕壓著。那個力道。是安撫。不是退燒,是讓你知道有人在。
後來的事記不太清楚。半睡半醒地感覺到毛巾被換了好幾次。有一次溫度計塞進嘴里又拿出來。有一次她倒水的時候把杯子碰灑了,抱怨了一聲“哎這破杯子”。有一次她的手指從我的額頭滑到了鬢角的頭發上,撥了一下粘在皮膚上的碎發。
六點四十。天亮了。灰藍色的光從陽台窗簾的縫隙里透進來。
我睜開眼睛。體溫降了。嗓子還是疼。但頭不暈了。
她坐在沙發扶手上。頭歪在一邊,靠著牆。睡著了。
一整夜。從凌晨不知道幾點到現在。她在冰涼的地板上坐了一夜。光著腳。
凌晨三點給我換毛巾。六點四十,天擦亮了,她終於撐不住靠著牆眯了一會兒。
她的臉上有兩道指甲掐出來的紅印。大概是怕自己睡著了掐自己醒的。
我沒動。看著她。灰藍色的晨光打在她的側臉上。二十歲的臉。沒有皺紋。
但睫毛底下有青色的黑眼圈。鼻尖有點紅。嘴唇干了,她大概一晚上顧著給我倒水自己沒喝幾口。
她醒了。對上了我的眼睛。愣了一秒。然後手伸過來按住我的額頭。
“退了。”她說。聲音啞了。嗓子跟我一樣干。
“媽。”
“嗯?”
“今天晚飯吃什麼。”
她瞪著我。瞪了大概三秒鍾。然後抄起旁邊的枕頭朝我臉上砸了過來。
“你還知道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