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修車的
‘✨ 2024/11/12·星期二·22:15·益民小區502陽台·晴轉多雲·8℃✨’
她十點半就睡了。
燈關了。臥室里傳出她翻了一次身的動靜,然後就沒聲了。右側臥蜷縮的睡姿,幾十年的習慣。
我從折疊沙發上坐起來。沒開燈。摸了一件外套披上,從茶幾下面的鞋盒里摸出半包煙。中南海五毫克。十一塊一包。一包抽三天。
推開陽台門。
十一月的夜,八度。冷空氣從陽台灌進來的時候,鼻腔里一陣緊縮。陽台上掛著她的兩條連褲襪和我的灰色帽衫。帽衫比連褲襪重,被風吹得只是微微晃。
連褲襪輕,兩條腿管在夜風里慢慢地飄,像兩條沒有主人的空腿。
點煙。打火機的火苗在風里歪了兩下才點著。吸一口。煙霧在喉嚨里滾了一圈,從鼻子里出來。尼古丁打到肺里,腦子里那根繃了一天的弦松了松。
樓下很安靜。益民小區的老城區在晚上十點以後基本沒什麼人了。路燈照著空蕩蕩的水泥路面,梧桐樹的影子在地上鋪了一大片。對面那棟樓只剩兩三戶亮著燈。
五樓往下看。
樓下單元門左邊那個路燈底下,有個人蹲在那里修自行車。
修自行車。晚上十點二十。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棉襖,蹲在一輛老式二八大杠旁邊,手里拿著扳手在擰什麼東西。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看上去五六十歲,頭發灰白的,剪得很短,後脖子的皮膚被路燈照得發亮。
正常人不會在晚上十點多蹲在路燈底下修自行車。
但我沒動。靠在陽台欄杆上繼續抽煙。也許是附近的住戶,車白天壞了沒空修,晚上才有時間。也許是路過的人,車鏈子斷了,就地修。有很多合理的解釋。
煙抽到一半的時候,那個人抬起了頭。
他沒有往五樓看。只是抬頭看了一眼天。天上沒什麼東西,多雲,月亮被擋住了一大半,只露出一個邊。
然後他說話了。
聲音不大。但夜里安靜,五樓能聽到。他的聲音有點啞,像嗓子里墊了一層砂紙。
“車鏈子斷了。”
他是在自言自語。或者看上去像是自言自語。
“這種老車子,鏈子一斷就騎不了了。別的零件都好好的,輪子好好的,刹車好好的,就是鏈子一斷。”
他手里的扳手在車軸上擰了兩下。金屬碰金屬的聲音在夜里格外清脆。
“命這個東西,也跟鏈子差不多。”
我手里的煙停在嘴邊。
“人好好的,吃得下飯走得了路,五髒六腑都沒毛病。但有那麼一根鏈子,斷了就斷了。誰也攔不住。”
他說完這句話,繼續低頭擰扳手。好像只是一個修自行車的老頭在自言自語感慨人生。
我的手指夾著煙,指節發白。
他站起來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推著自行車往巷子深處走。走了幾步,他回過頭來。這次他往上看了。不是看五樓。但他的臉在路燈下面轉了一個角度,側臉對著我的方向。
“她的命可全系在你身上了。”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然後他推著自行車拐進了巷子。鏈子斷了的自行車推起來會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鏈條在齒輪上松松垮垮地拍打。那個聲音在巷子里回響了一會兒,越來越遠。然後沒了。
陽台上只剩下風聲和我手里快燒到濾嘴的煙。
我把煙頭摁滅在欄杆上。煙灰掉下去,被風吹散了。
回頭看了一眼臥室的方向。門縫里面是黑的。她睡得很沉。
上次是巷口賣糖葫蘆的老頭。這次是修自行車的。下次是什麼?賣煎餅的?
收廢品的?修鞋的?
每次都是這種不痛不癢的話。每次都是用最普通的面孔說出最不普通的話。
每次都讓人沒辦法追上去質問,因為追上去了又能說什麼?你剛才說的那句話到底什麼意思?你怎麼知道她的命系在我身上?
然後對方會用一臉茫然的表情看著你,說“小伙子你說什麼呢我就是修個車”。
煙盒里還剩三根。我把煙盒揉了揉又松開。沒扔。明天還要抽。
風把陽台上的連褲襪吹了一下。肉色的面料在黑暗里變成了灰色,兩條空蕩蕩的腿管在風里往同一個方向偏。
她的命可全系在你身上了。
我知道。
我把陽台門關上。鎖好。回到折疊沙發上躺下來。沒脫外套。手機屏幕亮了一下又滅了。
閉上眼睛。冰箱的壓縮機嗡嗡地響。隔壁臥室里,她翻了一次身的聲音傳過來,很輕很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