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山風帶著絲絲涼意,從林間穿越,吹得樹葉沙沙作響。
雲清仙子自告奮勇地在前方開路,結果沒走出百步,就受不了這慢吞吞的進行方式,抬手放出一艘長約三十余丈的彩色飛舟,招呼著眾人上船。
“都上來吧,這麼走要走到什麼時候?”
她率先躍上飛舟,回頭看向眾人。
白辰抬眼望去。
飛舟龍頭溫潤如玉,龍須垂作雲帶,在風里悠悠晃動。舟身靈木紋理間,鎏金雲紋如星子明滅,似藏著日月流轉的玄機。
甲板上的藍瓦亭台古朴典雅,錯落有致,桅杆上的星空戰旗在柔風中輕拂,好似仙人拂袖。
好一件寶貝。
即便是放到天璇聖地,也算得上是不可多得的珍品吧?
“上去吧。”
白辰輕喚一聲,抱起姜疏影,腳尖輕點地面,身形騰空,輕飄飄地落在飛舟甲板上。
東方明月和兩個侍女緊隨其後。
飛舟內部空間寬闊,甲板平坦,船艙數間,甚至另有靜室與修煉之地。
雲清仙子引著眾人進了船艙,隨手布下幾道禁制。
“此舟速度不慢,抵達那片宮殿,最多兩個時辰。”她說著,從儲物戒里取出些靈果點心,擺在桌上,“都別站著了,坐吧。”
姜疏影被白辰放在軟塌上,依偎在他身側,臉上的紅暈還沒完全褪去。她偷偷瞥了一眼東方明月,又飛快移開視线。
東方明月坐在對面,面色清冷,看不出情緒。只是偶爾垂眸時,睫毛會輕輕顫動一下。
小青和小藍挨著自家小姐坐下,兩雙眼睛時不時在白辰、東方明月和姜疏影之間來回巡逡,然後對視一眼,小聲嘀咕著什麼。
雲清仙子靠在窗邊,拎著一壺靈酒,望著窗外掠過的山林,眉頭微皺。
飛舟破空而行,穿過層層雲霧。
半個時辰後,前方的地形漸漸開闊。原本連綿的山巒開始變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斷壁殘垣。
像是城鎮被毀後留下的廢墟。
遠處,昨天還能隱隱看到的那片殘破宮殿群突兀地消失了,在原本的位置上,覆上了層層漆黑如墨的黑霧。
白辰站在船頭,眯眼看向前方。
“怎麼了?”姜疏影走到他身邊,順著他的視线望去。
“有點不對勁。”白辰眉頭微蹙。
“哪里不對勁?”
白辰指著那片黑霧道:“那處殘破宮殿,消失了。”
“什麼?!”
眾人聞言,紛紛起身,朝白辰指的方向看去。
東方明月開口道:“看起來,像是昨日遇到的鬼霧。”
“沒錯,”雲清仙子也點點頭,“而且那鬼霧可能比昨天的還要濃。”
小青和小藍對視了一眼,聲音有些顫抖:“比昨天的鬼霧還濃……那是不是還有比那些鬼王更可怕的東西啊……”
船艙內頓時陷入了一陣沉默。
良久之後,白辰才緩緩開口:“鬼王,如果放在外界,並不算什麼厲害的角色,但在這仙府之內,卻是異常棘手。”
“眾所周知,仙府之內的修士,修為或多或少都會被壓制,元嬰修士會被壓制一個大境界,金丹修士也會被壓制到只能發揮原本八成的實力。”
眾人點了點頭。
白辰繼續道:“但是,在這仙府之中,鬼王似乎並未受壓制,而且鬼霧還會額外增強它們的能力。”
姜疏影忽然想到了什麼,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說,這些鬼王,很可能本身就出自仙府?”
“對,”白辰微微頷首,“而且我甚至覺得,這些鬼霧也是同理。”
白辰繼續道:“四百年前,我曾進過這座仙府一次。那時候,仙府沒有鬼霧,沒有那些厲鬼,更沒有鬼王。”
“外府雖然也有危險,但主要是機關陷阱和妖獸,不會出現鬼物這等幽冥界才有的東西。”
“四百年前?”雲清仙子滿是詫異地看著他,上上下下細細打量了他一遍,難以置信地問道:“你看起來不過三十出頭,四百年前就進過仙府?”
白辰擺擺手:“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仙府變了。”
東方明月微微點頭:“確實。師父給的地圖上,也沒有標注鬼霧和鬼淵。她說過,以前的仙府開啟,外府相對安全,很少有修士隕落。但這次……”
她沒說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原本只是供築基修士探索的外府,已然危機四伏,金丹境的妖獸成群結隊,甚至更有鬼霧鬼王這等凶猛異物。
尋常金丹修士碰到這些東西都不敢保證能全身而退,更別說那些只有築基境或者丹霞境的修士了。
姜疏影接話道:“我手上的皇室地圖也是一樣。歷代進入仙府的記錄中,從沒提過鬼霧。而且,母皇特意叮囑過我,說外府危險不大,讓我放心玩。現在看來……”
她苦笑一聲:“母皇的消息過時了……”
雲清仙子沉吟片刻,開口道:“我們天璇聖地也有關於這座仙府的記載。據宗門典籍所載,啟明仙帝的洞府開啟的三十余次里,從未出現過鬼物。”
她看向白辰:“你說四百年前進來時沒有鬼霧,那就是說,變化是發生在最近四百年?”
白辰點點頭:“應該是。”
“為什麼會有這種變化?”小青忍不住問。
眾人沉默。
白辰思索片刻,緩緩道:“有兩種可能。”
眾人看向他。
白辰伸出一根手指,沉聲道:“第一,有人動了仙府里的東西,觸發了某種禁制,導致仙府內部發生變化。”
“第二……”
他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凝重:“仙府本身出了問題。”
“仙府本身出了問題?”姜疏影不解,“什麼意思?”
白辰解釋道:“這座仙府是啟明仙帝留下的,按理說應該穩固無比,不會輕易變化。但如果……”
“如果什麼?”雲清仙子湊了過來,一雙明亮的眼睛緊緊盯著白辰。
白辰一字一頓地說道:“如果仙帝已死呢?”
一時間,船艙內靜得針落可聞。
東方明月心頭一跳。
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在明月居的後山,東方昊曾和她說過,啟明仙帝已死,但她沒在意。哪怕是後面師父又提了一句,她還是沒放心上。那時的她覺得,一個遙不可及的人的死活,於她而言,並不太值得關注。
如今她第三次聽到仙帝已死這件事,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仙帝已死……
仙帝為什麼會死?
她想不明白。
她下意識地望向了姜疏影,卻見姜疏影也同樣望著她,眼中滿是驚恐。
姜疏影身上也有仙帝殘魂,識海中,那個閉目佇立,胸口有劍傷的女子,依舊靜靜矗立。
然後就是關於那個破廟的記憶,不知為何,她總覺得自己好像忘記了什麼。
雲清仙子倒是不覺得意外。
她身為天璇聖地的聖女,自然知道許多別人不知道的隱秘。她知道仙帝不僅死了,而且還是死於他人之手。
當然,這些她是不可能說出來的,這其中牽扯的因果太大,別說是她,就算是整個天璇聖地被牽扯進去,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她不動聲色地看了看白辰。
這個男人身上的秘密,似乎格外的多。
白辰沒理會眾人異常的神情,而是自顧自地繼續道:
“如果仙帝已死,仙府失去了主人的鎮壓,內部禁制就有可能紊亂,甚至被外來的力量侵蝕。”
他看向遠處黑霧:“鬼霧這種東西,是幽冥界的產物。它出現在這里,說明有幽冥界的力量,侵入了仙府。”
雲清仙子眼睛一亮:“你是說,有幽冥界的強者,在打仙府的主意?”
“有可能。”
白辰點點頭,繼續道:“鬼霧的規模極大,至少需要化神境的鬼尊才能布置。這種級別的鬼物,按理說進不了仙府。”
姜疏影點點頭,接話道:“仙府的禁制會抹殺一切超越元嬰的外來存在。但如果鬼霧是早就布置好的,或者……”
“或者這頭布置鬼霧的鬼尊本身就是出自仙府?”東方明月也反應過來了。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唯有白辰的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是了,如果這頭鬼尊出自仙府本身,那麼它定然不會受到仙府法則的壓制。
化神境的鬼尊……
有這樣強大的存在,那等四十九日之後,這仙府內,還有活人嗎?
想到這一層的眾人,心頭蒙上了一層陰翳,不由得脊背發涼,冷汗直冒。
白辰忽然開口道:“不,不對,我們算漏了一點。”
眾人抬頭看向他。
“如果這頭鬼尊真的不受壓制,那它早已大開殺戒,化神境的修為,要屠滅進入仙府的修士,易如反掌,動靜絕不會這麼小”
姜疏影點點頭:“從我們前天進入仙府開始,似乎都沒感受到超過元嬰境之上的氣息。”
“也就是說,這頭鬼尊,其實也受到了壓制,而且,極有可能還被什麼東西給限制住了。”白辰扭頭望向那片被黑霧籠罩的殘破宮殿,繼續道:
“我們昨天遇到的那片鬼霧之中,最強的也只有鬼王,換句話說,那頭鬼尊,能發揮的實力,絕對不過超過元嬰境。”
元嬰境……
這三個字落在姜疏影、東方明月和雲清仙子耳中時,竟然讓她們有了一種恍惚感。
她們三人,本就是元嬰境的修士。
姜疏影和東方明月一樣,是元嬰初期,而雲清仙子更強一些,是元嬰中期,距離元嬰後期,也僅僅只是一步之遙。
但她們現在能發揮出的實力,也不過金丹境大圓滿罷了。
哪怕是金丹境大圓滿,面對元嬰境,無疑是以卵擊石。
當然,白辰這個變態除外。
更別說那鬼尊身邊,指不定還有多少鬼王鬼皇呢。
就在眾人沉默之際——
“轟!”
一聲巨響從前方傳來,緊接著,數道身影從林間衝天而起,各色法寶光芒閃爍,法術轟鳴聲此起彼伏。
“有人在打斗!”
這巨大的聲響將眾人驚醒,一行人連忙跑到船頭。
飛舟繼續前行,很快,眾人看清了前方的戰況。
七八名身著黑色袍服的修士,正圍攻幾名身著玄天宗服飾的弟子。那幾位玄天宗弟子邊戰邊退,已經有人負傷,情況十分危急。
“是大師兄他們!”小青驚呼出聲。
白辰眯眼望去。
領頭的確實是蘇雲徹。他帶著六名金丹境的核心弟子,正被那些黑袍修士圍攻。那些黑袍人周身陰氣繚繞,出手狠辣,招招致命。
尤其是那一名頭戴赤紅鬼面的修士,雖然只有金丹中期,但其功法異常凶猛,竟將蘇雲徹壓制得死死的。
他手持丈二高的血色魂幡,指揮著三只面目猙獰的惡鬼圍攻著蘇雲徹,在他背上劍囊中,還裝著一青一紅兩把殘劍,時不時的飛出偷襲一下蘇雲徹,將他打得手忙腳亂。
“餓鬼道的人。”雲清仙子淡淡道。
餓鬼道,六道魔門之一,擅長詛咒,嗜好吞噬,能勾起人的七情六欲,令其心魔滋生。
“師兄!”東方明月臉色微變。
雖然她對蘇雲徹沒什麼好感,但畢竟是同門,見他遇險,無法坐視不理。
“雲清仙子,可否靠近一些?”東方明月看向雲清仙子。
雲清仙子點點頭,操控飛舟加速前行。
很快,飛舟靠近了戰場。
蘇雲徹看到飛舟,心頭一驚,但看到甲板上站著的東方明月時,頓時露出狂喜的神色,他奮力一劍迫開兩頭惡鬼,大聲喊道:
“明月師妹!快來助我!”
那幾名玄天宗弟子也看到了東方明月,紛紛精神一振,拼死抵擋著餓鬼道修士的攻擊。
那名面帶赤紅鬼面的餓鬼道修士聽到蘇雲徹喊出“明月師妹”時,攻勢驟停。他沒有絲毫猶豫地轉身望向飛舟甲板上的絕美身影。
“明月……妹妹……”
他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一手抓著魂幡,一手捂著鬼面,口中喃喃低語。
“明月妹妹……”
“明月妹妹!!!哈哈哈哈!!!”
他不停地喊著東方明月的名字,一邊喊還一邊癲狂地大笑著,他甚至丟掉了手中的魂幡,雙手抱緊了自己的身體。
扭曲著,翻滾著,瘋魔著……
那些餓鬼道的魔修也紛紛停止了攻擊,他們快速移動著,隱隱將飛舟也納入包圍之內。
明月妹妹……
這幾個字落在東方明月耳中,頓時讓她如遭雷擊,因為能這麼喊她的,只有一個人。
那便是……東方昊。
“嗚嗚嗚……明月妹妹,哈哈哈哈,東方明月,你這個婊子!!”
“對不起……對不起……明月妹妹,去你媽的,你這個賤人……嗚嗚……”
東方昊一邊哭,一邊笑,一邊罵,一邊道歉,那副癲狂的模樣,讓幾個同為餓鬼道的修士都不禁離他遠了一些。
“昊哥哥……你怎麼會變成這樣子……”
東方明月心神劇震,捂著嘴,難以置信地看著遠處那個扭曲癲狂的身影。
東方昊聽到了她的聲音,猛地抬頭。
赤紅鬼面下,雙眼閃動著攝人心神的紅光:“為什麼?你說我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你說我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他幾乎是嘶吼:
“那都是因為你啊!!東方明月!!!你個下賤的婊子!!”
下賤……的婊子?
我?
“不,我不是,昊哥哥,我不是……”
東方明月的臉色頓時蒼白如紙,她六神無主地搖著頭,身軀不受控制地顫抖著,緊緊咬著嘴唇,一絲殷紅的鮮血從她嘴里溢出。
“唉……”
白辰悠悠嘆了一聲,伸手將她輕輕擁入懷中,也沒說話,只是輕柔地撫摸著她的頭。
“辰叔……”
嗅著那熟悉的氣息,感受著那讓她安心的溫暖,東方明月一下子就放松下來了。
她將臉貼在白辰胸膛上,雙手緊緊環住白辰厚實強壯的身體。
“辰叔……我不是婊子……我不是……”
“嗯,我知道。”白辰在她耳邊柔聲說著,但眼睛卻死死盯著那個鬼面修士,眼神冷得可怕。
五十年來,他還是頭一次,如此想弄死一個人。
“轟——”
一股無形的壓力自白辰身上蔓延開來,悄然無聲地將附近所有人籠罩在其中。
一時間,在場的所有人,無論是餓鬼道的修士,還是玄天宗的弟子,亦或者雲清仙子和姜疏影,無一不感覺到了那刺骨的冰寒。
來自於靈魂深處的寒冷。
好恐怖的殺意……
然而,這刺骨的殺意非但沒能讓東方昊害怕,反而讓他更為癲狂。
“是你!!白辰!是你這頭老畜生!就是你搶了我的明月妹妹!!!”
他伸手抓回魂幡,指著白辰怒吼著。
“嘿嘿嘿嘿……哈哈哈哈……咦哈哈哈哈……”
然後,他又大笑起來,然後頓住,環視了一圈餓鬼道的眾修,指著東方明月道:“各位師兄……殺了那個人,東方明月,隨你們玩!!老子還給你們推屁……”
“砰——!”
“轟!!!”
話間未落。
白辰的身形瞬間出現在他身前,一記勢大力沉的鞭腿,狠狠抽在他的臉上。
將他的話連同他的人,一起抽了出去,撞塌了不遠處的一座山丘,激起漫天的煙塵。
“殺!!”
見東方昊被白辰一腿抽飛,其他的餓鬼道魔修也紛紛出手,向著白辰圍殺過去。
東方明月祭出塵世壺,將小青小藍倆姐妹收入進去後,又召出彩鳳琴,指尖輕挑,陣陣琴音激蕩開來,然後化作九名身披羽衣的仙子,手持仙兵,向著眾魔修殺將而去。
姜疏影與雲清仙子也同時出手,雙方頓時戰作一團。
“諸位師弟,殺!!”蘇雲徹見狀,舉著手中的長劍大喊著,帶著幾名玄天宗弟子也加入了戰局。
白辰手持流火劍,一劍將攔路的一名餓鬼道修士斬成兩截後,身影化作一道黑影撲向了那座山丘。
他沒有絲毫留手。
起手就是鎮魔劍意,一股淡淡的血腥之氣從他身上冒出,眨眼間,便在背後凝聚出一柄詭異大劍。
劍身漆黑如墨,沉重如山,劍刃鈍拙,似乎不曾開鋒,那磅礴的血氣化成一道道宛如活物的鎖鏈,纏繞其上。
古有九劍,一曰鎮魔。
劍主殺戮,劍出,萬魔俯首!
“轟——”
就在白辰凝聚劍意之際,東方昊的身影也如炮彈一般從地上彈起,他上半身赤裸,一道道赤黑相間的魔紋爬滿全身,散著滔天的魔氣。
他手中魂幡急揮,刹那時,整整三千生魂,帶著詭異的嬰兒啼哭聲,衝向白辰。
這詭異的聲音,讓白辰怒目圓睜,饒是如他,也忍不住破口大罵:“東方昊!你個畜生,竟然敢屠戮生靈,抽嬰孩魂魄,修煉血殺丹!”
“你當真該死!”暴怒中的白辰止住身形,他並沒有選擇擊殺這些生魂。
鎮魔劍已然牢牢鎖定了東方昊,只待白辰心念一動,這柄屠鬼鎮魔的漆黑大劍便會當頭落下!
可他強行壓下心頭的怒火,一手持劍,一手往生印,口誦真言:“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
隨著白辰真言的念誦,在他身後,忽地浮現一圈金色光暈,光暈之上,一輪赤日緩緩升起。
柔和的光華鋪灑開來,凡是被這光華所照到的生魂,皆神色安詳,平靜安寧。
“混賬!你在做什麼?!”
東方昊眥目欲裂,他連忙召回還在猛衝的生魂,肉疼無比的將生魂幡收起。
就這麼短短的幾息時間,自己辛辛苦苦殺的三千生魂,竟被白辰渡化了近三成!
“去吧……”
白辰輕喚一聲,將那些已經被他超度的生魂,重新送入了輪回。
而後,才神色極為平靜的看著東方昊,臉上沒有絲毫情緒,甚至連殺意都被隱藏起來了。
越是平靜,越是恐怖。
“危險!危險!危險!”
不知為何,看著白辰這平靜的臉色,東方昊心頭狂跳不已,全身上下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危險!
“墜世!”
他毫不猶豫地催動了墜世魔訣。
一道高逾百丈、頭戴冠冕、面容模糊好似黑洞的恐怖虛影,在他身後浮現,隨即猛地縮小,融入他體內。
“鎮魔!”
白辰神色冷漠,抬起手一指點下。
“嗡——”
那柄漆黑如墨的巨劍自虛空中浮現,不帶絲毫煙火氣,就這麼直直地斬落。
沒有任何花哨。
沒有任何技巧。
就是一劍,斬下。
東方昊瞳孔驟縮。
他感覺到,那一劍斬的不是他的身體,而是他的魂魄,他的魔氣,還有他身上那數不清的殺孽!
此劍,天生鎮魔。
劍未至,他身上那些赤黑魔紋已經開始龜裂,滲出暗紅的血珠。
“啊——!劍出!”
東方昊怒吼著,催動全身魔力,青紅雙劍呼嘯而出,化作兩道流光,硬撼鎮魔劍。
“當——!”
雙劍與鎮魔劍碰撞的瞬間,青劍劍身炸開道道裂紋,紅劍更是直接崩碎成數十片殘鐵,四散飛濺。
兩柄傳承自父母的寶劍,就這麼毀了。
但這一擋,給了東方昊一线生機。
他身形暴退,同時揮動百鬼生魂幡,將剩余的兩千生魂盡數放出,擋在身前。
那些嬰孩模樣的生魂哭喊著、哀嚎著,衝向鎮魔劍。
白辰眼中閃過一絲不忍,但劍勢未停。
鎮魔劍斬落,每斬過一只生魂,那魂體便化作點點金光消散。
超度。
殺戮只是鎮魔劍本意的表象,度化才是其真意。
但兩千只怨氣衝天的生魂,太多了。
鎮魔劍斬過千只後,終於力竭,化作點點光芒消散。
東方昊大口喘氣,手中的生魂幡黯淡無光。
他金丹境中期的修為,本就是吞噬生魂,凝煉血殺丹得來的。
這些生魂,已然與他融為一體,就算這些生魂被擊散,他也只需消耗些許靈力就能重新凝聚。
但白辰卻將它們超度了,整整兩千生魂,被白辰就這麼超度了。
他面色蒼白,死死盯著白辰,眼中滿是怨毒。
“好……好得很……”
他咬著牙,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
白辰依舊面無表情,只是淡淡地看著他:“你屠戮生靈,抽嬰孩魂魄修煉,罪無可赦。”
“哈哈哈哈!”
東方昊仰天狂笑,笑得血淚直流。
“罪無可赦?我罪無可赦?”
他指向遠處的東方明月,嘶吼道:“她呢?她東方明月呢?她與我當年是青梅竹馬,一口一個昊哥哥,讓我以為我是她最重要的人!結果呢?結果她轉頭就投進了你的懷里!她不是婊子是什麼?!”
“還有你!”
他指向白辰,眼睛赤紅:
“你一個老雜役,憑什麼?憑什麼能得到她?!我哪里不如你?!我比你年輕,比你和她更早相識,我才是最應該和她在一起的人!”
“是你!”
“都是你!”
“是你搶走了她!!”
東方昊狀若瘋魔,周身魔氣狂涌。
那些殘余的生魂被他的魔氣侵蝕,發出更加淒厲的哀嚎,然後……
被他一口吞入腹中。
“畜生!”
白辰臉色終於變了。
吞食生魂,是最惡毒的魔道邪術。
每吞一只,就會承受那生魂臨死前的痛苦,同時也會獲得那生魂的全部怨念和力量。
這是徹頭徹尾的找死之術,吞得越多,死得越快,死得越慘。
但東方昊不在乎了。
他現在只想殺了白辰。
白辰不再多言,他雙手握著流火劍,瞬間出現在東方昊身側,一劍橫斬,直劈脖頸!
“當——!”
金鐵交鳴之聲震耳欲聾。
那道融入東方昊體內的恐怖虛影再度浮現,曲臂擋下了白辰這勢大力沉的一劍。
“轟——”
正在這時,吞下千余生魂後,東方昊的氣息暴漲,瞬間突破至元嬰初期,直奔元嬰中期而去。
他的身體開始扭曲,皮膚上有什麼東西在蠕動。
“噗!噗!”兩條長滿了血紅眼睛的手臂從他後背長出,血淋淋的,那些眼睛的瞳孔齊齊瞪著白辰,竟將他死死地定在了原地。
百魄攝魂訣!
白辰心頭劇震,他沒想到東方昊居然還會這等禁術!
那是宇卓魔君的傳承?!
東方昊已經徹底放棄人身。
吞魂禁法一旦使用,他再無回頭路,永生永世,都只能做一個半人半鬼的怪物。
“死——”
東方昊低吼著,身形化作一道黑影,瞬息之間,就出現在白辰面前,四條手臂同時轟出!
殺生六式·剜心!
殺生六式·碎骨!
殺生六式·裂魂!
殺生六式·絕命!
四式齊出,他要讓白辰魂飛魄散。
就在拳鋒即將臨體的刹那,白辰終於衝破定身。
他沒有絲毫猶豫,至陽靈力轟然爆發。
四劍連斬。
“砰!砰!砰!砰!”
兩人同時倒飛出去。
白辰飛出十余丈,穩住身形,虎口崩裂,鮮血順著手臂流下,氣血一陣翻騰。
他的至陽靈力確實可以克制魔氣,但東方昊吞了千余生魂,再加上那道虛影的加持,力量已然恐怖到極致。
東方昊飛得更遠,撞穿了一座山丘,又撞穿第二座,才堪堪停下。
但他馬上又衝了出來。
他的四條手臂,每一條都被斬成了兩半,無力地耷拉著,但卻以目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著。
好可怕的生命力!
白辰雙手握住流火劍,在至陽靈力灌注下,流火劍直直迸發出丈許長的赤金色劍芒!
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赤黑相間的流光,直衝東方昊而去。
“好好好!再來啊!”
東方昊狂笑著,迎著白辰撲了上來。
兩人半空中瘋狂對轟。
白辰的劍,東方昊的拳。
每一擊都掀起恐怖的氣浪,將下方的山林夷為平地。
那些來不及逃走的妖獸,直接被震成血霧。
下方的戰場早已停手。
無論是餓鬼道的魔修,還是玄天宗的弟子,都遠遠地躲開,生怕被波及。
姜疏影臉色蒼白地看著天空,雙手緊緊攥著衣角。
東方昊,她怎麼也想不到,這個曾經做過她侍衛的少年,如今居然成了這副鬼樣子。
那晚他在逍遙門失蹤之後,她就再也沒尋到他的蹤跡,就好像人間蒸發了一般。
在後來的幾個月里,九州各地都有大量嬰孩失蹤的案子報了上來,惹得女帝姜月卿勃然大怒,連飛升大典都取消了,下令嚴查此事。
但結果也是不盡人意,除了現場有些許殘余魔氣之外,沒有一點別的线索。
如今見到東方昊的樣子,她才恍然大悟。
她翻手召出太華仙劍,眼中殺意澎湃。
但她並沒有出手,她還需要警惕其他魔修,不能讓他們給他添亂。
雲清仙子提著撼天錘,眉頭緊皺。
蘇雲澈左右看了看,見沒人注意他,身體悄然化作一灘黑水,不聲不響地滲入了地面。
東方明月站在飛舟甲板上,仰頭望著那道黑紅交織的身影,咬著唇,一言不發。
她知道,白辰在為她而戰。
為了她,在拼命。
“碰——!”又一聲巨響,兩道身影分開。
白辰大口喘氣,身上竟出現了十幾道傷口,最深的幾道甚至能看到骨頭。
但他依舊站得筆直,流火劍穩穩指著東方昊。
東方昊更慘。
他的身體已經扭曲得不成人形,四條手臂斷了三條,胸口破開一大洞,半邊臉被削掉,露出下面的森森白骨。
他還在笑。
“嘿嘿嘿……白辰……你殺不死我的……”
他踉蹌著站起身子,“我吞了一千生魂,我就是不死之身……你殺不死我的……”
白辰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東方昊,然後收起了流火劍。
東方昊一愣。
下一刻,白辰再次祭出了道衍天劍。
那柄漆黑嵌金的劍一出現,東方昊臉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這把劍散發出的氣息,讓他無比的膽寒,僅僅只是看了一眼劍身,他就感覺自己的神魂都要被撕裂了。
他使用墜世魔訣召喚出的殘魂見到此劍之後,“嘎”的一聲,化作黑煙,遠遁天際。
“這是什麼劍?!”
東方昊的聲音都在顫抖。
“我有一劍,曰無名,無名者,謂之道也。”
白辰提著劍,低吟著,一步一步走向他。
每走一步,他的氣息就弱一分。
道衍天劍在瘋狂抽取他的靈力,但與此同時,劍身上的金色星辰卻越來越亮。
走到第十步時,白辰的靈力幾乎耗盡,臉色蒼白如紙。
但道衍天劍,已經亮得刺眼。
“斬。”
他輕輕呵出一個字。
道衍天劍脫手而出,化作一道漆黑流光,直刺東方昊。
這一劍,比剛才那一劍更慢。
慢到東方昊能看清它的軌跡,慢到他甚至有時間思考要不要躲。
但他動不了。
一股無形的壓力禁錮了他,讓他動彈不得。
那是白辰的殺意。
還有被道衍天劍鎖死的空間!
“不——!!”
東方昊嘶吼著,拼命運轉墜世魔訣,然而,不管他如何催動,那道魔影死活不現身。
東方昊體內傳來一聲嘆息。
是仙帝殘魂。
那殘魂似乎在猶豫,似乎在掙扎。
最後——
一道銀光從東方昊體內衝出,裹住他殘存的身軀,瞬間遠遁千丈。
但道衍天劍更快。
在那銀光消失的瞬間,劍已經斬在了東方昊身上。
“噗——!”
東方昊攔腰被斬成兩截。
鮮血、內髒、碎肉、漫天飛濺。
但他還是沒死。
“啊——!!!”
“魔尊救我!!我願意交出殘魂!!!”
東方昊的慘叫聲響徹天際,但隨著他的那一聲大喊,方圓百里的時空,驟然靜止。
原本灰蒙蒙的天空,“哧拉”一聲被撕開,一道長不知幾萬丈的漆黑裂痕橫亘天際。
一只生有十指的怪異大手,從裂痕中伸了出來,一把抓住東方昊的上半身。
那只大手的主人似乎發現了道衍天劍,輕輕“咦”了一聲,竟想連那劍也一起抓走。
然而,一道璀璨如浩瀚銀河的驚世劍光,自還未開啟的核心仙殿中升起,朝著那只大劍手,直直斬去。
那大手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就被生生斬去一半手掌。
“呃啊——啟明!你個賤人,你還活著!!”
裂痕後面傳來一聲氣急敗壞的怒罵,但對方也沒敢多做停留,剩下的半只手掌,攥著東方昊的殘軀,消失在裂痕之中。
“唰——”
裂痕來得突兀,去得也快。
隨著裂痕消失,這片區域的時間也恢復了流轉。
白辰怔怔地看著東方昊僅剩的下半身,沉默良久。
他聽得清清楚楚地,東方昊剛才喊的是魔尊,而如今他的上半身消失,說明他多半是被那個什麼魔尊給救走了。
這小子還真是命大啊……
等會,那個魔尊喊的是……啟明?!
她還活著?!
白辰猛然轉頭,望向劍光升起的方向,那里,正是內府所在的方向。
他呼吸沉重地朝那個方向看了半晌,才回過頭,又看向地上那足足有數十丈長的怪異巨掌,讓他的眼睛頓時一亮。
“想來,這就是那個什麼魔尊留下來的吧?”
“不對,這東西是不是在變小?”
白辰收起了劍,摸了摸下巴,飛得近了些,細細觀察起了這只在慢慢變小的手掌。
事實也正如白辰所想,那只手掌確實是在變化,而且變小的速度越來越快。
十息左右,就變成了一塊巴掌大小的赤紅古印,白辰將其撿起,放在手心掂了掂。
“還挺沉,似乎還有空間法則的氣息?說不定是個寶貝。”
他將古印丟進儲物袋後,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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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辰回到飛舟上時,東方明月已經撲了過來。
她一把抱住他,把臉埋在他懷里,肩膀顫抖著。
白辰輕輕拍著她的背,沒說話。
姜疏影走過來,看著兩人,眼眶微紅,但沒打擾。
雲清仙子嘆了口氣,轉身去安排其他事。
而那六名核心弟子互相看了看,似乎是在商量什麼,隨後齊齊點頭。為首的一名背負長劍的弟子斜眼瞥了一眼白辰後,率先化作流光,直衝天際。
其余五名弟子也緊隨其後。
白辰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眉頭微微皺起。
“蘇雲徹也消失了,而且這六核心弟子離開時連招呼都不打,這里面絕對不對勁。”
不等白辰細想,懷中的女子輕輕抬起了頭。
她看著白辰,嘴唇動了動,卻什麼都沒說出來。
白辰將心中的疑慮壓下,伸手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痕。
“別怕,有我在呢。”
“嗯。”
她仰起頭,在白辰的唇上再次印下。
她吻得很用力,像是要把所有的不安、委屈、恐怖都揉進這個吻里。
白辰一手摟著她腰,一手輕輕按著她的後腦,回應得很溫柔,很小心。
東方明月從未這樣吻過。
她不知道該怎麼吻,只是本能地貼著白辰的唇,用力地貼著,像是確認他還活著,還在自己身邊。
她的睫毛輕輕顫動,淚水從眼角滑落,滲進兩人唇齒之間,咸咸的,澀澀的。
白辰輕輕吮去那淚,舌尖溫柔地描摹著她的唇线。
東方明月身子微微一顫,唇齒微微松開。
白辰沒有急著深入,只是輕輕地、一下一下地吻著她,像是在安撫一只受驚的小獸。
他的大手輕撫著她的背,把她圈進懷里,圈得很緊,又不會讓她覺得窒息。
“唔……”
東方明月喉間溢出一聲輕吟,那是她從未發出過的聲音。
軟軟的,帶著鼻音,像撒嬌,又像嘆息。
她學著白辰的樣子,小心翼翼地伸出舌尖,碰了碰他的唇。
白辰微微一怔,隨即笑了。
這丫頭,在學他。
他輕輕含住那一點軟嫩,溫柔地吮了吮。
東方明月身子一軟,整個人掛在他懷里,雙手攥緊了他背後的衣袍,雪白的衣裙被他的血浸紅了。
但吻還在繼續。
很慢,很長,很纏綿。
旁邊的姜疏影看著這一幕,咬了咬唇,眼眶微紅,卻沒有移開視线。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心情。
酸澀?
羨慕?
還是別的什麼。
雲清仙子早已轉過身去,望著遠處那片被戰斗夷為平地的山林,不知道在想什麼。
小青和小藍躲在船艙門口,偷偷探出腦袋,兩雙眼睛瞪得溜圓,大氣不敢出。
良久,良久。
東方明月終於松開了白辰的唇。
她微微退後一點,看著他,眼眶紅紅的,臉上卻泛著淡淡的紅暈。她的唇瓣被吻得有些紅腫,泛著水光,讓那張清冷的臉上平添了幾分艷色。
“辰叔……”
她的聲音有些啞,有些軟。
白辰低頭看著她,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嗯?”
東方明月抿了抿唇,把臉埋進他懷里,悶悶地說了句什麼。
白辰沒聽清。
“什麼?”
東方明月抬起頭,臉頰紅透,嘴唇動了動,最後像是豁出去了一樣,飛快地說了三個字:
“我的了。”
白辰一怔,然後笑出了聲。
他把她重新摟進懷里,下巴抵在她頭頂,輕聲道:“好,你的了。”
東方明月沒再說話,只是把臉埋得更深。
飛舟靜靜地懸在半空。
遠處,那片被黑霧籠罩的殘存宮殿若隱若現。
風吹過,帶著淡淡的血腥味,還有雨後泥土的清新。
沒有人說話。
可有些話,不必說,也已經落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