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最後的阿迪斯
晨光透過高窗傾瀉而入,在石板上投下斜長的光影。演武場上的喧囂尚未開始,王宮的這一隅便顯得格外安靜。阿爾森跟在傳令官身後,穿過一道又一道回廊,靴底叩擊石板的聲響在空蕩的廊道中回蕩。
他昨夜幾乎未眠。
母親那個吻還在額頭上隱隱發燙,英格魯德那句“你能接我幾招”還在耳邊回響。他躺在床榻上,望著天花板上雕刻的紋路,看著月光從窗櫺間緩緩移過,直到天色將明時才迷迷糊糊睡去。可剛合上眼,傳令官便來叩門了。
“陛下召見。”
只有這四個字。
阿爾森沒有問緣由。他知道問了也沒用,傳令官不過是奉命行事,知道的不比他多。他起身穿衣,將匕首別在腰間——這是阿迪斯家族的傳統,無論何時何地,阿迪斯的男人都要隨身攜帶武器。那匕首是父親留給他的,刀鞘上鑲著七顆寶石,代表著阿迪斯家族七百年來的七位偉大君主。他父親說,總有一天,他的名字會被刻在第八顆寶石上。
如今父親死了,三個兄長也死了。第八顆寶石,大概永遠不會有人刻上去了。
傳令官停在一扇門前,側身讓開。
“陛下在里面等您。”
阿爾森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
這是一間不大的廳室,陳設簡朴,與凱旋大廳的富麗堂皇截然不同。牆上掛著幾幅地圖,桌上攤著文書,壁爐里的火燒得正旺,驅散了深秋的寒意。英格魯德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手里拿著一卷羊皮紙,見他進來,抬起眼皮看了一眼。
“坐。”
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阿爾森坐下。椅子很硬,是那種讓人不得不挺直脊背的樣式。他挺直了背,雙手放在膝上,看著對面的男人。
英格魯德沒有立刻說話。他將羊皮紙卷好,放在一旁,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那是普通的陶杯,不是他慣用的那只人頭骨杯。沒有宴會的場合,他似乎並不在意這些排場。
“昨夜睡得如何?”英格魯德問。
阿爾森愣了一下。他沒想到對方會問這個。
“還好。”他說。
英格魯德看著他,那雙深邃的眼眸里沒什麼表情。
“你母親說,你經常失眠。”
阿爾森沒有回答。他不知道母親什麼時候跟這個男人說過這些,也不知道這個男人為什麼要在這種時候提起這個。
英格魯德等了一會兒,見他不答,便不再追問。他放下杯子,雙手交疊放在膝上,那姿勢竟有幾分像是一個普通的農人在田埂上歇息——如果不是那雙布滿老繭的手,如果不是那雙手曾碾碎過無數人的頭顱。
“我找你來,”英格魯德開口,“是有一件事要跟你說。”
阿爾森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應該盡快找一個合適的女人。”英格魯德說,“然後結婚。”
阿爾森以為自己聽錯了。
“結婚?”他重復道。
英格魯德點頭,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阿迪斯家族的血脈,需要流傳下去。這是你的使命,也是你的責任。”
阿爾森的手指微微收緊。
阿迪斯家族的血脈。
這話從一個殺了三個阿迪斯家族王子的人嘴里說出來,怎麼聽都透著諷刺。可英格魯德的神情卻很認真,那雙眼睛看著阿爾森,沒有任何戲謔或嘲諷的意味。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英格魯德說,“你覺得我沒資格說這話。”
阿爾森沒有否認。
英格魯德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走到窗邊。晨光落在他寬闊的背上,在石板上投下沉重的陰影。
“整個帝國的人都在誹謗我。”他說,聲音很平靜,“說我野心勃勃,說我殘暴嗜殺,說我要殺光阿迪斯家族的男人,好讓我和我——好讓我未來的孩子能夠名正言順地繼承這片土地。”
他轉過身,看著阿爾森。
“但我今天要告訴你一件事。”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了幾分。
“我很尊重阿迪斯王。”
阿爾森的心髒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
阿迪斯王。他的父親。他的兄長。那個生下他、又被他母親生下的男人。那個曾統治這片大陸二十年、最後死在戰場上的男人。
“戰場上的事,”英格魯德說,“我很遺憾。”
阿爾森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他很遺憾。
就這四個字。
一個殺了三個阿迪斯家族王子的人,對他的父親——那個同樣死在他手里的人——表示遺憾。
阿爾森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憤怒?可憤怒有什麼用?質問?質問又能改變什麼?他只是一個十六歲的少年,坐在這間簡朴的廳室里,面對著那個曾經碾碎他三位兄長頭顱的男人,聽著那個男人說“我很遺憾”。
他能說什麼?
良久,他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
“謝謝陛下。”
那聲音很輕,輕得連他自己都聽不出是自己的。
英格魯德看著他,那雙深邃的眼眸里有什麼一閃而過。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重新坐回椅子上。
“出去吧。”他說,“記得我的話。找一個合適的女人,結婚,讓阿迪斯家族的血脈傳下去。這是神聖的使命。”
阿爾森站起身,向英格魯德行了一禮,轉身向門口走去。
他的手觸到門把手時,身後又傳來那個男人的聲音。
“阿爾森。”
他停住。
“你母親很擔心你。”英格魯德說,“她讓我告訴你,無論什麼時候,她都是你的母親。”
阿爾森沒有回頭。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長廊里很亮,陽光從高窗傾瀉而下,將石柱的影子拉得很長。阿爾森站在門外,深深吸了一口氣。胸腔里那塊冰冷的石頭還在,卻似乎比之前輕了一些。
他不知道為什麼。
或許是因為那句“我很尊重阿迪斯王”。或許是因為那句“她很擔心你”。又或許,只是因為那個殺死了他三位兄長的男人,用那樣平靜的語氣說“你應該結婚,讓阿迪斯家族的血脈流傳下去”。
阿爾森邁步向前,靴底叩擊石板的聲響在長廊中回蕩。
他走得很慢,腦子里亂成一團。結婚?找一個合適的女人?他今年才十六歲,從未想過這些。那些宴會上的女孩們,那些向他投來好奇目光的少女們,他從未認真看過她們。他滿腦子想的都是如何成為勇猛的戰士,如何成為傑出的統帥,如何讓整個大陸銘記阿爾森·阿迪斯這個名字——而不是“阿迪斯最後一個兒子”。
可現在,那個男人說,你應該結婚。
讓血脈流傳下去。
神聖的使命。
阿爾森停下腳步。
前方不遠處的拐角,有一個人站在那里。
那人穿著精致的袍子,腰間懸著一柄裝飾華麗的短劍,一張瘦削的臉上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他約莫三十出頭,留著安條克貴族時興的卷曲胡須,一雙小眼睛在陽光下眯成兩條縫,打量著阿爾森。
阿爾森認得他。
他叫安提帕特,是英格魯德的謀士之一,來自安條克的一個小貴族家庭。據說他原本只是商賈之子,憑著能言善辯和見風使舵的本事,一步步爬到了今天的位置。宮廷里的人都討厭他,可又不敢得罪他——因為他是英格魯德信任的人,經常出入國王的議事廳,知道許多別人不知道的秘密。
“阿爾森殿下。”安提帕特微微欠身,算是行禮,那姿勢敷衍得近乎無禮,“這麼早就來覲見陛下?真是勤勉。”
阿爾森沒有說話,繼續向前走。
安提帕特卻攔住他的去路,臉上那抹笑愈發意味深長。
“殿下,”他說,“陛下召見您,是有什麼要緊事嗎?”
阿爾森停下腳步,看著眼前這張臉。那張臉上掛著笑,可那雙小眼睛里卻沒有絲毫笑意,只有一種讓人不舒服的光芒——那是窺探的光芒,是想要挖掘秘密的光芒,是一個自認為聰明的人在打量一個他認為愚蠢的人時特有的光芒。
“這不是你該問的。”阿爾森說。
安提帕特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殿下這話,”他干笑一聲,“臣只是關心陛下和殿下的——”
“我說了,”阿爾森打斷他,“這不是你該問的。”
他伸出手,一把推開擋在面前的安提帕特,繼續向前走。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安提帕特追了上來,繞到他面前,臉上的笑容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隱隱的怒意。
“殿下,”他的聲音冷了下來,“請您放尊重些。”
阿爾森停下腳步。
“放尊重些?”他重復道,看著眼前這張因憤怒而微微扭曲的臉。
安提帕特挺直了腰板,那雙小眼睛里閃爍著什麼。
“臣雖然出身不高,但現在是英格魯德國王的謀士,是陛下信任的人。現在是英格魯德陛下統治的時代,不是阿迪斯王朝的時代了。殿下您——”
“現在是英格魯德陛下統治的時代。”阿爾森重復著他的話,聲音很平靜,“你的意思是,我應該對你卑躬屈膝,因為你現在是陛下信任的人?”
安提帕特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阿爾森會這樣說。
阿爾森看著他,那雙灰色的眼眸里沒有憤怒,沒有輕蔑,只有一種說不清的平靜。
“即使現在是英格魯德陛下統治的時代,”他說,“陛下也得尊重我。”
安提帕特的臉色變了。
“因為我是高貴的阿迪斯家族成員。”阿爾森一字一句道,“而你,只是一個卑鄙的陰謀家。”
話音落下,長廊里安靜了一瞬。
安提帕特的臉色由白轉紅,由紅轉青,那雙小眼睛里幾乎要噴出火來。他張了張嘴,正要說什麼,卻被另一個聲音打斷了。
“阿爾森殿下。”
那聲音低沉,帶著金屬般的質感。
阿爾森轉過頭。
一個高大的身影從拐角處走出。那人穿著深藍色的武士服,腰間懸著一柄長劍,劍柄上鑲著一顆碩大的藍寶石——正是昨夜在宴會上攔住他的蓋拉斯,英格魯德麾下最得力的戰將之一,出身北方蠻族的武士。
他身後,跟著四個全副武裝的護衛。
蓋拉斯走到兩人面前,先看了一眼安提帕特,又看向阿爾森。那張棱角分明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一雙眼睛冷得像冬日的冰湖。
“殿下,”他說,“請您對安提帕特先生放尊重些。”
阿爾森看著他。
又是這個人。昨夜在宴會上提起他三位兄長,用那種意味深長的笑容說“他們的劍術,可都是陛下親手教的”。今天又出現在這里,站在這個安條克來的小貴族身邊,用命令的語氣讓他“放尊重些”。
“我會對貴族和人民表示尊重。”阿爾森說,聲音依然平靜,“但對狗,不會。”
安提帕特的臉徹底青了。
“狗?”他的聲音尖利起來,“你說我是狗?”
阿爾森沒有看他,只是看著蓋拉斯。
蓋拉斯也看著他,那雙冷得像冰湖的眼睛里有什麼在翻涌。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那姿態像是獵人在等待獵物露出破綻。
安提帕特卻忍不住了。
他走上前,站在阿爾森面前,離得極近。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幾乎要貼到阿爾森臉上,呼出的氣息帶著早晨的酒氣——這家伙大清早就喝了酒。
“阿爾森殿下,”他一字一句道,聲音陰森得像從墳墓里飄出來,“您知道嗎,您的母親——那個蕩婦——她現在肚子里懷著陛下的孩子。”
阿爾森的手指微微收緊。
安提帕特看見了那個細微的動作,唇邊浮起一絲陰冷的笑。
“一旦那個孩子生下來,”他壓低了聲音,像是分享一個只有兩人知道的秘密,“我就會讓您和塞米拉米斯母子兩——去見阿迪斯。”
長廊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陽光從高窗傾瀉而下,落在三人之間,卻照不亮安提帕特臉上的陰冷,也照不暖蓋拉斯眼中的冰寒。那四個護衛站在幾步之外,手按在刀柄上,像是隨時准備出手的獵犬。
阿爾森看著眼前這張臉。
那張臉上掛著笑,那種笑他見過無數次——在宴會上,在宮廷里,在那些自以為得勢的人臉上。那是勝利者的笑,是俯瞰者的笑,是看著獵物落入陷阱時的笑。
可這一次,那笑是衝著他來的。
“您想當阿迪斯?”安提帕特繼續說,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可每個字都像是刀子,一刀一刀剜在阿爾森心上,“您注定不可能成為下一個阿迪斯。您知道為什麼嗎?”
他頓了頓,湊得更近了些,呼出的酒氣噴在阿爾森臉上。
“因為您是一個看見母親和別的男人上床還會興奮的廢物。”
那一瞬間,阿爾森的腦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他只聽見一聲悶響,然後是金屬出鞘的銳響,再然後,他發現自己已經把安提帕特按在牆上,匕首抵著他的脖子。
那張扭曲的臉就在眼前,那雙小眼睛里終於出現了恐懼。
“你再說一遍。”阿爾森聽見自己的聲音,那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冰冷得不像是自己的。
安提帕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匕首抵著他的喉嚨,刀鋒已經割破了皮膚,一縷鮮血順著刀刃流下,滴落在阿爾森的手背上。
溫熱的。
“說啊。”阿爾森說。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陣銳響。
那是金屬出鞘的聲音——不是一柄,而是許多柄。
“放開他。”
蓋拉斯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低沉,冰冷,不容置疑。
阿爾森沒有回頭。他從牆上那扇窗的倒影里看見了身後的景象——蓋拉斯拔出了長劍,劍鋒指著他的後背;那四個護衛也拔出了佩刀,從兩側包抄過來,將他圍在中間。五柄利刃,五個方向,只要他再動一下,那些刀劍就會刺入他的身體。
“我說,”蓋拉斯一字一句道,“放開他。”
阿爾森握著匕首的手沒有動。
刀鋒下,安提帕特的脖子在微微顫抖。那雙小眼睛里的恐懼已經變成了驚恐,他的嘴唇翕動著,卻說不出一個字——因為只要他一動,刀鋒就會割得更深。
“殿下。”蓋拉斯的聲音近了些,應該是向前走了一步,“您聽見我的話了。放開他。這是命令。”
阿爾森依然沒有動。
他看著窗外那模糊的倒影,看著那五柄指向他的刀劍,看著蓋拉斯高大的身影。陽光落在他們身上,落在那寒光閃閃的利刃上,落在他手背上溫熱的鮮血上。
“這是英格魯德國王的命令嗎?”他問,聲音很輕。
身後沉默了一瞬。
“這是護衛隊長的命令。”蓋拉斯說,“英格魯德國王讓我負責王宮的安全。如果有人在這里殺人,那就是我的失職。殿下,您想讓我失職嗎?”
阿爾森沒有回答。
刀鋒下,安提帕特的呼吸越來越急促。他的雙手扒著牆壁,指節發白,整個人都在微微顫抖。剛才那個陰森森的、說著“讓你們母子兩去見阿迪斯”的人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瑟瑟發抖的懦夫。
阿爾森忽然笑了。
那笑容極淡,只在他唇角一閃而過,卻讓安提帕特抖得更厲害了。
“你剛才說,”阿爾森輕聲說,“讓我和母親去見阿迪斯?”
安提帕特拼命搖頭,脖子上的傷口被刀鋒割得更深了些,鮮血涌出,染紅了他的衣領。
“不……殿下……我……我……”
“可你知道阿迪斯是誰嗎?”阿爾森打斷他,聲音依然很輕,“他是我父親。也是我兄長。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安提帕特的眼睛瞪得更大。
“這意味著,”阿爾森一字一句道,“如果我死了,我會去見他。如果我母親死了,她也會去見他。可你呢?”
他頓了頓,刀鋒又深了一分。
“你死了,能去見誰?你那當商賈的父親?還是你那當妓女的母親?”
安提帕特的臉色徹底白了。
“殿……殿下……”
“夠了!”
蓋拉斯的聲音如驚雷炸響。緊接著,一陣風聲從身後襲來——那是利刃破空的聲音。
阿爾森終於轉過頭。
蓋拉斯就站在他身後三步之外,長劍高舉,劍鋒在陽光下閃著寒光。那四個護衛也從兩側逼近,五柄利刃形成一個半圓,將他圍在中間。只要他再動一下,那些刀劍就會——
可阿爾森看著他們,那雙灰色的眼眸里依然平靜。
“蓋拉斯隊長,”他說,“你要殺我嗎?”
蓋拉斯沒有回答,只是死死盯著他。
“殺了我,”阿爾森繼續說,“你怎麼向英格魯德國王交代?怎麼向我母親交代?怎麼向整個帝國的人交代?”
蓋拉斯的嘴角微微抽搐。
“阿迪斯家族的最後一個兒子,”阿爾森的聲音依然平靜,“死在你的劍下。你覺得這個罪名,你擔得起嗎?”
長廊里安靜得可怕。
只有安提帕特急促的喘息聲,只有鮮血滴落的滴答聲,只有窗外遠處隱約傳來的演武場的喧囂。
蓋拉斯舉著劍,一動不動。
那四個護衛也一動不動。
阿爾森看著他們,忽然又笑了。
這一次的笑容比方才更淡,卻也更冷。
“你們不敢。”他說,“你們誰都不敢。”
他松開手,匕首當啷一聲落在地上。
安提帕特癱軟在牆邊,捂著脖子,大口喘息。血從他的指縫間滲出,染紅了他的手,染紅了他的衣袍,在石板上洇開一小片暗紅。
阿爾森沒有看他。他彎下腰,撿起匕首,用袖子擦去刀鋒上的血跡,重新插回腰間的刀鞘。然後他直起身,看著蓋拉斯。
“蓋拉斯隊長,”他說,“下次想殺我的時候,記得先請示陛下。”
他轉身,沿著長廊向前走去。
身後,五柄利刃依然指著他的背影,卻沒有一柄敢刺出。
阿爾森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極穩。他聽見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聽見有人低聲說著什麼,聽見安提帕特斷斷續續的咒罵聲。可他沒有回頭。
他一直走到長廊盡頭,拐過一個彎,終於看不見那些人了。
然後他停下腳步,靠在牆上,閉上眼睛。
他的手在發抖。
他睜開眼,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還在抖,指節泛白,手背上沾著安提帕特的血。他握緊拳頭,又松開,又握緊。那血已經干了,結成暗紅色的薄痂,附著在皮膚上,像是某種烙印。
阿爾森忽然想笑。
剛才他那麼鎮定,那麼冷靜,那麼從容地說“你們不敢”。可此刻,他的手在抖,他的心在狂跳,他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他剛才差點殺了那個人。
如果不是蓋拉斯帶著人出現,他可能會真的殺了那個人。
殺了英格魯德的謀士。
在王宮里,在光天化日之下,在無數雙眼睛的注視下。
然後呢?
然後他會被那些護衛亂刀砍死,或者被英格魯德處死,或者被關進地牢永不見天日。他的母親會怎樣?她腹中的那個孩子會怎樣?阿迪斯家族會怎樣?
他什麼都沒想。
他只是一聽見那句話——“看見母親和別的男人上床還會興奮的廢物”——腦子里就一片空白了。
阿爾森狠狠一拳砸在牆上。
石壁堅硬,震得他手骨生疼,可他像是感覺不到一樣,又一拳砸了上去。
一下。
兩下。
三下。
直到指節破了皮,滲出血來,他才停下。
他靠在牆上,望著頭頂高窗外那一小片天空。天很藍,藍得刺眼,有幾縷白雲緩緩飄過,像是無事發生一樣。
可剛才發生的事,永遠不會消失。
安提帕特那句話,永遠不會消失。
“看見母親和別的男人上床還會興奮的廢物。”
阿爾森閉上眼睛。
他想起昨夜,母親站在長廊上,月光落在她身上,落在深V領口下那一片雪白的肌膚上。他想起她低下頭,在他額頭上印下那個吻。他想起那個吻的觸感,柔軟,溫熱,帶著她身上那種幽微的香氣。
然後他想起,昨夜宴會散後,母親回到寢宮,那里有誰在等她。
那個殺了她三個兒子的男人。
那個她如今懷著孩子的男人。
阿爾森睜開眼睛,狠狠擦去額頭上那個已經不存在的吻。
遠處,演武場的方向傳來陣陣喧囂——兵刃交擊聲,呐喊聲,號角聲。那是武士們在操練,在備戰,在為下一次征服做准備。
而他,只能站在這里,靠在牆上,看著自己的手發抖。
安提帕特說對了。
他確實是個廢物。
阿爾森忽然笑了。那笑容在空蕩的長廊里顯得格外突兀,像是某種不該出現在這里的聲響。
他笑著笑著,卻有什麼東西從眼角滑落。
他抬手擦去,看著手背上那道水痕。
淚水。
他居然哭了。
十六年來,他從未哭過。父親死的時候他沒哭,三個兄長死的時候他沒哭,母親嫁給那個男人的時候他也沒哭。可現在,他居然因為一個安條克來的小貴族的一句話,哭了。
阿爾森狠狠擦去臉上的淚痕。
他深吸一口氣,挺直脊背,繼續向前走去。
身後,長廊空蕩,陽光傾瀉。那面牆上,他剛才砸過的地方,留下幾道暗紅的血痕,在陽光下格外刺眼。
遠處,演武場的喧囂還在繼續。
英格魯德說過,讓他明天去演武場。
今天,是英格魯德召見他,讓他結婚。
明天,他要去演武場,讓那個男人教他劍術。
阿爾森加快腳步,向自己的寢房走去。
他需要洗掉手上的血,需要換一身干淨的衣服,需要讓自己的臉看起來和平時一樣。
他不能讓任何人看見他這副模樣。
尤其是不能讓母親看見。
走過一個拐角時,他迎面撞上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灰袍,低著頭,匆匆走過,差點被他撞倒。阿爾森下意識地伸手扶住,那人抬起頭,露出一張蒼老的臉——是王宮里的老仆,負責清掃長廊的,大家都叫他老埃蒙。
“殿下!”老埃蒙慌忙行禮,渾濁的眼睛里滿是惶恐,“老奴沒看見殿下,老奴該死——”
“沒事。”阿爾森打斷他,松開手,“你走吧。”
老埃蒙連連點頭,弓著腰向後退去。退出幾步後,他忽然又抬起頭,看了阿爾森一眼。
那一眼里,有阿爾森看不懂的東西。
像是憐憫,又像是惋惜,又像是某種說不清的復雜。
可只是一瞬,老埃蒙便低下頭去,匆匆消失在長廊盡頭。
阿爾森站在原地,望著那佝僂的背影遠去。
老埃蒙在王宮待了四十多年。他見過阿迪斯先皇,見過三個死去的王子,見過無數場宴會,無數場殺戮,無數個來來去去的人。他什麼都見過,什麼都知道,可他從不多說一個字。
那一眼里,藏著什麼?
阿爾森不知道。
他只知道,從這一刻起,一切都已悄然轉向。
陽光從高窗傾瀉而下,落在他年輕的臉上,照亮了那雙灰色的眼眸。那眼眸里映著長廊,映著遠處的門窗,映著他自己也不知道的前路。
他轉身,繼續向前走去。
靴底叩擊石板的聲響,在空蕩的長廊中回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