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愛麗絲書屋 穿越 穿越青銅時代新傳

1.英格魯德王

穿越青銅時代新傳 卓天212 9164 2026-03-18 19:08

  凱旋大廳

  那一年的豐收月第十五日,後來被許多人反復憶起,卻總也說不清究竟是從何時開始,一切都已悄然轉向。

  那日是英格魯德國王的二十五歲誕辰。

  凱旋大廳內,燭火輝煌。千余支蜂蠟同時燃燒,將整座大殿照得如同白晝,漆黑石牆上精雕的壁畫在光影中起伏呼吸,线條圓潤的立柱擎起穹頂,猩紅掛毯從高處垂落,織著三頭巨狼噬咬黑龍的圖騰——那是英格魯德家族的徽記,也是這片大陸上最令人畏懼的紋章。

  賓客從四方匯聚而來。盟國使者身著各色綢袍,封地領主佩著祖傳的寶劍,富商巨賈指間寶石閃爍,那些聞名遐邇的武士們則彼此打量著對方腰間的刀柄與肩上的疤痕。他們穿過王宮的長廊,踏入凱旋大廳時,縱是見多識廣之人,也難免在那漆黑牆壁前駐足片刻。

  這面牆,見過太多。

  自英格魯德國王加冕,至他與女皇大婚,凱旋大廳見證過無數場慶典。每一次,賓客們都會為這廳堂的沉雄屏息,而後很快被歡騰的氣息裹挾,投身盛宴。

  長桌上擺滿珍饈。乳豬烤得油光閃亮,蜜餞堆成小山,白面包層層疊疊,來自東海的海魚還保持著躍出水面的姿態。銀壺中注滿上等佳釀,酒香與肉香交融,在燭火中蒸騰。小丑身著五彩華服,在席間翻著筋斗,臉上的白粉被汗水衝出道道溝壑。吟游詩人撥弄魯特琴,唱著因庫爾的古老歌謠——那歌謠比在場所有人的祖父都要蒼老,唱的是上古之時,英雄與惡龍的搏殺。

  “為國王!”

  武士們最先高喊出聲,粗壯的脖頸上青筋暴起,麥酒從杯中潑灑,濺落在桌案上,洇濕了雪白的桌布。

  “為吾王英格魯德!”

  賓客紛紛舉杯,向那端坐於高台之上的年輕人致敬。他不過二十五歲,濃密的卷發與胡須卻為他添了幾分遠超年齡的威嚴。那雙擱在扶手上的手掌,指節粗大,掌緣遍布老繭,曾將無數敵人的頭顱碾碎。他身經百戰,征服過十多個王國,斬殺過的對手成千上萬。從巴格達到基輔,從草原到埃及,他的名字所過之處,孩童不敢夜啼,婦孺閉門不出。

  他是活著的傳奇。

  “還有女皇陛下!”人群中不知誰高喊一聲。

  武士們的酒杯還未放下,便又舉了起來,眼角余光怯怯地瞥向國王身側那位美婦。

  “對!對!為女皇!”

  塞米拉米斯微微一笑。

  那笑意極淡,只在豐潤的唇邊停留一瞬,卻足以讓無數人的心跳漏掉半拍。她身著一襲深灰色長袍,領口開得極低,露出胸前大片雪白的肌膚。袍子以銀线繡著暗紋,隨著呼吸隱隱閃動,緊貼著那具豐腴卻絲毫不顯臃腫的身體。她的腰肢依然纖細,小腹因身孕微微隆起,卻在長袍的勾勒下顯得愈發飽滿圓潤。她雙手輕輕覆在腹部,指尖白皙修長,腕間戴著一串細碎的寶石,每一下輕微的晃動,都讓那些暗自傾慕她的男子心旌搖曳。

  她已四十六歲了。

  按年歲,足以做身邊年輕丈夫的母親。可那緊致的肌膚,那挺立的身段,那舉手投足間散發的韻味,讓無數正當盛年的女子黯然失色。灰眸深邃,眼尾雖有細紋,卻是歲月贈予的風情。她的美,不是少女含苞的嬌嫩,而是果實熟透後飽滿欲滴的豐盈,是讓男人既想仰望又想占有的矛盾。

  英格魯德國王舉起那只用戰敗敵人頭骨制成的酒杯,向眾人點頭致意,隨後抬手擦去胡須上的酒沫。他側目看向身側的妻子,目光在那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停留片刻,眼底掠過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必察覺的柔軟。

  塞米拉米斯察覺到那道目光,唇邊笑意深了一分。她微微側身,深V領口下的輪廓愈發分明,幾縷碎發垂落頸側,在燭光中投下細碎的陰影。

  她太知道如何讓男人看她了。

  四十六年,五段婚姻,十多個情人,十數個子女——她比任何人都懂得男人的目光。那些目光,年輕時是貪婪的掠奪,中年時是小心翼翼的窺探,如今,則是既想靠近又不敢僭越的敬畏。因為她是女皇,是英格魯德國王的女人,肚子里懷著他唯一的繼承人。

  武士們飲盡杯中酒,笑聲愈發粗豪。酒液順著嘴角淌下,沒人顧得上去擦。他們大口撕咬著烤肉,談論著往日的征戰,偶爾有人提及波斯駐軍的叛亂,很快便被更大的喧嘩蓋過。

  “那幫不知死活的雜種!”一個臉上有疤的武士重重放下酒杯,“打著什麼光復阿迪斯王朝的旗號,也配?”

  “聽說王都前些日子也鬧了一場。”鄰座的人壓低聲音。

  “參議員們,還有海軍。”疤臉武士嗤笑一聲,“幾十個人,幾千條人命,鬧了三天,結果呢?腦袋掛在城牆上喂烏鴉。咱們國王什麼時候怕過這個?”

  眾人附和著舉杯,卻沒人再提這事。

  宴會繼續。吟游詩人換了曲子,唱起英格魯德年輕時征戰的歌謠。小丑翻著筋斗,從這張桌子翻到那張,逗得女眷們掩唇輕笑。油光在燭火中閃爍,酒香愈發濃郁,一切都在告訴人們,這是太平盛世,是值得縱情歡慶的日子。

  唯有倚牆而立的少年,沒有笑。

  阿爾森端著酒杯,杯中的酒幾乎沒動。他十六歲,棕色的頭發垂落在額前,遮住了那雙與母親極像的灰眸。他站在立柱的陰影里,目光從一張張臉上掠過,看著他們笑,看著他們鬧,看著他們向那個男人舉杯致敬。

  那個男人。

  他的母親,正依偎在那個男人身側。

  塞米拉米斯的身體微微傾向英格魯德,豐腴的手臂貼著丈夫的臂膀,低領口上方,胸前的肌膚隨著呼吸輕輕起伏。她仰頭與他說著什麼,唇邊漾著笑意,那笑意溫柔而馴順,是妻子對丈夫該有的模樣。英格魯德低頭聽她說話,粗獷的臉上竟也浮起一絲柔和,那只曾碾碎無數頭顱的手,此刻只是輕輕覆在她手背上。

  阿爾森看著那只手。

  那只手,也曾碾碎過他三位兄長的頭顱。

  亞爾斯蘭。海涅斯。奧修斯。

  三個名字,三具屍骨。他們都死在那個男人手里,死在英格魯德的劍下。亞爾斯蘭是基輔大公,手握重兵,鎮守一方;海涅斯是草原領主,麾下鐵騎無數;奧修斯是埃及親王,統治著那片古老的土地。他們都是阿迪斯家族的驕傲,是先皇阿迪斯血脈的延續,是流淌著神性血液的王子。

  可他們都輸了。

  輸給了一個奴隸出身的雇傭兵,一個從巴格達的泥濘中爬出來的賤民,一個靠著殺戮一步步登上王座的男人。

  阿爾森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烈酒灼燒喉嚨,卻燒不掉胸腔里那塊冰冷的石頭。

  他本該恨這個男人。

  可母親嫁給了他。

  在亞爾斯蘭、海涅斯、奧修斯死後不過數月,在那個男人血洗王都、屠戮無數貴族之後,他的母親,阿迪斯先皇的遺孀,亞爾斯蘭等三人的生母,穿上了嫁衣,走進了英格魯德的寢宮。

  所有人都反對。英格魯德的部將,帝國的貴族,王都的參議員,沒有一個人贊成這門婚事。一個四十六歲的女人,嫁給一個二十五歲的男人,那男人還是殺死她三個兒子的凶手——這算什麼?這像什麼話?

  可英格魯德只說了一句話。

  “只有迎娶塞米拉米斯的男人,才是帝國皇帝。這是阿迪斯立下的遺囑。我要遵守傳統。”

  阿爾森當時就在場。他看著那個男人說出這句話,看著滿朝文武啞口無言,看著母親站在那個男人身側,微微垂首,唇角含著一絲他看不懂的笑。

  那個笑,他至今看不懂。

  塞米拉米斯。他的母親。先皇阿迪斯的母親。二十八歲時嫁給了自己的兒子,成為帝國的女皇。她為阿迪斯生了四個兒子:亞爾斯蘭、海涅斯、奧修斯,還有他——最小的阿爾森。

  她先後嫁過五個貴族,有過十多個情人。甚至——

  阿爾森閉上眼睛。

  他不想去想那些傳言。那些關於三個兄長與母親之間的傳言。那些傳言之肮髒,之可怖,足以讓任何人作嘔。可它們流傳在宮廷的每一個角落,在仆人們的竊竊私語里,在貴族們意味深長的目光里,在參議員們憤怒的斥責里。

  他不知道自己該信什麼。

  他只知道,母親如今懷了那個男人的孩子。

  阿爾森睜開眼睛,再次望向高台。

  母親正微微側身,似乎在調整坐姿。她一只手撐著腰,另一只手依然覆在小腹上,灰眸半闔,唇邊那抹笑意依然溫柔馴順。深灰色的長袍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勾勒出腰肢的曲线,那曲线從胸脯向下,收束成纖細的腰身,又在腰下驟然豐盈,撐起長袍柔滑的褶皺。

  她是美的。

  阿爾森從小就知道母親很美。那種美,讓所有見過她的男人都移不開眼睛,讓所有女人都暗自嫉妒。可此刻,他看著那具孕育著新生命的身體,心中涌起的卻是說不清的情緒。

  那是他的母親。

  那具身體里,正孕育著他同母異父的弟弟或妹妹。那個孩子的父親,是他三位兄長的仇人,是他自己應該恨的人。

  可他能恨嗎?

  他有什麼資格恨?

  角落里,一個年輕女孩頻頻向他眨眼。那女孩約莫十四五歲,穿著鵝黃的裙子,臉頰粉嫩,胸脯剛剛隆起,是那種青澀的、還沒熟透的稚嫩美。她大概是哪位封地領主的小女兒,第一次進宮赴宴,被這滿殿的繁華迷了眼,又看見了倚牆而立的俊美少年。

  阿爾森知道她在看他。

  他喜歡女孩。十六歲的少年,哪有不喜歡女孩的?可此刻,他只覺得那目光刺眼。那女孩看他,就像看這場宴會上的任何一樣東西——燭火,珍饈,小丑,吟游詩人——都是熱鬧的、好看的、與自己無關的景致。

  她不知道他是誰。

  她不知道他是阿迪斯先皇的兒子,是那三個死去的王子的弟弟,是那個坐在高台上的女人的第四個孩子。她不知道他心中燃燒著什麼,不知道他有多想贏得榮耀與尊重,讓整個大陸銘記他的名字——勇猛的戰士,傑出的統帥,真正的君王。

  而不是“阿迪斯最後一個兒子”。

  更不是“英格魯德國王的繼子”。

  阿爾森將空酒杯放在身邊的矮幾上,轉身想走。

  就在這時,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阿爾森殿下。”

  他回頭,看見一張棱角分明的臉。那人約莫三十出頭,穿著深藍色的武士服,腰間懸著一柄長劍,劍柄上鑲著一顆碩大的藍寶石。阿爾森認得他——他是英格魯德麾下最得力的戰將之一,名叫蓋拉斯,據說出身於北方蠻族,憑著一柄劍殺出一條血路,成了國王的心腹。

  “殿下怎麼一個人站在這兒?”蓋拉斯微笑著,笑容里卻沒有多少溫度,“不去和年輕人一起熱鬧熱鬧?”

  “我不喜歡熱鬧。”阿爾森說。

  “不喜歡熱鬧?”蓋拉斯挑眉,“這可不像阿迪斯家族的人。您那三位兄長,當年可是宴會上最耀眼的人物。”

  阿爾森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知道蓋拉斯是故意的。這蠻族出身的戰將,跟隨英格魯德多年,手上沾滿了阿迪斯家族的血。他怎麼可能不知道那三個名字意味著什麼?他怎麼可能不知道這三個字從嘴里說出來,對面前這個少年是多大的刺激?

  可阿爾森什麼都沒說。

  他只是看著蓋拉斯,灰色的眼眸里沒有波瀾。

  蓋拉斯等了一會兒,見他沒有反應,聳了聳肩:“殿下真是個怪人。”他轉身要走,卻又停住腳步,回頭道,“對了,國王陛下讓我轉告您——明日上午,請您去演武場。他想看看您的劍術。”

  阿爾森的心跳漏了一拍。

  “您那三位兄長,”蓋拉斯頓了頓,笑容意味深長,“他們的劍術,可都是陛下親手教的。只可惜——”

  他沒說完,擺了擺手,消失在人群中。

  阿爾森站在原地,手指攥緊又松開,松開又攥緊。

  高台上,英格魯德正與身旁一位盟國使者交談。塞米拉米斯微微側身,似乎在傾聽他們的談話,深V領口下,雪白的肌膚在燭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澤。她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忽然抬眼,目光穿過人群,與阿爾森的目光相遇。

  只是一瞬。

  那雙灰眸里,閃過太多他讀不懂的東西。

  而後,她垂下眼簾,唇邊那抹笑意依然溫柔馴順,一只手輕輕撫著隆起的小腹,另一只手端起酒杯,湊到唇邊抿了一口。酒液沾濕了唇瓣,豐潤的粉唇微微張開,舌尖極快地掠過唇角。

  阿爾森移開目光。

  他不知道自己在躲什麼。

  宴會還在繼續。武士們還在高喊“為國王”“為女皇”。吟游詩人還在彈唱古老的歌謠。小丑還在翻著筋斗,惹得女眷們掩唇輕笑。

  一切都那麼熱鬧,那麼歡騰,那麼盛大。

  可阿爾森只覺得冷。

  他轉身,離開了凱旋大廳。

  身後,燭火輝煌,笑聲喧嘩。猩紅掛毯上,三頭巨狼噬咬著黑龍,那圖騰在光影中仿佛活了過來,猙獰可怖。

  二

  長廊幽暗,只有每隔數步才有一盞油燈,火苗在穿堂的夜風中搖曳。

  阿爾森的腳步聲在空蕩的廊道中回響。他已經不記得自己走過多少次這條長廊,從幼時被乳母牽著去覲見母親,到後來獨自一人去往自己的寢房。可今夜,這條路似乎比往常更長,更暗,更冷。

  他停在窗前,推開窗扇。

  夜風灌入,帶著深秋的涼意,吹散了他身上沾染的酒氣與脂粉香。窗外是王城,是這座龐大帝國的都城。萬家燈火在夜色中閃爍,遠處隱約可見城牆上巡邏士兵的火把。更遠處,是連綿的山脈輪廓,在星光下沉默如巨獸。

  十幾天前,這座城死了幾千人。

  參議員們聯合海軍發動叛亂,喊著什麼“光復阿迪斯王朝”的口號,在城中殺了三天三夜。最後,叛亂被鎮壓,幾千顆人頭落地,血染紅了王城的街道。如今那些血跡早已被衝洗干淨,可阿爾森知道,它們滲進了石板的縫隙里,滲進了這座城的骨頭里。

  那些人,是為阿迪斯家族死的。

  為他的父親,為他的兄長,為他這個“阿迪斯最後一個兒子”。

  可他們死的時候,他在做什麼?

  他被關在寢房里,由英格魯德的親兵“保護”著,聽著外面的喊殺聲、慘叫聲、兵刃交擊聲,一夜未眠。

  他什麼都做不了。

  阿爾森握著窗櫺的手,指節發白。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他沒有回頭。那腳步聲他太熟悉了——輕盈,從容,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慵懶。那是母親走路的聲音。這世上只有她,能把每一步都走得那麼漫不經心,又那麼讓人無法忽視。

  “阿爾森。”

  塞米拉米斯的聲音在夜風中響起,帶著微醺的慵懶,軟糯如蜜糖,卻又透著說不清的疏離。

  阿爾森轉過身。

  母親站在幾步之外,獨自一人。她不知何時離開了宴會,身上仍穿著那件深灰色的長袍,深V領口下,雪白的胸脯在月光中泛著珍珠般的光澤。她微微側著頭,灰眸凝視著他,唇邊那抹笑意還在,卻與宴會上不同——此刻的笑,少了幾分溫柔馴順,多了些他看不懂的東西。

  “怎麼一個人出來了?”她走近幾步,長袍的下擺在地面輕輕拖曳,“宴會還沒結束。”

  “不想待了。”阿爾森說。

  “不想待了?”塞米拉米斯輕笑一聲,那笑聲在夜風中飄散,帶著酒的微醺,“這可不像阿迪斯家族的人。你那三位兄長——”

  “別說了。”

  阿爾森打斷她,聲音比預想的更衝。

  塞米拉米斯停下腳步,看著他。

  月光落在她臉上,勾勒出那張依然美艷絕倫的面容。四十六年的歲月,在她身上留下的不是衰老的痕跡,而是另一種韻味——成熟,飽滿,讓人移不開眼睛。她站在那里,豐腴的身體微微側向阿爾森,一只手搭在隆起的小腹上,另一只手垂在身側,指尖白皙修長。

  “你在怨我。”她說。不是問句,是陳述。

  阿爾森沒有回答。

  塞米拉米斯又走近一步,離他只有咫尺之遙。他能聞到她身上的氣息——不是宴會上的酒氣與脂粉,而是另一種更幽微的香氣,像是某種古老的花,在夜色中悄然綻放。

  “看著我。”她說。

  阿爾森抬起頭,對上那雙灰眸。

  月光下,母親的眼眸深邃如古井,里面盛著他看不懂的一切。她年輕時是美的,如今依然是美的,那種美超越了年歲,超越了倫理,超越了任何人能夠定義的標准。她嫁給了自己的兒子,生下了四個孩子;她在兒子們死後嫁給了殺死他們的凶手,如今懷著那個凶手的骨肉。

  她就是這樣的女人。

  她從來都是這樣的女人。

  “你恨他嗎?”阿爾森忽然問。

  塞米拉米斯沒有回答。

  “你恨他殺了他們嗎?”阿爾森的聲音在發抖,“亞爾斯蘭,海涅斯,奧修斯——他們是你的兒子,你親生的兒子——”

  “阿爾森。”

  她打斷他,聲音依然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你知道他們是怎麼死的嗎?”

  阿爾森愣住了。

  塞米拉米斯看著他,唇邊那抹笑意緩緩收斂。月光落在她臉上,照亮了那雙灰眸深處的東西——不是悲傷,不是憤怒,而是一種阿爾森看不懂的復雜。

  “亞爾斯蘭,”她緩緩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死在英格魯德的劍下,屍首被砍成兩半,掛在基輔的城牆上示眾。海涅斯死在草原上,被自己的部下背叛,頭顱被割下送到英格魯德面前。奧修斯死在埃及的皇宮里,被人從背後刺了一劍,臨死前喊著——”

  她頓住。

  阿爾森屏住呼吸。

  塞米拉米斯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中一閃而過,轉瞬即逝。

  “喊著‘母親’。”她說。

  阿爾森的心髒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

  “他們三個,”塞米拉米斯的聲音依然平靜,“都是我的兒子。我懷過他們,生過他們,看著他們長大,看著他們成為手握重兵的一方諸侯。然後我看著他們死去,一個接一個,死在那個人手里。”

  她抬起手,輕輕撫著隆起的小腹。

  “而現在,我懷著那個人的孩子。”

  阿爾森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你想問我怎麼做到的?”塞米拉米斯看著他,灰眸里有什麼在閃爍,“想問我怎麼能嫁給殺死自己兒子的凶手?想問我怎麼能躺在他身邊,讓他碰我,讓他——”

  “夠了!”阿爾森幾乎是吼出來的。

  塞米拉米斯沒有動。

  她就那樣看著他,月光落在她豐腴的身體上,落在深V領口下那一片雪白的肌膚上,落在那雙灰眸深處誰都看不清的幽暗里。

  “阿爾森,”她輕聲說,“你還小。”

  “我不小了!”阿爾森的聲音在發抖,“我十六歲了,我能拿劍,我能上戰場,我能——”

  “你能做什麼?”塞米拉米斯打斷他,“你能殺了英格魯德嗎?你能奪回阿迪斯家族的王位嗎?你能讓那三個死去的人活過來嗎?”

  阿爾森啞然。

  塞米拉米斯走近一步,抬起手,輕輕撫上他的臉頰。

  她的手很軟,很暖,帶著她身上那種幽微的香氣。可阿爾森卻覺得那只手像是燒紅的烙鐵,燙得他想躲開,可他的身體卻像是被定住了,動不了。

  “你還小。”她又說了一遍,聲音比方才柔和了些,“等你長大了,你就懂了。”

  “懂什麼?”阿爾森的聲音沙啞,“懂你怎麼能嫁給殺死兄長的凶手?懂你怎麼能——”

  他沒能說完。

  因為塞米拉米斯低下頭,在他額頭上印下一個吻。

  那個吻極輕,像羽毛拂過,轉瞬即逝。可阿爾森卻像是被雷擊中一般,整個人僵在原地。

  塞米拉米斯直起身,看著他,灰眸里那抹復雜的神色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他熟悉的——溫柔馴順,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回去吧。”她說,“夜里涼,別凍著。”

  她轉身,沿著長廊往回走。深灰色的長袍在月光中拖曳,那具豐腴的身體微微搖曳,每一步都走得那麼從容,那麼漫不經心。

  阿爾森站在原地,看著那背影消失在長廊盡頭。

  額頭上,那個吻的觸感還在。

  他抬起手,狠狠擦去。

  夜風灌入長廊,吹得油燈明明滅滅。遠處,凱旋大廳的喧嘩隱約傳來,那些笑聲,那些歌聲,那些酒杯碰撞的聲音,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事。

  阿爾森靠在窗邊,望著夜空中的星辰。

  他想起小時候,母親偶爾會來看他。那時她還沒有嫁給英格魯德,還是帝國的太後,住在自己的宮殿里。她每次來,都穿著最華美的袍子,渾身散發著那種幽微的香氣。她會坐在他床邊,輕輕撫摸他的頭發,說一些他聽不太懂的話。

  “阿爾森,”她有一次說,“你要記住,你是阿迪斯的兒子。”

  他那時不懂,她為什麼要特意說這句話。

  後來他懂了。

  因為阿迪斯不光是他的父親,也是他的兄長。因為那個生下他的女人,也曾生下他的父親。因為那個被稱為“先皇”的男人,既是他的父親,也是他的同母兄長。

  這層關系亂得讓他一想就頭疼。

  可這就是他的家族。這就是阿迪斯家族。這就是那個曾經統治著這片大陸的、流淌著神性血脈的家族。

  那個家族,如今只剩下他,還有他腹中那個未出生的弟弟或妹妹——那個孩子,是母親和殺死他三位兄長的凶手生的。

  阿爾森閉上眼睛。

  夜風呼嘯,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

  不知過了多久,腳步聲再次響起。這一次,那腳步聲沉重而有力,是男人的腳步。

  阿爾森睜開眼睛,轉身。

  英格魯德站在幾步之外。

  那個男人沒有穿盔甲,只穿著一件深色的長袍,濃密的卷發和胡須在月光中顯得愈發濃重。他比阿爾森高出一個頭,那雙曾碾碎無數頭顱的手垂在身側,指節粗大,布滿老繭。

  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阿爾森。

  阿爾森也沒有說話。

  兩個人就這樣對視著,月光落在他們之間,冷得像霜。

  良久,英格魯德開口了。

  “你母親說,你一個人在這兒。”

  阿爾森沒有回答。

  英格魯德走近幾步,在他身側停下,望向窗外的夜空。他比阿爾森高太多,站在一起時,阿爾森只到他肩膀。

  “明天,”英格魯德說,“來演武場。”

  阿爾森的手指微微收緊。

  “你那三個兄長,”英格魯德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平常的事,“他們的劍術,都是我教的。亞爾斯蘭學了三年,死在我劍下的時候,能接我二十招。海涅斯學了五年,死的時候,能接我三十招。奧修斯——”

  他頓了頓。

  “奧修斯學了七年,死的時候,能接我五十招。”

  阿爾森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英格魯德轉過頭,看著他。月光落在那張粗獷的臉上,照亮了那雙深邃的眼眸。那眼眸里沒有嘲諷,沒有輕蔑,只有一種阿爾森看不懂的——認真。

  “你呢?”英格魯德問,“你能接我幾招?”

  阿爾森沒有回答。

  英格魯德等了一會兒,忽然笑了。那笑容極淡,只在他胡須間一閃而過。

  “明天,”他又說了一遍,“來演武場。”

  他轉身,沿著長廊往回走。沉重的腳步聲在石板上回響,一下,又一下,像是某種不可抗拒的命運。

  阿爾森站在原地,看著那背影消失在長廊盡頭。

  那個男人,殺了他的三個兄長。

  那個男人,娶了他的母親。

  那個男人,如今要教他劍術。

  夜風呼嘯,吹得他渾身發冷。

  遠處,凱旋大廳的喧嘩漸漸平息。盛宴將盡,賓客們陸續散去。馬蹄聲,車輪聲,仆從們的吆喝聲,在夜色中隱約傳來。

  阿爾森靠在窗邊,望著夜空中的星辰。

  他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

  他只知道,從這一刻起,一切都已悄然轉向。

  月光如水,灑落在他年輕的臉上。他的眼眸里映著星辰,映著遠處王城的萬家燈火,映著他自己也看不清的前路。

  凱旋大廳內,最後一批賓客正在告辭。仆從們收拾著杯盤狼藉的長桌,熄滅一支又一支蠟燭。猩紅掛毯上,三頭巨狼噬咬黑龍的圖騰在漸暗的光线中沉入陰影。

  塞米拉米斯站在高台上,望著那面漆黑的牆壁。

  壁畫在昏暗中若隱若現,雕的是上古英雄屠龍的場景。那些英雄早已化作塵土,那些惡龍也只剩白骨。只有這面牆,依然矗立,見證著一代又一代人的榮辱與興衰。

  她抬手,輕輕撫著隆起的小腹。

  腹中的生命動了動,像是回應。

  塞米拉米斯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腹部。月光從高窗灑入,落在她身上,照亮了那張依然美艷絕倫的臉。她的唇邊浮起一絲笑意,那笑意與宴會上不同,與長廊上不同,與任何人見過的都不同。

  那不是溫柔馴順的笑。

  也不是復雜難言的笑。

  那是一個母親的笑。

  可那笑里,藏著誰也看不懂的秘密。

  遠處,更夫敲響了梆子。

  子時已過。

  豐收月的第十五日,結束了。

  可這一夜,還很長。

  燭火漸次熄滅,凱旋大廳陷入黑暗。猩紅掛毯上的三頭巨狼,在月光中只剩下模糊的輪廓,依然噬咬著那條永不會死的黑龍。

  大廳空了。

  盛宴散了。

  可那些在這廳中發生過的一切,那些笑聲,那些目光,那些暗涌的恨意與欲念,那些說不出口的秘密與謊言,都還在這四壁之間流淌,像空氣,像月光,像無孔不入的夜色。

  它們不會散去。

  它們只是蟄伏著,等待天明。

目錄
設置
手機
書架
書頁
簡體
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