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赤子的心
重慶的四月,霧氣像一層厚厚的紗,裹住整座山城。美軍招待所的大廳里,
燈光昏黃,人聲嘈雜。杜立特行動的飛行員們剛剛從浙贛前线輾轉抵達,疲憊的
臉上依然掛著興奮。史密斯的采訪筆記攤開在桌上,錄音機嗡嗡作響,他時不時
抬頭,對著鏡頭露出標志性的夸張笑容。
林婉坐在一旁的沙發上,裙擺輕輕拂過地板,手指間夾著一根細長的女士煙。
她沒有抽,只是讓煙霧繚繞在指尖,偶爾朝史密斯拋去一個媚眼,確保他不會忘
記誰才是這場采訪的「女主人」。史密斯每問完一個問題,她便適時地插入幾句
英語,聲音柔媚,像是無意間幫飛行員們捋清思路。實際上,她在引導話題——
從空襲細節引向後勤補給,再從補給引向軍需物資的流向。
「史密斯先生,你不覺得這些英雄們最需要的是更好的醫療物資嗎?」她微
微側身,裙擺滑開,露出一截白皙的大腿。飛行員們的目光不自覺地被吸引,史
密斯也心領神會地壓低聲音:「寶貝,你總是能說到點子上。」
采訪結束後,史密斯將林婉拉到角落里的小吧台前。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小袋
白粉,在桌上劃出一道細线,然後朝林婉眨眨眼:「來點刺激的?」她輕笑一聲,
俯身湊近,鼻尖幾乎貼上桌面。可當史密斯的手開始不老實地在她腰間游走時,
她卻巧妙地躲開,指尖點在他的胸口:「今晚還有正事,史密斯先生可不能提前
繳械。」
史密斯哈哈大笑,將白粉收起:「你這個女人,總是讓我欲罷不能。」
林婉趁機將話題引回正軌:「聽說下一批物資的交接地點又有變動?」她的
聲音依舊柔媚,但眼神卻鋒利如刀。史密斯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將她拉近,在她
耳邊低語:「白市驛機場,周四午夜。不過,寶貝,你得先讓我滿意才行。」
她沒有拒絕。她從不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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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待所的花園里,夜風帶著江水的濕氣。林婉借口透氣,獨自走到廊下。這
里光线昏暗,只有遠處的燈火透過霧氣投來朦朧的光暈。她剛點燃一根煙,便聽
到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一個高瘦的身影從陰影中走出,手里提著一個醫藥箱。他穿著一件舊式的中
山裝,布料洗得發白,但熨燙得整整齊齊。林婉的目光落在他的臉上——眉骨微
凸,眼窩略深,嘴唇抿成一條直线。不是那種油頭粉面的紈絝子弟,也不是滿身
銅臭的貪官汙吏。他的眼神平靜,甚至帶著幾分溫和,卻讓她莫名地想起了曾經
在妓院里看到的那些素衣的修女。
她微微一笑,將煙含在嘴里,吐出一個漂亮的煙圈:「先生也是來采訪的?」
男人搖了搖頭,聲音低沉而清晰:「我是醫生。他們受了點輕傷,我來處理
一下。」
林婉的目光落在他的醫藥箱上,又落回他的臉上。她向來擅長從男人的眼神
中讀出欲望,可這個男人卻讓她有些困惑——他的眼神里沒有欲望,只有一種她
不太熟悉的東西。認真?堅定?她不確定。
她向前邁了一步,裙擺摩擦著他的褲腳:「醫生?那想必對人體很了解。」
她的手指輕輕滑過他的手背,指甲在他的皮膚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紅痕。
男人沒有動,也沒有避開。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眼神依舊平靜:「小姐,
如果你不舒服,我可以幫你看看。」
林婉愣了一下,隨即笑出了聲。這笑聲真實而短促,連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她收回手,將煙頭掐滅在身旁的花盆里:「我身體很好,不勞費心。」她頓了頓,
又補充道,「不過,如果先生有空,可以陪我走走。」
男人沒有拒絕。他提著醫藥箱,與她並肩走在花園的小徑上。霧氣更濃了,
將兩人的身影籠罩在一片模糊的灰白中。
「你救了他們?」林婉問。
「算不上救。只是幫了一點小忙。」
「可你不是軍人。」
男人笑了笑,笑容里帶著幾分苦澀:「我只是個醫生。救人,是我的本分。」
林婉沉默了。她見過太多男人,他們口中的「本分」無非是權勢、金錢、或
者床笫間的快活。可這個男人說的「本分」卻讓她感到了一種陌生的力量。
她側過頭,打量著他:「你叫什麼名字?」
「李雲。」
「李雲。」她重復了一遍,像是要將這個名字刻在舌尖上,「我叫林婉。」
李雲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兩人繼續向前走,小徑的盡頭是一處觀景台,
俯瞰著霧氣下的嘉陵江。林婉停下腳步,手扶著欄杆,江風吹起她的裙擺,像一
只張開翅膀的鳥。
「李先生,」她忽然開口,「你救人,是為了什麼?」
李雲也停了下來,望著遠處的江面:「因為他們是同胞。因為他們在保護我
們的家園。」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
林婉笑了,笑聲里帶著幾分自嘲:「我以為這個世界上只有利益才是真的。」
李雲轉過頭,認真地看著她:「利益是真的。可除了利益,還有更真的東西。」
比如信仰。比如純粹。比如那些在亂世中依然閃光的東西。
林婉從未如此接近過這些字眼。她忽然覺得有些冷,盡管夜風並不算凜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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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密斯的房間里,燈光昏暗,空氣中彌漫著酒精和欲望的味道。史密斯已經
脫得只剩一條內褲,他將林婉按在床上,大手在她的身體上游走。她沒有拒絕,
只是閉上了眼睛。
可當史密斯的手撫上她的胸口時,她腦海中卻浮現出了李雲的臉——那雙平
靜的眼睛,那句「除了利益,還有更真的東西」。
她猛地睜開眼,一把抓住史密斯的手腕:「慢點。」
史密斯喘著粗氣,俯身湊近她:「寶貝,你今晚怎麼了?」
她沒有回答,只是將史密斯推開,翻身騎坐在他的腰上。她解開自己的上衣,
露出胸前的肌膚,然後俯下身,吻住了他的嘴唇。史密斯發出一聲滿足的呻吟,
手忙腳亂地去脫她的裙子。
可就在史密斯即將進入的那一刻,林婉忽然停住了。她的身體僵硬了幾秒,
然後緩緩直起身,眼神里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空洞。
史密斯急切地抓住她的腰:「寶貝,別停——」
她深吸一口氣,重新動了起來。可這一次,她的動作不再是為了取悅史密斯,
而是為了取悅自己——為了證明這個世界上只有肉體的快感才是真實的,只有利
益才是永恒的。
「更真的東西」不過是個笑話。
她加快了節奏,手指深深掐進史密斯的肩膀。史密斯發出一聲痛呼,可她沒
有停下。她要用肉體的快感填滿空虛,用欲望的烈火燒毀那些可笑的純粹。
史密斯在她身下顫抖著,發出野獸般的低吼。可她卻感覺不到絲毫的滿足。
完事後,史密斯心滿意足地摟著她,沉沉睡去。林婉卻睜著眼睛,望著天花
板上的陰影。
她想起了李雲的眼睛。
然後,她笑了。
這個世界上,沒有純粹。
只有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