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文化會館的音樂廳內,燈光漸暗,只剩下舞台中央那架斯坦威鋼琴流淌著柔和的光澤。
當那位被譽為“鋼琴女祭司”的瑪莎·阿格里奇披著標志性的披肩,帶著一身傳奇與風骨走上舞台時,沈不苒依然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音樂響起。阿格里奇的手指在琴鍵上飛舞,不再是往常那些充滿戲劇性張力和技巧炫示的曲目,取而代之的是一系列溫柔、深邃、充滿內在光暈的樂章。
舒曼的《童年情景》帶著回憶的朦朧與詩意,肖邦的夜曲靜謐而婉轉,仿佛月光下的私語,甚至還有一首改編自日本民謠的舒緩曲調,空靈悠遠。
音樂如同溫暖的泉水,緩緩流淌進沈不苒干涸裂的心田。她緊繃的神經在不知不覺中放松下來,連日來的恐懼、屈辱、憤怒,似乎在這美妙的樂音中暫時被稀釋、被撫平。
她偷偷看向身旁的姬無歡,他閉著眼,靠在椅背上,冷硬的側臉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也柔和了些許,看不出喜怒,只是安靜地聆聽著。
中場休息時,主持人意外地走上台,用日語和中文雙語說道:“尊敬的各位來賓,今晚的音樂會,我們收到一位特別的委托。在此,我們要將最美好的祝福送給在場的沈不苒女士,祝願她明天生日快樂,也祝願她的母親手術順利,早日康復!”
聚光燈突然打在了沈不苒身上,她驚愕地捂住了嘴,全場響起了善意的掌聲。
她這才恍然,明天……竟然是自己的生日。連她自己都在連日的煎熬中忘記了。
下半場開始,阿格里奇大師演奏的曲目更是完全偏離了預告的曲單。
巴赫-古諾的《聖母頌》莊嚴肅穆,仿佛是最虔誠的祈禱;貝多芬的《致遠方的愛人》充滿了深沉的思念與祝福;最後一曲,竟然是李斯特改編的舒伯特《小夜曲》,那旋律溫柔纏綿,訴說著最真摯的守護與成全。
當最後一個音符在空氣中緩緩消散,掌聲雷動之時,沈不苒早已淚流滿面。
她不是傻瓜,到了這一刻,她完全明白了。這場完全為她而改變曲目的音樂會,中場那突如其來的祝福……姬無歡為此投入的,絕不僅僅是一般的實力可以做到的。
他買通了音樂會的主辦方?或者說,他付出了難以想象的巨額資金,才讓阿格里奇這樣級別的大師臨時更改了演奏曲目,配合他完成了這一場盛大的……“祝願”。
散場後,站在依舊回蕩著音樂余韻的音樂廳外,姬無歡看著眼眶通紅、神情復雜的沈不苒,語氣平淡地拋出了一個更讓她震驚的事實:“不用驚訝。這個劇場,我現在是它的主人。我剛剛把它改名為‘祝願劇場’,明天的生日禮物送給你,可還喜歡?”
他目光即淡然又深邃地看向她:“祝願你接下來的日子,能得償所願。也祝願伯母,手術成功。”
沈不苒的淚水再次決堤。恨意、困惑、感激、以及一種被巨大力量精心“設計”後的震撼,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她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隨後,姬無歡並沒有帶她回酒店,而是乘車來到了東京郊外一座隱秘的私人溫泉山莊。山莊依山而建,靜謐異常,只有流水和蟲鳴聲。
更讓沈不苒意外的是,當晚,姬無歡將她送到一間充滿和風禪意的客房後,只是淡淡說了句“好好休息”,便轉身離開了,整夜再未出現,也沒有再碰她。
沈不苒獨自浸泡在露天的溫泉池中。溫暖的泉水包裹著她疲憊不堪、布滿隱秘傷痕的身體,氤氳的熱氣濕潤了她干澀的眼眶和心靈。夜空中有疏星點點,山間的空氣清冷而純淨。
這是交易開始以來,第一個沒有侵犯、沒有屈辱的夜晚。
身體的疼痛在溫泉的撫慰下漸漸緩解,緊繃的神經也終於得以松懈。
那個男人,他一邊將她推入地獄,一邊又為她營造天堂。他到底是惡魔,還是……?
她不敢深想。但在這個溫暖的泉水里,在這個寂靜的、安全的夜晚,沈不苒感受到了一種久違的、幾乎是奢侈的平靜。
盡管前路依舊迷茫,盡管代價慘重,但這一刻的喘息和這匪夷所思的“祝願”,像一顆投入冰原的火種,微弱,卻真實地帶來了一絲暖意。
這是一個矛盾的、讓她不知所措的,但身體確實感受到了溫暖和療愈的夜晚。
溫暖的泉水持續舒緩著身體的剩余的不適,卻讓腦海中的思緒更加清晰。
沈不苒靠在池邊,望著夜空中稀疏的星子,音樂會的余韻和“祝願劇場”這個名字,還在心頭震蕩。
生日…… 她已經多久沒有正經過生日了?
記憶不受控制地翻涌起來。剛畢業那兩年,她還會滿懷期待地暗示宋輝,而宋輝總會帶著歉意擁抱她,說著“寶貝,等公司這個項目上线,等這輪融資到位,我一定給你補過一個最棒的生日!”
開始時,她還會精心准備晚餐,等他到深夜,有時能等到,有時只能等到一個疲憊的電話。
後來,連她自己都習慣了。
公司的壓力如山般沉重,宋輝的焦慮和忙碌是常態,她的生日,連同那些少女時代的浪漫幻想,一起被埋沒在無數的財務報表、商業計劃書和應酬里。
反倒是宋輝的生日,她每次都記得,會提前准備好他需要的限量版球鞋、高級鋼筆,或是費心安排一場他與重要客戶的飯局,讓他的生日過得既有面子又有里子。
她似乎從未仔細想過,這段感情從一開始就存在著某種不平等。
宋輝是宋家的少爺,哪怕再被壓制,他的起點和眼界也讓她需要拼命追趕。
她付出的更多,妥協的更多,似乎成了某種理所當然——為了他們共同的未來,她的個人需求和小小儀式感,是可以被犧牲的。
她甚至已經習慣了這種犧牲,並將之視為“戰友”之間應有的擔當。
可今晚,姬無歡,這個以最不堪的交易闖入她生命的男人,卻用這種簡單粗暴、甚至帶著銅臭氣的方式,將她遺忘在角落的生日,連同她深埋的愛好,一起砸到了她面前。
他沒有承諾“以後補償”,他直接動用驚人的財富和權力,將“祝願”變成了當下發生的、無法忽視的現實。
這種強勢的、不容拒絕的“記得”,與宋輝那些在忙碌中一次次被推遲、最終淡忘的“承諾”,形成了無比尖銳的對比。
她感到一種徹骨的迷茫和無助。
她本該恨姬無歡入骨,這份恨意是她面對這一切屈辱時唯一的支點。
可現在,這個支點被動搖了。他不僅僅是掠奪者,他同時也在給予,給予她母親生的希望,給予她被人重視、被人“記得”的錯覺——哪怕這重視的背後是冰冷的交易,這記得的方式如此蠻橫。
這種極致的矛盾,像溫泉底部涌動的暗流,攪得她不得安寧。她原本清晰的世界——恨著姬無歡,愛著宋輝,為了共同的目標犧牲——現在變得模糊不清。
宋輝的形象在對比下似乎蒙上了塵埃,而姬無歡的面目卻愈發復雜難辨。
這種認知上的崩塌,比身體的疲憊和疼痛更讓她感到無助。
她仿佛漂浮在茫茫大海上,失去了所有方向,只能被眼前這個神秘而強大的男人,帶往未知的、令人恐懼的深淵,而那深淵里,偶爾卻會閃過一絲詭異而危險又帶著溫暖的……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