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她這一趟,給了我沉甸甸的動力。當然不是因為那“生日禮物”,而是她身上那種韌勁,和看向我時,眼里實實在在的牽掛。沒法再像高中那樣早六晚十一,但至少,願意多走出門了。哪怕只是漫無目的地走,也強過獨自悶在空蕩蕩的宿舍里。
偶爾,也會拍下幾張照片發給她。大多是夕陽。實驗做到傍晚,西曬把整面白牆染成一片暖紅,看著心里也跟著安靜下來。手機相冊里攢了很多張這樣的照片,每一張都想過——她此刻在做什麼?有沒有也看見這樣一片暖色?
國慶前,她問我回不回家。是老家。
“房子不是還沒弄好嗎?回去住哪兒?” 我有點疑惑。總不能住縣城酒店。再說,回去做什麼呢?
“哎呀,你就說回不回嘛,我來安排。”她頓了頓,像為了說服我,又補了一句,“別老呆在學校,就當陪姐姐,也松一松。你天天那麼忙,消息回得又晚……” 聲音到後面輕下去,帶著點委屈。
“哦……實驗課不讓看手機嘛。” 我還是笑了笑,眼前浮起她發消息我沒及時回,她一個人捧著手機等的樣子,“那我直接買回家的票?”
“對。我應該比你早一點到。”
“你票都替我看了?”我故意拖長聲音。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後她輕輕“嗯”了一聲,像等待夸贊的小孩。
......
轉眼就在高鐵上了。我依舊開著手機地圖,看那個代表我的小圓點,慢慢劃過熟悉的省份。也許別人會覺得多此一舉——高鐵還能走錯不成?我只是想看看,離她還有多遠。
窗外的風景從高樓變成田野,從田野變成山巒,那些山的樣子漸漸眼熟起來。
她比我早到H南站。一出閘機,就看見她等在那里。黑色牛仔褲,一件看起來就軟和的薄毛衣,身形細細的,被人流裹著,卻一眼就能認出來。我遺傳了她這一點,也瘦,但力氣沒她大。她時不時踮起腳往這邊張望,脖子伸得長長的。她朝我招手,嘴角彎起來:“小川,這里。”
聲音大概被嘈雜的人聲吞沒了,我沒聽見,但看見了。看見她彎起的嘴角,看見她眼睛里的光,看見她整個人因為看見我而亮起來的那一瞬間。
“現在能告訴我,回家到底干嘛了吧?” 坐回縣里的班車上,我挨著她問。她一直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田野。
“回去幫叔叔嬸嬸打谷子。”她笑了笑,又說,“順便看看房子,處理點事。今年過年……應該不回來了。”說完轉過頭看我,像是怕我失望。
其實沒什麼好失望的。她在哪兒,年在哪兒。
說實話,有些懷念。打谷子是累,全身都透著酸,但那種扎實的疲憊反而讓人期待。媽媽走後,我就沒再沾過農活。姐姐在假期總是讓我“好好休息”,自己則一趟趟回老家,再帶著幾條魚回來,做給我吃。
這次的重點,當然是房子的事。我明白。我總說“隨你”,上次之後電話里她會直接問我的意見,一遍又一遍,問完了還要再確認:“你確定這樣好嗎?要不要再看看別的樣式?”像個拿不定主意的小孩,非要我把話說得不能再明白,她才肯放心。
到了縣里,叔叔開車來接。姐姐問了句車的事,叔叔笑著打方向盤:“你哥換車了,這個給我用。趕集帶你嬸進城,方便。” 我們自然住在叔叔嬸嬸家。
頭幾天都在看房子。房子還沒裝修,到處是水泥和灰塵,說話都有回音。我們並肩站在空蕩蕩的客廳中央。她指著各個方位,輕聲說著她的設想:這里擺沙發,那里放書架,我的房間窗口朝向,能看見那邊的山……她說著說著就會轉過頭看我,確認我在聽,確認我同意。
“等你畢業,這里應該就都能弄好了。”她轉頭看我,眼神里充滿了對未來的期許,“到時候……你想回來住,或者留在S市,都行。”
“你在哪兒,家就在哪兒。” 我握住她的手,她也反手緊緊握住我,像要把這份確認牢牢攥進生命里。她最後還是問我這間怎麼裝,那間怎麼改,我們細細商量確定,花了些天。有時為了一塊地板的顏色,能討論半個下午;有時為了一面牆刷什麼漆,她拿著色卡在我臉旁邊比來比去,說這個太暗,那個太亮,這個襯我,那個不襯。其實我都不在意,我在意的是她比劃時湊近的臉,和那股淡淡的香。
那日,臨近傍晚,她拉著我走向後山那片草地。我正奇怪這條路怎麼沒什麼雜草樹枝,明顯被人清理過。她回過頭溫柔地笑著:“姐姐上個月回來過一次。” 說完就轉過頭繼續走,耳根卻有些紅了。
後山依舊好看,讓人能馬上平靜下來。也許是十月的緣故,傍晚的風刮過皮膚涼絲絲的,帶著遠處稻田收割後的草香。我們並排坐下,看太陽往下沉。旁邊的樹沙沙響,像在催我們說點什麼。
可確實沒什麼要說的。我一直這樣,和誰都差不多。和別人還能說是害羞、不熟,但和她……是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好像什麼都可以不說,又好像什麼都在那。
“姐姐,那時候你恨我嗎?我像個混蛋一樣走掉,故意冷著你……” 我一直對那段時間耿耿於懷——刻意疏遠,說些傷人的話。那些話像刺一樣,扎在她心上,後來也扎在我自己心上。那時不知道她是媽媽,總覺得作為姐姐她的關心太多余,太假。
“不恨。” 她沉默了一會兒,抓起一把干草又松開,“就是有點生氣,真想揍你屁股,誰讓你讓我傷心!”
我噗嗤笑出來:“現在也可以揍。” 說完把身子往她那邊傾了傾,一副任打任罵的樣子。
“那時……我還以為你只是想要那個而已。可我畢竟是媽媽……那時候就想告訴你,讓你死心,又開不了口,怕你更恨我……可最後還是沒藏住。” 她細細地說,聲音快要被這風聲覆蓋。
“比起那些……我更怕我們錯過。” 她忽然轉過頭看著我,“如果那天在這,就那樣結束了……”
“我覺得過段時間,我們還是會回到以前那樣,沒有冷淡和疏離。你不嫁,我也不躲著你。” 我停了一下,看著遠處正在下沉的太陽,“但那段時間肯定不好過,也會很久……”
誰都不會開心,會帶著遺憾。我了解我們這一點。
“我們都一樣……就是不敢說。” 她眼里早就盈著淚,在將墜未墜的夕照里晃著光,像兩汪小小的、盛滿夕陽的湖,“我好怕好怕錯過你……小川……” 話沒說完,她就吻了上來,嘴唇有點涼,帶著點淚水的咸澀。分開時,我擦掉她臉上的淚。“不哭了。”學著她平時對我的樣子,把她的頭輕輕按在肩上,然後緊緊摟住她的肩。
遠處的山正在吞沒最後一點陽光,天地之間只剩下這一種溫柔的橙紅色,把一切都鍍上暖意。
“那……你還有事瞞著姐姐嗎?” 隔了一會兒,她聲音輕輕的,像怕驚動什麼,“你初二端午那次……”
她沒有提“自殺”這個詞,但我明白。除了她在浴室崩潰的那次,我幾乎所有事都告訴了她。現在看著她眼里的光,眼那中小心翼翼的關切,覺得那件事,似乎也沒什麼不能說的了。
“那晚……你喝醉了,” 我深吸一口氣,讓風灌進胸腔, “我第一次看見那樣的你……很陌生,又那麼脆弱……”
我說得盡量簡單。她沒說話,只是靠在我肩上的頭,好像越來越沉。手也把我握得更緊。
“姐姐……對不起你。” 等我說完,過了很久,她才低低地說,聲音有點悶,從我的肩膀處傳來。
其實那次的根源,早已在更早的時光里埋下。
“說起來,” 我故意岔開,想驅散這沉重的空氣,捏捏她的手,“姐姐還笑我小時候尿褲子呢,自己大了還不是一樣尿褲子。”
“你……小川!”她果然微微羞惱,在我胳膊上掐了一下,不重,眼神卻還是軟的,帶著未干的水汽和無可奈何。
“你看,我現在不好好的?” 我笑著握緊她作亂的手,“沒事,都過去了。” 說完十指交扣,像要把這句話也攥進她手里、心里。
太陽已經完全沉下去了,風大了些,有點涼。我把外套脫下來披在她肩上,她沒說話,只是往我懷里縮了縮。
第二天,我們幫叔叔嬸嬸打谷子。這些年都不怎麼養豬牛了,稻草也沒什麼用。我和姐姐就負責把割好的稻子塞進機器脫粒。那機器轟鳴著,吐出金黃的谷粒和些許碎屑,落在頭發上,衣領里,扎扎的。她站在機器那頭,我在這一頭,隔著飛揚的碎屑偶爾對視一眼,她就笑,然後繼續低頭干活。
傍晚去河邊洗東西、擦身體,她忽然問:“小川,為什麼那麼喜歡夕陽?”
“啊?是嗎?我也不知道……” 我轉頭看了看天邊,晚霞一層一層的,像一幅正在被展開的畫,“可能……是覺得整個世界忽然變暖了吧。”
“那朝陽不更好?” 她歪著頭看我,臉上還有些洗臉後留下的溪水。
“起不來……”我老實承認。
“當初給你起名,就該和‘暖’字沾邊。” 我剛說完,她就白了我一眼,嘴角卻彎著。
幾天後,我們回了S市。她本來想帶我去景點,我拒絕了。這種時候去看人嗎?還不如在老家多待幾天。這一趟,說是看房子,但對我而言,更像是解開了一個結。每次想起那時候的事,都想給自己一耳光。平時不敢提,直到在我們的“地壇”,才終於說出口——怕自己哭,也怕她哭。
到底還是哭了。
那年過年,我們沒回老家。新房未好,回去也無處可住。聽說堂哥一家回去了,有人陪叔叔嬸嬸他們就好。
在這個曾屬於她一個人的房子里,我才更真切地感受到她過往的孤獨。她在這里,獨自過了多少個年夜?又對多少人說過“我很好,挺開心的”?
我們一起跟著視頻學做年夜飯,還有包餃子。餃子對我們而言是“新鮮”事物——老家過年,餐桌上總是雞、魚、豬肉,在咕嘟咕嘟的鍋里煮著。其實並不在意吃的是什麼,只是喜歡看她沾著面粉、還要偏過頭來嗔我一眼的樣子。
忙活許久,菜差不多備齊了,等下鍋一煮便能開飯。她帶著些許嬌嗔埋怨道:“要不是你老是搗亂,我做個飯都要那個……要不然早該吃上了……” 窗外的夜色已經濃得化不開,遠處有零星的爆竹聲傳來,悶悶的。夜里桌上的燈光,把我們的影子長長地投在牆上,分不清哪個是她的,哪個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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