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熱水兜頭淋下,衝散了還有些躁動的心。廚房里傳來鍋鏟輕快的叮當聲,還有食物下鍋時誘人的“滋啦”聲,是她在准備午飯。我趿拉著拖鞋蹭過去,剛挨著廚房門邊,就被她用手輕輕往外推了推:“別在這兒站著呀,礙事呢。” 聲音里帶著點嗔怪,眼睛卻瞟了眼灶台上翻騰的油煙。
知道她是怕那煙火氣撲著我,心下了然,也不點破。就懶懶地倚在冰涼的門框上,看她圍著那條干干淨淨的舊圍裙,纖細的腰身在灶台前靈巧地忙碌。油鍋里熱氣騰騰,青菜滑下去,“嘩”的一聲騰起白蒙蒙的水汽。
她側過臉來看火候,臉頰像被熱氣熏染得透出淡淡的粉,像初春的桃花瓣。
“姐姐,”我故意拖長了聲音逗她,“你的臉怎麼紅撲撲的呀?”
她扭過頭,帶著點羞惱:“熱氣熏的!還能是什麼……” 可那點緋紅,卻悄悄從耳根一直爬到了纖細的脖頸。
午飯吃得心滿意足,肚子都撐得有點圓了。我胳膊一攬,把她那軟綿綿的身子圈進懷里,半推半抱地帶向床邊。她整個人放松地靠著我,骨頭都像是軟的,像抽掉了力氣的貓。
那場耗盡心神的風暴,早就抽干了兩人最後一絲氣力。眼皮沉甸甸的,直往下墜。
可腦子卻不肯休息——ART……輔助生育……現在技術是放開了,可聽她說起當年,那些人……分明是把她當成了試驗品!萬幸後來沒人再找上她。鎮上那個黑窩點的領頭人……算他跑得快!可為什麼偏偏是她……讓她過的那麼苦。等回了學校,找機會去生命科學研究中心那邊探探風。十幾年前的舊事,總會留下蛛絲馬跡吧……
正思緒翻騰,懷里傳來她均勻深長的呼吸聲,像輕柔的潮汐,安穩又寧靜。臉埋進她溫軟的頸窩,鼻尖縈繞著干淨又熟悉的氣息。終於支撐不住,也跟著沉入了無夢的安眠。
下午,她起身裹上厚厚的棉外套,要去菜市場。
“外面冷得能凍掉耳朵呢,乖乖在家暖和著不好嗎?” 她皺著眉,語氣里是藏不住的擔憂。
我胳膊一收,把她抱得更緊了些:“不讓我跟著?那你也不許去!”
她象征性地掙了掙,像在網里撲騰的小魚,終究是拗不過,無奈又帶點縱容地嘆了口氣,任由我像個大型掛件似的抓著,一起出了門。
菜場里彌漫著混雜的腥氣。魚在塑料盆里不安分地甩著尾巴,濺起冷水花。老板繃著臉,手里的刮鱗刀在案板上刮得“砰砰”悶響,動作又急又重,滿臉寫著不耐煩,仿佛跟那魚有仇。
“師傅,” 她湊近了些,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意,“您這刀工可真是絕了……瞧這魚片薄的,都快能透光了!人看著也特別精神!” 旁邊的老板娘理著蔥,一聽這話,笑出了聲,白了自家男人一眼。老板那張原本繃得像塊凍肉的臭臉,竟像被暖風吹化了似的,瞬間舒展開,甚至泛起了點油光。只見刀光利落地幾閃,薄如蟬翼的魚片便如雪花般輕盈地飄落下來。嘖,姐姐一句溫言軟語,頂我在旁邊當半天木頭樁子。
拎著裝魚的袋子,到了河邊的木棧道。冬天的河水退去不少,露出凍得堅硬冰冷的河床,坑窪處積著些髒汙的殘雪。找了張長椅坐下,四周空曠無人,只有風卷著的小雪。這地方……看著有些眼熟?啊,是了,就是夏天那個傍晚,我傻傻的、幾乎莽撞地往她心湖里投下石子的地方……
她微微側過身子,帶著點依賴,把腦袋輕輕靠在了我的肩膀上。早上那些卡在喉嚨口、沉甸甸的話,終於被風雪吹散了外殼,全部倒了出來:“姐姐……你信我嗎?” 我目光落在她凍得微紅的臉上,“或者說……你敢不敢,把賭注全押在我這里?” 我下意識地把她往身邊攏了攏,“你有警惕心,我知道,這是對的,是保護自己。” 我輕輕扳過她的肩膀,讓她不得不面對著我,眼神認真得近乎執拗,“可那……對著我,你知道沒用的。”
“煩人……”她垂下眼簾,小聲咕噥了一句,耳廓卻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不知是凍的還是別的。“早上……不是都說過了嘛……” 聲音細細的,幾乎被風聲蓋過。身子卻像被無形的线牽引著,悄悄地、一點一點地又靠了過來。緊接著,一個極輕、極快,像雪花落在皮膚上轉瞬即逝的觸感,印在了我的臉頰上。
“小川……姐姐信你。” 她的聲音輕得如同耳語,帶著一種交付了什麼的鄭重,“你也……要信姐姐。”
話音剛落,她像是被自己大膽的舉動燙著了,從我身邊彈開,頭也不回地往家走,只丟下一句帶著顫音的話飄散在風里:“冷、冷死啦!快回家!”
我站在原地,感受臉頰上那一點溫暖的、柔軟的觸感。
會的。我當然信你。
信你,就像信這風雪終會過去,春天會來。
信你,到……很久很久以後。
看見她走路的姿勢有點別扭,好像使不上勁……是早上……還是太久沒看她走路……
“等等我呀!” 我拔腿追上去,腳步聲在空蕩的河邊砸出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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