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這一場廝殺,持續了整整一夜。
直到東方天際泛起慘淡的魚肚白,第一縷晨曦艱難地穿透濃重的血煞雲層,那無窮無盡的妖魔大軍才像是接到了某種指令,潮水般緩緩退去,丟下了數萬具屍體,隱入荒原深處那終年不散的灰霧之中。
並沒有勝利的歡呼。
潼關之上,只有死一般的寂靜,偶爾夾雜著傷兵壓抑的呻吟和粗重的喘息聲。
血水順著青磚縫隙匯聚成溪,滴滴答答落在校場上,積成一個個暗紅的水窪。
空氣中彌漫著令人窒息的血腥味,蓋過了清晨的寒露。
原本勢不兩立的兩撥人,身披大秦甲胄的官兵,與身著雜色布衣、肩繡紅蓮的“反賊”,此刻正毫無芥蒂地靠在一起,相互攙扶。
有的在分食一塊干硬的燒餅,有的在互相包扎傷口,有的去清理戰場、收斂屍體,有的則去救治那些受傷的將士,還有的人則朝著關城外望去,警惕著妖魔再次來襲。
一個滿臉絡腮胡的秦軍老兵,正撕下自己的披風,替一名斷了腿的聖蓮教徒包扎;幾個年輕的教眾推著獨輪車,將熱氣騰騰的稀粥分發給癱坐在地上的士兵。
在這生死存亡的修羅場里,朝廷的律令、陣營的對立,都成了最可笑的廢紙。
源源不斷的聖蓮教眾從四面八方涌入潼關,他們推著一車車的糧草武器,扛著一箱箱的傷藥,神色匆匆,有條不紊地將物資運到關城內,分給守城的將士們。
到最後,關城內的聖蓮教眾,竟比大秦的守軍還要多上幾分。
而此刻,那些曾經將聖蓮教視為反賊亂軍、欲除之而後快的大秦將士,再也沒有了往日的敵意與戒備,看向聖蓮教眾的目光中,滿是感激與敬佩。
在他們孤立無援、陷入絕境的時候,是這些被朝堂汙蔑為亂賊的人不顧一切地趕來支援,與他們並肩作戰,同生共死。
他們終於明白,聖蓮教並非朝廷宣傳的那般可惡,這些教眾,也都是有血性、有骨氣的漢子,都是願意為了守護大秦百姓,不惜犧牲自己的英雄。
此時此刻,他們只有一個共同的名字——人族。
……
我收起赤孽劍,與姬智一同落在滿目瘡痍的校場中央。
幾道遁光落下,那是姬智在京中的幾位至交好友。
這些平日里養尊處優的世家子弟,此刻皆是面如金紙,真元透支過度,連站立都有些搖晃,但眼中卻閃爍著經過戰火洗禮後的堅毅。
“父親,這幾位是孩兒在京中的至交,多虧他們拼死相護。”
姬智輕聲介紹,聲音沙啞。
我微微頷首,目光卻並未停留,而是越過他們,掃視著四周。
旁邊一個聖蓮教旗主比較眼尖,看清了我腰間那塊赤紅如火的蓮花玉佩,神色一喜,便要上前來,卻被我不動聲色地揮手制止。
此時,一位渾身浴血、左臂空蕩蕩的大秦都尉踉蹌跑來。
他本想行軍禮,卻在低頭的瞬間,目光死死凝固在我手中那柄散發著不祥氣息的赤色長劍上。
赤孽劍並未入鞘,劍身之上赤紅流轉,未沾一滴鮮血——因為所有的血,都已被它貪婪地吞噬殆盡,只余下令人心悸的恐怖煞氣,使得周圍三尺之內溫度驟降。
“這……這是赤孽劍?!您是……赤孽劍主?!”
都尉瞳孔驟縮,身軀一震,原本到了嘴邊的“仙師”二字硬生生咽了回去,轉而化作狂喜與敬畏,深深一拜到底:
“多謝劍主前來搭救!”
此言一出,周圍頓時一片嘩然。
那幾位年輕修士更是倒吸一口涼氣,竊竊私語:
“竟是赤孽劍主!那位傳說中的殺神,他怎麼會來這里?”
“我就說姬兄怎麼敢獨自帶著我們來支援潼關,原來竟是劍主的兒子!那豈不是說……雪霽娘娘與這位……”
“噓!慎言!不過有這位爺在,咱們這條命算是保住了!”
“可是……聽說他是修道之人,道家素有規矩,不可干預人間世事,更不可輕易造下殺孽,劍主此番大造殺業,就不怕因果纏身,天道反噬嗎?”
“哼,迂腐!”
旁邊那位正在擦拭鬼頭刀的聖蓮教旗主聽不下去,冷笑一聲:
“咱們劍主若是怕殺人,還能叫‘赤孽’嗎?在他老人家眼里,殺妖便是積德!若是沒這雷霆手段,你們這群富家子昨晚早就成了妖魔的粑粑了!”
我並未理會這些閒言碎語,只是淡淡地看向那名都尉,拄劍而立:
“朝廷,當真一點反應都沒有?”
那魁梧的漢子聞言,眼眶瞬間紅了,他死死攥著僅剩的右拳,指甲嵌入肉里:
“沒有……回稟劍主,自半月前妖魔圍城,我看見那黑壓壓的妖潮便知大事不妙,先後派了三批死士突圍上報求援,可皆是……杳無音信。若不是幾日前姬大夫帶著諸位公子和聖蓮教的義士殺進來,我們……我們已經准備全員殉城了!”
我點了點頭,心中已是一片冰寒,這大秦的根,已經爛透了。
示意都尉帶人下去休整後,我目光微轉,給方才那個說話的聖蓮教旗主使了個眼色,轉身走向城牆一處僻靜的角落。
那旗主是個機靈人,立刻屏退左右,快步跟了過來。
至無人處,他單膝跪地,右手握拳重擊胸口,行了一個標准的教中大禮:
“江淮分舵麾下旗主趙七,參見長老!”
“起來吧。”
我掃了一眼他手臂上系著的紫色緞帶:
“你們江淮分舵的人,怎麼會跑到關中來?張鐵舟呢?”
張鐵舟,現任聖蓮教紫焰使,江淮分舵的舵主,修為高深,行事沉穩,乃是我早年入世歷練時結識的水匪頭子,也算得上江湖豪傑,入教後負責掌管江淮分舵的所有事務,平日里一向謹慎,若非有我的命令,或是發生了天大的事,他絕不會輕易離開江淮。
趙七神色肅然,低聲回道:
“回長老,紫焰使大人收到了關中分舵的絕命求援,說此次妖潮詭異,人手告急,大人便抽調了精銳,連夜趕來支援潼關。長老您看,不僅是我們,那邊還有北地分舵、中原分舵趕來的弟兄們。”
順著他的手指,我看到了遠處那些正在搬運屍體的教眾,他們身著不同顏色服飾、肩繡相同蓮紋。
果然,除了江淮分舵的紫色緞帶,還有北地分舵的白色緞帶、中原分舵的青色緞帶,顯然,各分舵都收到了求援信息,紛紛抽調人手趕來支援。
趙七頓了頓,繼續說道:
“大人奮戰兩日後,見戰況愈發不妙,焦急之時正巧姬公子前來支援,他可安心抽身出去,於是便只身深入雍秦腹地去了。他說這次妖魔雖然數量龐大,但大多是未開智的低等魔物,背後定有高階妖將操控,或者是……有什麼東西在驅趕它們。他想去查個究竟,至今尚未回來。大人臨行前交代,若長老您來了,便稟告您:‘源頭不在關外,而在腹心’。”
“源頭在腹心……”
我雙眼微眯,指尖輕輕摩挲著劍柄。
這與我的推測不謀而合。
圍而不攻,耗其精血,這不像是一群野獸的行徑,倒像是有人在背後下一盤大棋。
“知道了。”
我點了點頭,吩咐道:
“等張鐵舟回來,讓他第一時間來見我。”
“是!”
待旗主退下後,姬智走了過來,神色憂慮:
“父親,接下來該如何?光靠守,恐怕撐不了太久。”
“守,從來不是我的風格。”
我摩挲著赤孽劍冰涼的劍柄,望著關外那片翻涌的魔氣,眼中閃過一絲厲芒:
“妖魔攻關半月,卻不見正主露面,這本身就不對勁。智兒,你且守好潼關,為父明日要出關一趟。”
妖魔方始終只派這些未開神智的低等小妖前來,連一個像樣的主將都沒有出現,這太過詭異了。
它們這般做,要麼是在拖延時間,醞釀更大的陰謀;要麼是在牽制我們的目光,掩護主力做其他的事情。
“父親要去哪里?”
姬智大驚。
“直搗黃龍。”
我冷冷一笑。
“既然它們不出來,我就殺進去。一路殺穿這雍秦腹地,逼那背後的主將現身!只要斬了首領,這群烏合之眾自會潰散。”
姬智聞言臉色大變,連忙開口勸阻:
“父親,不可!雍秦腹地妖患叢生,危機四伏,而且妖魔的主將必定修為高深,此舉太過危險了!”
見他神色急切,想要再說些什麼,我揮手打斷了他。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放緩了幾分。
“放心,這世間能留住為父的地方,不多。我想走,誰也攔不住。而且,張鐵舟也在雍秦腹地,若是能遇上他,也能多一個照應。你不必擔心為夫,只需守好潼關,等我回來即可。”
姬智望著我,眼中滿是擔憂,嘴唇動了動想要再勸阻,可看到我堅定的目光,終究還是沒有說出口,只能重重地點了點頭。
“是,父親!孩兒遵命!孩兒一定會守好潼關,等父親回來!父親,您一定要小心,千萬不要出事!”
“嗯,放心吧。”
我微微點頭,心中一暖。
摸了摸下巴,我突然想起一事,眉頭微蹙,目光在聖蓮教眾中緩緩掃視。
片刻後,我對著不遠處關中分舵的小頭目招了招手。
“長老!”
“寰衝和寰宇呢?這兩個渾人怎麼沒見著?”
若不是此次事件,我都快忘了那兩個相貌奇丑的家伙。
之前在雲夢澤那次事情之後,我便將他們二人丟進了聖蓮教,從最基礎的教眾做起,讓他們自行歷練。
他們當時入的是關中分舵,按理說應該會前來潼關。
那小頭目聞言,臉色卻是猛地一變,隨即便紅了眼眶,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長老……屬下無能!”
“說。”
我的心微微一沉。
“那兩位行者……在妖潮來的第一天,就沒回來。”
小頭目聲音哽咽:
“當時城門未關,還有一批逃難的百姓沒進來,他們二人為了掩護百姓入城,硬是拿著兩根镔鐵棍堵在門口……後來,後來妖魔太多,把他們衝散了。我們打掃戰場時,只找到了半截斷棍,連屍首都……兩位行者許是已經魂歸淨土了。”
“兄弟們正准備依教規,給他們立衣冠冢,請入蓮心碑……”
他泣不成聲。
“死了?”
我輕聲呢喃,目光投向關外那片灰暗的天空。
“不必立冢。”
片刻後,我收回目光,聲音平靜得聽不出喜怒。
“長老?”
小頭目愕然抬頭。
我眯起眼睛,若有所思,手中赤孽劍之上的赤紅煞氣愈發濃郁,劍鳴清越。
“他們始終是我紫薇觀的人,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哪怕是抓著那些妖魔一個個剖,我也要把他們的骨頭渣子挖出來。”
“況且……”
我握緊了手中的赤孽劍,一股驚天的殺氣衝天而起,攪動了頭頂的陰雲。
“那兩個家伙,未必真有那般救世普渡之心!”
“明日,我親自去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