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幕,暴雨
離開拉薩的第三天,能代駕駛的越野車已深入高原腹地,人跡罕至。
窗外是連綿起伏的草甸,如一塊黃綠交織的巨毯,一直鋪展到遠方銀裝素裹的雪山腳下。
天穹藍得澄澈耀眼,幾縷薄雲宛若哈達懸於天際,清冽的空氣里,混著草根的清新與凍土的微涼。
“哇!快看那邊!”酒匂幾乎將半個身子探出車窗,指尖指向遠處悠然吃草的藏原羚,發間的紅色蝴蝶結在風中翻飛,“還有那片湖!像塊藍寶石嵌在地上!”
銀玥也被眼前的盛景勾住目光,淺藍眼眸里漾著雀躍的光。
“按地圖和GPS顯示,還得開三個小時。”能代目視前方,雙手穩穩扣著方向盤,紫眸掃過中控台的導航屏,又瞥了眼後視鏡里銀玥期待的模樣,輕聲提醒,“但高原天氣多變,得加快點速度,爭取在天變前趕到預定露營點。”
綾波安靜坐在銀玥身側,耳機貼在耳畔,紅眸偶爾從窗外的壯闊景色移到銀玥興奮的側臉,又迅速垂落。
稀薄的空氣讓她胸口微悶,卻半句未提,只是將懷里的背包抱得更緊——里面裝著她和銀玥的游戲機,還有幾包小零食。
高原的天氣,果然如能代所言,脾性難測,變幻莫測。前一刻還是晴空萬里,下一刻,雪山背後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翻涌起鉛灰色的濃雲。
輕柔的風驟然變得狂躁,卷起地上的沙礫與枯草,狠狠拍打著車身,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響。天色迅速暗沉,仿佛提前墜入了黃昏。
“情況不對。”能代的聲音依舊平穩,車速卻陡然加快,她想在暴雨來臨前,尋一處相對安全的落腳地。
“地圖上說前面該有避風的地方……”銀玥攥緊手中的紙質地圖,語氣帶著不確定,手機GPS的信號已然時斷時續,屏幕上的箭頭滯澀地挪動著。
她們的努力終究是徒勞。
頃刻之間,碩大的雨點如密集的子彈砸落,狂暴地撞擊著車窗與車頂,震耳的轟鳴裹著狂風灌進車廂。
視线瞬間被雨幕模糊,前方白茫茫一片,雨水落在干燥的土地上,轉瞬匯成渾濁的溪流,肆意橫流。
“不行,必須停車。”能代果斷將車駛向路邊一處稍高的坡地,卻還是晚了一步。
車輪在濕滑泥濘的土路上猛地打滑,車身一歪,右後輪深深陷進了雨水掩蓋的泥坑。
引擎發出徒勞的轟鳴,輪胎在泥漿中空轉,濺起大片汙濁,車身卻紋絲不動。
能代試了幾次倒車、前進,皆無濟於事,她深吸一口氣,干脆熄了火。
車外是狂風暴雨的怒吼,車內是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控台的導航屏徹底變成一片雪花,手機信號格也空了個干淨。
“車不能待了,這里地勢低,雨水可能還會漲,不安全。”能代迅速評估完形勢,“帶上必要物資,找地方搭帳篷。”
她率先推門下了車,狂風暴雨瞬間將墨黑長發與衣襟打濕,卻渾不在意,抬手打開後備箱,聲音清晰而堅定地分派指令:“酒匂,跟我一起拿帳篷組件和睡袋,用防水布包嚴實!綾波,帶好食物、高熱量零食和急救包,注意裹緊衣服!銀玥,拿飲用水和重要私物,跟緊我!”
在她的指揮下,四人頂著狂風暴雨,艱難地將物資從車里轉移出來。
能代准備的物資,處處透著遠見。
輕便卻極保暖的羽絨睡袋、高能量的巧克力與壓縮餅干、充足的飲用水、急救藥品,甚至還有一小罐便攜氧氣。
她們相互攙扶著,在能代的帶領下,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不遠處那片背風、地勢稍高的區域。
雨水冰冷刺骨,高原的低溫迅速帶走身上的熱量,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
“就這里!”能代選定了一處岩石凹陷處,堪堪能遮擋部分風雨。
她和酒匂頂著狂風,熟練地展開帳篷組件,釘地釘、拉防風繩,雨水順著發梢與臉頰往下淌,手指凍得通紅,動作卻絲毫不停。
綾波也默默上前幫忙傳遞物件,盡量用纖細的身子,為兩人擋去些許風雨。
銀玥看著暴雨中忙碌的三人。
能代濕透的身影緊貼著衣衫,看著單薄,卻似藏著無窮的力量,酒匂和綾波縱使面露不適,也仍咬牙支撐,銀玥心頭一熱,也上前做著力所能及的事。
終於,一頂簡陋卻足以遮風避雨的帳篷,在風雨中支棱了起來。
四人擠在狹小的帳篷里,外面依舊是狂風暴雨的肆虐,帳篷內,卻好歹隔絕了冰冷的雨水,成了一方臨時的安隅。
“今晚輪流守夜,留意帳篷情況和周圍動靜。”能代安排好一切,才稍稍松了口氣,靠坐在帳篷邊,抬手擦拭著臉上的雨水與汗水。
帳篷里陷入疲憊的寂靜,唯有外面呼嘯的風雨聲,與彼此略顯急促的呼吸聲交織。
銀玥蜷縮在睡袋里,看著微弱頭燈下,能代依舊冷靜的側臉,酒匂雖滿臉倦意,卻仍努力對她揚起的淺笑,感受著身側綾波默默靠過來,傳遞的溫熱體溫。
心底的慌亂,一點點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安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