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愛麗絲書屋 熟女 和脫衣舞女郎媽媽一起穿越異世界

23.玄家家宴

  馬車從西站廣場駛出,穿過那片燈火通明的小販和人群,往東走。

  我趴在車窗邊,望著外頭。

  起初,兩邊還是那些低矮的店鋪和擁擠的民居。可走著走著,窗外的景色開始變了。

  先是那些煙囪漸漸少了。那些冒著黑煙白煙黃煙的大家伙,一根一根地落在後面,被馬車遠遠地甩開。取而代之的,是更大、更高、更密的廠房。

  那是重工區。

  我看見巨大的廠房,一棟一棟,黑壓壓的,像一頭頭趴在地上的巨獸。廠房頂上也是煙囪,比剛才那些更高更粗,冒著更濃的煙。廠房外面堆著山一樣的煤,黑亮亮的,在燈火下閃著光。煤山旁邊,是鐵軌,一條一條,密密麻麻的,像一張巨大的網。鐵軌上停著運煤的車皮,一節一節的,連成黑黑的長龍。

  廠房里傳來巨大的轟鳴聲,咣當咣當,轟隆轟隆,像是有一千個巨人在里頭打鐵。那聲音隔著車窗都能聽見,悶悶的,沉沉的,震得人心口發顫。

  偶爾有巨大的吊臂從廠房里伸出來,吊著黑黑的鐵塊,在空中慢慢地轉。吊臂下面,是工人們,黑壓壓的一群,穿著灰撲撲的短打,戴著斗笠,在煤山和鐵軌之間穿梭。他們有的推著獨輪車,有的扛著鐵鍬,有的喊著號子,在巨大的轟鳴聲里,像一群忙碌的螞蟻。

  再往前走,廠房旁邊開始出現一些更高的建築——那是化工廠。

  我看不見里頭是什麼,只看見一根一根的管道從廠房里伸出來,粗的細的,像章魚的觸手,爬滿整面牆壁。管道上冒著白氣,滋滋地響。那白氣在夜色里蒸騰著,被燈火一照,變成一團一團朦朦朧朧的霧。霧里有刺鼻的氣味,從車窗的縫隙里鑽進來,嗆得人忍不住想咳。

  玄凝冰看見我皺眉,輕輕笑了笑。

  “重工區,”她說,“髒是髒了點。過了這片就好了。”果然。

  又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馬車拐過一道彎,窗外的景色忽然變了。

  那些廠房、煙囪、管道,一下子沒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條寬闊的大街。

  那街寬得嚇人,比西寧城最寬的主街還要寬出兩三倍。街面鋪著平整的青石板,一塊一塊,拼得嚴絲合縫。石板上灑過水,濕漉漉的,在燈火下泛著光。

  街上跑著的,不再是那些慢悠悠的馬車。

  是蒸汽車。

  一輛一輛的蒸汽車,咔嚓咔嚓地響著,從馬車旁邊駛過。有的比我們的馬車大,像後世的卡車,拉著貨;有的小一些,像轎車,里頭坐著人;還有的像是公共汽車,長長的一節,里頭擠滿了乘客,車頂上豎著一根杆子,杆子連著頭頂的電线,哧哧地冒著火花。

  蒸汽車之間,還有馬車。

  可那些馬車也比剛才見過的精致——車身漆得亮亮的,馬匹也更高大更精神,跑起來蹄聲清脆,嘚嘚的,像一陣急雨打在青石板上。

  偶爾有一輛小小的火車,只有一兩節車廂,在街道中央的軌道上駛過。那火車比城際的小得多,也慢得多,可它真的在街上跑——就像我那個世界的有軌電車,咣當咣當的,載著一車人,慢悠悠地往遠處去。

  我趴在車窗上,望著那些車,眼睛都直了。

  街道兩邊,是樓。

  二三十層的高樓,一棟一棟,整整齊齊地排在街邊。那些樓比我剛才見過的更高、更精致、更——更像是我那個世界的樓。

  可它們又不完全像我那個世界的樓。

  它們太漂亮了。

  每一棟都有自己的樣子。有的是飛檐翹角,層層疊疊的,像寶塔;有的是雕梁畫棟,柱子漆得紅紅的,梁上描著金;有的是圓頂的,蓋著琉璃瓦,在燈火下閃著五顏六色的光;有的是方頂的,頂上立著石雕的神獸,有龍,有鳳,有麒麟,在夜色里影影綽綽的。

  樓的底層,是一間一間的店鋪。店鋪門口掛著招牌,木頭的,銅的,甚至還有的亮著燈——那是電燈,白白的,亮亮的,比我那個世界的霓虹燈還刺眼。招牌上寫著字:綢緞莊,茶莊,書局,飯館,藥鋪,當鋪,什麼都行。

  店鋪門口,擺著攤子。有賣吃的,有賣喝的,有賣玩的,有賣用的。攤子上點著燈籠,紅的黃的,照得整條街暖洋洋的。攤主們扯著嗓子吆喝,那聲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大群蜜蜂在飛。

  街上的人,多得很。

  人行道上,黑壓壓的都是人。有穿長衫的,有穿短打的,有穿西式洋裝的,有穿各色民族服飾的。有的挎著籃子,有的背著包袱,有的牽著孩子,有的扶著老人。他們走得不快不慢,擠擠挨挨的,可又不亂,像一條緩緩流淌的河。

  河邊,站著穿黑色制服的人。

  那是警察。

  他們穿著筆挺的黑制服,戴著同色的大蓋帽,腰間別著警棍,有的還挎著短的火槍。他們站在路口,站在人群里,站在那些蒸汽車和馬車之間,不時舉起手,比劃著什麼。那些車和人就聽他們的,該停的停,該走的走,該讓的讓,井井有條。

  我望著窗外那一切,心里那團東西翻來覆去。

  恍惚。

  太恍惚了。

  不到一年前,我還在草原上,和狼部的人一起,住在帳篷里,吃著烤羊肉,喝著馬奶酒。那時候我以為,這個世界就是這樣了——草原,部落,刀槍,戰馬。落後,原始,野蠻。

  後來到了西寧,看見城牆,看見府衙,看見那些穿綢緞的官員和商人。我以為,那就是這個世界的文明了——像中國古代的某個朝代,繁華,卻也有限。

  可眼前這是什麼?

  蒸汽車,有軌電車,電燈,高樓,警察,人山人海的商業街——這是我那個世界的文明。

  是那種我以為再也見不到的文明。

  它在這里。

  在這個我穿越來的世界。

  它被一個人,用了三十多年,一點一點地建了起來。

  我趴在車窗上,望著窗外那片燈火輝煌的街景,眼睛有點發酸。

  玄凝冰在旁邊,輕輕地碰了碰我的胳膊。

  “看傻了?”我回過神來,轉過頭望著她。

  她坐在那兒,臉上帶著笑。那笑里有一種東西——是得意,是炫耀,是那種“怎麼樣,我沒騙你吧”的歡喜。

  “好看吧?”我點點頭。

  “好看。”她笑得更開心了。

  然後她伸手指著窗外,開始一個一個地給我介紹。

  “那邊,看見沒有?那座最高的樓,灰牆紅柱子的——那是北京大學。”我順著她的手指望去。

  那是一座巨大的樓,少說有三十層。樓的樣式古雅得很,飛檐翹角,一層一層地往上收,像一座寶塔。可那寶塔的外牆,是灰磚的,干干淨淨的,沒有那些雕梁畫棟,只在檐下描著幾道紅邊。樓頂上立著一塊大匾,匾上四個金字:北京大學。那字寫得端正,大氣,在燈火下一閃一閃的。

  “北京大學,”玄凝冰說,“陛下親自賜的名。那里頭有文學院,理學院,工學院,醫學院,農學院,什麼都有。整個大夏朝最好的學生,都在這兒念書。”她頓了頓,又指著另一處。

  “那邊,挨著北大的那一片紅樓——那是清華大學工業樓。陛下說,清華要專門搞工科,給大夏朝造機器,造火車,造飛機——”“飛機?”我愣了一下,“你們有飛機?”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種“你果然什麼都不知道”的光。

  “沒有飛機,有飛艇。”她說,“你先聽我說完。”我閉上嘴,繼續聽。

  “那邊那座白樓,看見沒有?圓頂的那個,掛著藍色招牌的——那是大夏銀行總部大樓。”那樓確實白,白得耀眼。圓圓的頂,蓋著藍色的琉璃瓦,在夜色里泛著幽幽的光。樓前掛著一面巨大的招牌,藍底金字,寫著“大夏銀行”四個字。招牌下面,是兩排穿灰制服的門衛,站得筆直,一動不動。

  “大夏銀行,”玄凝冰說,“管著整個大夏朝的錢。存錢,取錢,借錢,還錢,都找它。陛下說,錢要活起來,才能生出更多的錢。”我聽著,心里那團東西又翻了一下。

  銀行。

  中央銀行。

  這個紹武皇帝,連這個都搞出來了。

  馬車繼續往前走。

  玄凝冰指著窗外,嘴里不停。

  “那邊那座紅樓的,尖頂的,掛著銅鍾的——那是京城日報總社大樓。你昨天看的報紙,就是那兒印的。一天幾十萬份,發往全國各地。”我望著那紅樓。樓頂上真的掛著一口大鍾,圓圓的,在燈火下亮著。鍾下面,是一排排的窗戶,窗戶里亮著燈,隱隱約約能看見人影在里頭走動。

  “那邊那條路往里走,是陸軍總醫院大樓。最高的那個,有四十層。頂上是功勛士兵療養院,專門給打仗受傷的兵住的。從那兒能看見整個北京城。”四十層。

  我望著那座樓的影子,在夜色里高高的,像一根柱子戳向天空。樓頂上亮著燈,一圈一圈的,像一座燈塔。

  “正前方那個宮殿一樣的建築群——那是安西銀行。專門做西邊生意的。那些胡商、回商、吐蕃商人,都愛去那兒存錢。”那確實像一座宮殿。紅牆金瓦,層層疊疊的,有亭台樓閣,有曲徑回廊。可那宮殿外面,掛著的卻是銀行的招牌,門口站的也不是太監宮女,而是穿制服的門衛和穿長衫的賬房。

  “那個巨大的五層樓建築——那是皇都商業中心。里頭什麼都有,吃的喝的穿的用的玩的,連西洋來的鍾表、香水、玻璃鏡子,都能在那兒買到。”五層樓,在這個到處是三四十層高樓的城市里,不算高。可它大,大得嚇人,占了一整條街。樓外牆上掛滿了招牌,花花綠綠的,在燈火下晃得人眼花。

  “後邊那座灰樓,方方正正的,樓頂有煙囪的——那是華夏重工集團總部。咱們坐的火車,就是這個集團造的。”我望著那座灰樓。它不高,只有十幾層,可它寬,寬得像一座山。樓頂上確實有煙囪,細細的幾根,冒著淡淡的白煙。

  “那邊那座高高的塔,圓圓的,像根柱子——那是航空局大樓。現在已經開始商用化推廣飛艇運輸了。軍隊也在用飛艇和熱氣球,偵察、運輸、通信,什麼都干。”航空局。

  飛艇。

  熱氣球。

  我望著那座塔,心里那團東西翻來覆去。

  塔確實高,比那些四十層的樓還高,尖尖地戳向天空。塔頂上有一圈平台,平台上停著什麼東西,黑黑的,圓圓的,模模糊糊的——那是飛艇。

  我望著那飛艇的影子,忽然有一種想笑的感覺。

  蒸汽火車,蒸汽車,有軌電車,電燈,報紙,銀行,大學,醫院,商業中心,重工集團,航空局——這個紹武皇帝,硬生生把一個古代世界,拉進了工業時代。

  馬車繼續往前走。

  一路上,我趴在窗邊,望著外頭,眼睛都舍不得眨。

  街道寬闊平坦,兩邊的建築越來越漂亮。有西式的圓頂和廊柱,有中式的飛檐和雕梁,還有把兩種風格揉在一起的——中式的樓頂,西式的窗戶;西式的牆壁,中式的花紋。揉得巧,揉得妙,揉得渾然一體,一點也不突兀。

  街道兩邊種著樹,高大得很,枝葉繁茂,在燈火下投下一片一片的影。那些樹一棵挨著一棵,排得整整齊齊的,像兩列士兵,守著這條街。

  樹和樹之間,是路燈。

  蒸汽路燈。

  每一根燈柱頂上,都掛著一盞燈,燈罩是玻璃的,圓圓的,亮亮的。燈柱底下,有一個小小的鍋爐,燒著煤,冒著淡淡的白煙。那煙很細,很輕,在夜風里一吹就散了。鍋爐燒著,帶動小小的蒸汽機,蒸汽機轉動,帶動小小的發電機,發電機發電,點亮那盞燈。

  每一盞燈,都是一個小小的工廠。

  可它們不吵,不髒,就那麼靜靜地亮著,一排一排,延伸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路燈下面,是人行道。

  人行道鋪著磚,整整齊齊的,干干淨淨的。道上有行人,有說有笑的,有走有停的。偶爾有小孩子跑過去,大人在後面追,笑聲清脆,像一串鈴鐺。

  人行道旁邊,是公園。

  小橋,流水,亭子,假山。有老人在亭子里下棋,有年輕人在水邊散步,有孩子在假山上爬來爬去。燈火映在水里,一閃一閃的,像無數碎銀子。

  公園過去,是橋。

  石橋,拱得高高的,像半個月亮。橋上有馬車,有蒸汽車,有人,有燈。橋下是河,河里也有燈,是船上的燈。那些船慢慢地劃過,船上的燈一晃一晃的,把河面染成一條流動的光帶。

  橋過去,是學校。

  那是一座小學,大門開著,能看見里頭的操場和教學樓。教學樓上掛著大紅的橫幅,寫著“為中華之崛起而讀書”。橫幅下面,是一排一排的窗戶,窗戶里亮著燈,能看見孩子們在里頭讀書、寫字、聽講。

  學校過去,是醫院。

  不是陸軍總醫院那種大醫院,是普通的街坊醫院。三層樓,白牆灰瓦,門口掛著一盞紅十字的燈。有人進進出出,有穿白大褂的醫生,有穿藍布衫的護士,有扶著病人的家屬。

  醫院過去,是博物館。

  那是一座八角樓,每一面牆上都雕著花,雕著歷史,雕著故事。樓頂上立著一只銅鑄的鳳凰,展著翅,像是在飛。樓門口掛著一塊匾,寫著“大夏國家博物館”幾個字。門口排著隊,都是等著進去參觀的人。

  博物館過去,是購物中心。

  不是皇都商業中心那種巨大的商場,是小一些的、街坊里的購物中心。四五層樓,外面掛著各種招牌。有人在門口發傳單,有人拎著大包小包出來,有人在旁邊的茶攤上坐著歇腳。

  一切。

  一切都是那麼完美。

  井井有條,干干淨淨,漂漂亮亮。

  我趴在車窗上,望著那一切,心里那團東西翻來覆去。

  一年。

  穿越到這個世界,不到一年。

  這一年里,我經歷了太多太多。從那個差點死在草原上的逃奴,到狼部的鎮守使,到西寧城里的比武,到玄凝冰,到火車,到這座城——我以為,我已經足夠堅強。

  我以為,我已經習慣了這個世界的一切。

  可這一刻,望著窗外這片燈火輝煌的街景,望著這些人,這些車,這些樓,這些燈——我忽然想哭。

  不是難過。

  是那種——說不清的,復雜的,酸酸的感覺。

  我曾經以為,我再也回不去了。

  我曾經以為,那個世界——那個有電燈、有汽車、有高樓、有醫院、有學校、有報紙、有火車、有飛機的世界——永遠地離開了我。

  我曾經以為,我要在這個落後的、原始的、野蠻的世界里,過一輩子。

  可現在——文明。

  它在這里。

  它沒有消失。

  它被一個人,用三十多年的時間,一點一點地,建了起來。

  玄凝冰在旁邊,輕輕握住了我的手。

  那手軟軟的,暖暖的。

  我轉過頭,望著她。

  她也望著我,那眼神里有一種東西——是懂,是那種“我知道你在想什麼”的懂。

  “你還好吧?”我點點頭。

  “還好。”她沒說話,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窗外,馬車繼續往前走。

  燈火輝煌,人聲鼎沸,蒸汽車咔嚓咔嚓地響著,有軌電車咣當咣當地駛過,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著,延伸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我望著那一切,心里那團東西慢慢地,慢慢地,靜下來。

  北京。

  這就是北京。

  那個穿越者前輩,用三十多年建起來的北京。

  明天,我就要去見那個人了。

  那個和我來自同一個地方的人。

  那個改變這個世界的人。

  我深吸一口氣,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望著坐在旁邊的玄凝冰。

  她也望著我,那眼神柔柔的,亮亮的。

  “快到了。”她說。

  我點點頭。

  “嗯。”馬車載著我們,往那座燈火輝煌的城市深處,繼續駛去。

  馬車走了快一個時辰。

  窗外那片燈火輝煌的商業區漸漸落在後面,高樓少了,街道卻更寬闊了。路兩邊的樹高大起來,一棵一棵的,不是之前那些普通的槐樹楊樹,而是我認不出的名貴樹種——枝葉繁茂,姿態優美,在燈火下泛著幽幽的光。樹與樹之間,種著花。這個季節,開得正盛的是海棠和櫻花,一樹一樹的粉白,在夜風里輕輕搖曳,落下花瓣,鋪了一地。

  路面上,蒸汽車少了,馬車也少了,偶爾有一輛駛過,也是靜悄悄的,像是怕驚著什麼人。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東西——巡邏的士兵。

  不,不止是那些穿黑色制服的警察。警察也有,站在路口,筆直筆直的,像一尊尊雕像。可更多的,是穿灰色制服的兵,背著槍,那槍長長的,黑黑的,槍口上插著刺刀,在月光下一閃一閃的。他們三人一組,五人一隊,沿著街道慢慢走著,腳步聲齊整,踏在地上,沙沙的。

  這是憲兵。

  玄凝冰見我望著窗外那些兵,輕輕說了一句:“這片住的都是要緊的人。朝中大員,勛貴世家,還有幾位王爺的府邸,都在這兒。尋常百姓進不來。”我點點頭,沒說話。

  馬車又走了一會兒,終於在一座府邸門口停下。

  那門很大,朱紅色,鑲著銅釘,一排一排的,密密麻麻。門上方掛著一塊匾,黑底金字,寫著兩個大字:玄府。字寫得端正,有力,像是出自大家之手。匾下面,掛著兩盞大紅燈籠,燈籠上描著金,在夜色里亮堂堂的。

  門口站著兩排兵,一邊六個,都穿著灰色的制服,背著槍,站得筆直。看見馬車停下,為首的一個人上前一步,往車里望了一眼,然後啪地敬了個禮。

  “將軍!”玄凝冰點點頭,拉著我下了車。

  我站在玄府門口,望著那兩扇朱紅的大門,望著那兩排持槍的憲兵,望著那匾,望著那燈籠,心里那團東西微微動了一下。

  玄家。

  大夏朝排名前三的世家。

  玄素,中央軍校校長。玄悅,皇貴妃,燕王生母。玄鳳,開國功臣,玄凝冰的母親。

  這一家子,隨便拎出一個來,都是能震動朝野的人物。

  而我現在,要進這個門了。

  玄凝冰拽了拽我的袖子。

  “走啊,愣著干什麼?”我回過神來,跟著她往里走。

  進了大門,是一條長長的甬道。甬道兩邊種著竹子,竹子又高又密,在夜風里沙沙地響。竹子後面,隱隱約約能看見亭台樓閣的輪廓,有燈,有人影。

  穿過甬道,是一個院子。院子很大,鋪著青石板,干干淨淨的。院子中央有一個水池,水池里養著錦鯉,紅的黃的白的,在燈下一閃一閃的。水池上架著一座小橋,石頭的,拱得高高的,像半個月亮。

  院子四周,是房子。

  那些房子不像外面的高樓那麼高,只有兩層三層,可每一座都精致得很。飛檐翹角,雕梁畫棟,門窗上刻著花,檐下掛著燈。燈是玻璃的,圓圓的,亮亮的,把整座院子照得如同白晝。

  玄凝冰停下腳步,轉過身望著我。

  “你先去休息。收拾收拾,換身衣裳。晚上我安排你見家父和家母。”我望著她。

  “非見不可?”她點點頭。

  “非見不可。”我嘆了口氣。

  “好。”她笑了笑,那笑里有一種東西——是安慰,是那種“別怕,有我呢”的 reassurance。

  然後她朝旁邊招了招手。

  一個穿著青色衣裙的女仆走過來,彎了彎腰。

  “將軍。”“帶韓公子去西廂客房。伺候他沐浴更衣。”“是。”那女仆走到我面前,又彎了彎腰。

  “公子,請隨我來。”我跟著她,穿過院子,往西邊走去。

  西廂客房不大,可收拾得極精致。

  外間是一張小廳,擺著紫檀木的桌椅,桌上放著一套青瓷茶具,還有一碟點心。里間是臥室,一張大床,掛著錦帳,鋪著錦褥,軟軟的,香香的。床邊有一扇窗,窗外是一個小小的院子,種著幾竿竹子,在夜風里沙沙地響。

  女仆領我進來,彎了彎腰。

  “公子稍坐,奴婢去備水。”她出去了。

  我站在那兒,望著這間屋子,心里那團東西翻來覆去。

  穿越到這個世界,快一年了。

  這一年里,我住過帳篷,住過土屋,住過客棧,住過軍營。

  可從來沒住過這樣的地方。

  這才是真正的富貴人家。

  這才是真正的世家氣派。

  我走到窗邊,推開窗,往外望去。

  窗外那個小院子,竹子長得正好,在夜風里輕輕搖著。竹影映在牆上,斑斑駁駁的,像一幅水墨畫。月光從竹葉的縫隙里透下來,灑在地上,一片一片的,亮晶晶的。

  遠處,能隱隱約約聽見說話聲,笑聲,還有絲竹管弦的聲音。

  那是玄家別處,有人在宴飲,有人在賞月,有人在過他們自己的日子。

  我站在窗前,望著那月光,望著那竹影,望著那遠處隱隱約約的燈火,心里那團東西慢慢地,慢慢地,靜了下來。

  女仆很快回來了,身後跟著兩個小丫鬟,抬著一大桶熱水。她們把水倒進里間的大浴桶里,又往水里灑了些花瓣,然後彎彎腰,退了出去。

  “公子,水備好了。您沐浴更衣。衣裳放在床邊。好了叫奴婢一聲。”門輕輕關上。

  我脫了衣裳,泡進那桶熱水里。

  水熱熱的,軟軟的,泡在身上,像要把這一年的疲乏都泡出來。花瓣在水面飄著,紅的粉的白的,散發著淡淡的香。

  我閉上眼睛,靠在桶沿上,一動不動。

  不知過了多久,我睜開眼,從桶里出來,擦干身子,穿上床邊那身衣裳。

  那是一身月白的長衫,料子軟軟的,滑滑的,穿在身上輕得幾乎沒有感覺。長衫的領口和袖口,繡著淡淡的雲紋,針腳細密,像是蘇州那邊的做工。腰上系一條同色的絲絛,垂下長長的穗子,在燈下一晃一晃的。

  我站在銅鏡前,望著鏡子里那個人。

  月白長衫,江南做派,眉眼之間帶著一點書卷氣,一點倦意,還有一點說不清的什麼。

  我望著他,他也望著我。

  “韓天,”我輕輕說,“你要見岳父岳母了。”他沒說話,只是望著我笑。

  晚上。

  女仆來敲門,領著我穿過那重重院落,往正廳走去。

  正廳很大。

  比我想象的還要大。

  進門先是一個門廳,門廳里站著幾個穿青衣的仆人,垂著手,彎著腰,一聲不吭。穿過門廳,才是正廳。

  正廳里燈火通明。

  頂上掛著好幾盞玻璃大燈,亮堂堂的,照得整間廳堂如同白晝。地上鋪著厚厚的織錦地毯,毯子上繡著百花,紅的粉的黃的紫的,層層疊疊的,像是把春天搬進了屋里。

  廳中央擺著一張巨大的圓桌,紫檀木的,雕滿了花。桌上擺著碗筷杯盞,銀的瓷的,在燈光下一閃一閃的。碗筷旁邊,是幾道涼菜,擺得整整齊齊的,紅的綠的白的花的,看著就讓人流口水。

  圓桌旁邊,坐著幾個人。

  玄凝冰坐在東邊,已經換了一身衣裳。藕荷色的長裙,料子軟軟的,貼著身子,把那熟透了的身段勾得若隱若現。領口微微敞著,露出一片白膩的肌膚。頭發挽了起來,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耳朵上戴著一對珍珠耳墜,圓圓的,潤潤的,在燈光下一晃一晃的。

  她看見我進來,眼睛亮了一下,嘴角翹起來,衝我招招手。

  “過來。”我走過去,站在她旁邊。

  她抬起頭,望著我,那眼神在我身上轉了一圈——從我身上這身月白長衫,到我擦干了的頭發,到我洗干淨的臉。那眼神里有一種東西——是滿意,是那種“我的眼光果然沒錯”的得意。

  然後她轉過頭,望著桌上那幾個人。

  “二哥,三哥,四哥,父親——這就是韓天。”我順著她的目光望去。

  坐在她對面的,是一個三十來歲的男子。

  他穿一身深青色的長袍,料子挺括,剪裁合身,顯得整個人干練利落。那臉瘦削,线條硬朗,像刀削出來的。眉骨很高,眉毛黑黑的,壓著一雙眼睛。那眼睛不大,可亮,亮得嚇人,像兩把刀,在我臉上刮著。

  他坐在那兒,一動不動的,像一座山。

  玄凝冰說:“這是我二哥,玄襄城。少將,現在在禁軍特種部隊服役。”禁軍特種部隊。

  我腦子里飛快地轉著——特種部隊,那是什麼概念?在這個世界,能進特種部隊的,那得是什麼樣的人?

  她接著說:“當初跨海突襲東瀛,活捉東瀛偽天皇,就是他帶的隊。”我心里動了一下。

  跨海突襲。

  活捉偽天皇。

  那得是多大的功勞?多大的本事?

  那個男人——玄襄城——聽見妹妹介紹自己,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只是微微點了點頭,那目光從我臉上掃過,像掃過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嗯。”就一個字。

  然後他就不說話了。

  玄凝冰也不在意,繼續指著下一個人。

  “這是我三哥,玄襄海。中將,東北鎮守司副使,海參崴駐防將軍。”這個三哥,比二哥看著和善一些。

  他四十歲上下,身材魁梧,虎背熊腰,一張臉曬得黑黑的,像是常年在外頭風吹日曬的。他穿著軍裝,深灰色的,肩膀上掛著將星,在燈下一閃一閃的。他的眼睛比二哥的大,也比他亮,望著我的時候,那眼神里有一種東西——是打量,是好奇,是那種“讓我看看老五看上的男人什麼樣”的光。

  玄凝冰說:“三哥主持過對東大陸的探索和殖民地開辟任務。帝國著名的索倫旅團,就是他麾下的。”玄襄海衝我點點頭,那臉上帶著笑。

  “韓公子,久仰。”我趕緊抱了抱拳。

  “三將軍客氣。”他哈哈一笑,擺擺手。

  “別叫將軍,叫三哥就行。反正遲早是一家人。”玄凝冰瞪了他一眼。

  “三哥!”玄襄海笑得更厲害了,可也不再說。

  玄凝冰指著第三個人。

  “這是我四哥,玄襄河。不是軍人,在軍事科學院工作。”這個四哥,比那兩個哥哥年輕一些,看著三十出頭。他穿著青色的長衫,料子比二哥的軟一些,比三哥的斯文一些。那臉白淨,眉眼溫和,帶著一點書卷氣,像是做學問的人。

  他望著我,那眼神里沒有二哥的冷,也沒有三哥的野,只有一種溫和的光,是好奇,也是善意。

  他站起來,衝我抱了抱拳。

  “韓公子,歡迎來玄家。”我趕緊回禮。

  “四公子客氣。”他笑了笑。

  “別叫公子,叫四哥就行。二哥三哥你都叫了,不差我一個。”我看了一眼玄凝冰。

  她也看著我,那眼神里有一種東西——是鼓勵,是那種“沒事,叫吧”的默許。

  我轉過頭,望著玄襄河。

  “四哥。”他笑著點點頭,坐下了。

  最後,玄凝冰的目光落在坐在主位的那個人身上。

  那是一個老者。

  六十多歲的樣子,頭發花白了,可梳得整整齊齊的,一絲不亂。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長袍,料子素淨,沒有花紋,只有領口和袖口繡著淡淡的雲紋。那臉清瘦,可眉眼之間,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是儒雅,是溫和,是那種“腹有詩書氣自華”的風度。

  他坐在那兒,笑眯眯地望著我,那眼神里沒有打量,沒有審視,只有一種溫和的光,像是長輩在看一個後輩。

  玄凝冰望著他,那聲音里帶著一點不一樣的柔軟。

  “這是我父親。”父親。

  玄家的男主人。

  玄鳳的丈夫。

  當年江南的探花郎。

  錢寅一。

  那老者站起來,衝我抱了抱拳。

  “韓公子,老夫錢寅一,久仰了。”我趕緊深深彎下腰。

  “晚輩韓天,見過老先生。”他笑著擺擺手。

  “別多禮,別多禮。坐下說話,坐下說話。”我直起身,在玄凝冰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錢寅一也坐下,望著我,那眼神里帶著笑。

  “能讓老五看上的年輕人,可不多見。”他說著,又仔細打量了我一番,那目光從我臉上,到我身上這身月白長衫,到我放在膝上的手,最後又回到我臉上。

  然後他點點頭,那笑容更深了。

  “韓公子這模樣,果然一表人才。這身江南做派,這眉眼之間的書卷氣——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從蘇州哪個書香門第出來的貴公子。”我聽著,心里微微動了一下。

  他說的沒錯。

  我確實是從蘇州來的。

  雖然我這個“蘇州”,和他那個“蘇州”,可能不是同一個意思。

  他繼續說:“可聽說,你如今在藏地統領著十萬人的部族?”我點點頭。

  “是。狼部鎮守使,管著六萬多人。”他點點頭,那眼神里多了一點東西——是贊許,是那種“不容易”的贊許。

  “六萬多人,不容易。能在藏地那種地方站穩腳跟,更不容易。能在站穩腳跟之後,還想著改規矩、辦學堂、讓部族過好日子——那就更更不容易了。”他說著,轉過頭,望了一眼玄凝冰。

  “老五,你這眼光,不錯。”玄凝冰的臉微微紅了一下。

  只是一下。

  很快。

  可我看清了。

  她別過臉去,望著桌上的菜,那聲音平平的。

  “父親,菜要涼了。”錢寅一笑起來,那笑聲爽朗得很。

  “好好好,不說了不說了。吃飯,吃飯。”他拿起筷子,衝我示意。

  “韓公子,來,嘗嘗家里的菜。比火車上的如何?”我拿起筷子,夾了一口離我最近的菜。

  那是江南的做法,糖醋小排。肉燉得爛爛的,甜酸適口,入口即化。

  我點點頭。

  “好吃。”錢寅一笑了。

  “好吃就多吃點。到了這兒,就跟自己家一樣。”我低著頭,吃著菜,心里那團東西翻來覆去。

  自己家。

  這是自己家嗎?

  我不知道。

  可這一刻,坐在這張圓桌旁邊,聽著這些人的笑聲,看著玄凝冰偶爾投過來的目光,感受著那一點點說不清的暖意——我忽然覺得,也許,這里真的可以是。

  錢寅一又開口了,那聲音里帶著笑。

  “韓公子,老五這丫頭,從小就被她娘慣壞了。脾氣大,性子倔,認准了的事,八匹馬都拉不回來。這三十多年,求親的人踏破了門檻,她一個都看不上。我們都以為,她這輩子要一個人過了——沒想到,居然等到了你。”他說著,望了一眼玄凝冰,那眼神里有一種東西——是慈愛,是那種“當爹的什麼都懂”的慈愛。

  玄凝冰低著頭,不說話,可那耳根子,紅紅的。

  錢寅一繼續說:“老五跟我說過你的事。說你雖然年輕,可穩重,有擔當,是個能成事的人。說你對她,也是真心的。”他頓了頓,望著我,那眼神認真起來。

  “韓公子,老五是我最小的女兒,也是我最疼的女兒。我把她交給你,你放心,我們玄家,不會虧待你。”我聽著這話,心里那團東西猛地跳了一下。

  交給我。

  這話的意思,再明白不過。

  我抬起頭,望著錢寅一,望著這位六十多歲的老者,望著他眼里的認真和慈愛。

  我開口,那聲音有點干。

  “老先生放心,我……”話還沒說完,玄凝冰在旁邊輕輕推了我一下。

  “叫父親。”我愣了一下。

  轉過頭,望著她。

  她也望著我,那眼神里有一種東西——是期待,是那種“叫啊”的催促。

  我又轉過頭,望著錢寅一。

  他笑眯眯地望著我,等著。

  我深吸一口氣。

  “父親。”那兩個字從嘴里出來,輕輕的,可那輕里有一種沉。

  錢寅一笑了。

  那笑從眼睛里溢出來,從嘴角溢出來,從那張六十多歲的臉上溢出來,像一朵花開。

  “好,”他說,“好。”旁邊,玄襄海哈哈笑起來。

  “這就對了嘛!一家人,叫什麼老先生!”玄襄河也笑著,衝我點點頭。

  就連那個一直冷著臉的玄襄城,嘴角也微微動了一下,像是一點點笑意。

  玄凝冰坐在我旁邊,那臉紅紅的,低著頭,可那嘴角翹得高高的,藏都藏不住。

  我坐在那兒,望著這一桌人,望著他們的笑,望著他們的目光,心里那團東西慢慢地,慢慢地,化成了一灘暖意。

  窗外,月光正好,照在那院子的竹子上,照在那假山上,照在那池水里,一閃一閃的。

  飯桌上,笑聲不斷。

  錢寅一又開口了。

  “對了,老五她娘,今天不在。進宮去了,去拜會你姨母玄貴妃娘娘。還有你大哥,如今在東大陸殖民地,一時半會兒回不來。等他們回來,再正式見你。”我點點頭。

  “是。”錢寅一望著我,那眼神里有一種東西——是滿意,是放心,是那種“這事兒就這麼定了”的篤定。

  他拿起酒杯,衝我舉了舉。

  “韓天,來,陪老夫喝一杯。”我趕緊也舉起杯。

  “父親請。”我們碰了一下,一飲而盡。

  酒是江南的黃酒,溫過的,入口綿軟,後勁卻足。一杯下去,從喉嚨到胃里,都是暖暖的。

  我放下酒杯,望著這一桌人,望著窗外的月色,望著坐在我旁邊的玄凝冰。

  她正低著頭,慢慢地吃著一塊排骨,那睫毛長長的,在燈下一顫一顫的。

  像是感覺到我的目光,她抬起頭,望了我一眼。

  那眼神柔柔的,軟軟的,像一汪水。

  然後她低下頭,繼續吃她的排骨,可那嘴角,一直翹著。

  我坐在那兒,心里那團東西,滿得快要溢出來。

  窗外,月光如水。

  屋里,燈火可親。

  這一夜,我進了玄家的門,見了玄家的人,叫了玄家的“父親”。

  從今往後,這大夏朝排名前三的世家,和我韓天,就綁在一起了。

  我望著窗外的月色,心里忽然想起那個還在草原上等著我的女人,想起阿依蘭,想起丹珠,想起狼部的那些人。

  不知道她們現在,在做什麼。

  不知道她們知道這一切,會怎麼想。

  可我知道,無論如何,這條路,我已經走上來了。

  只能往前走。

  一直往前走。

  直到走不動的那一天。

  玄凝冰在旁邊,輕輕地碰了碰我的胳膊。

  “想什麼呢?”我轉過頭,望著她。

  “沒什麼。”她望著我,那眼神里有一種東西——是懂,是那種“我知道你在想什麼”的懂。

  “別擔心,”她輕輕說,“一切都會好的。”我點點頭。

  “嗯。”窗外,月光灑了一地。

  屋里,那盞玻璃大燈,亮堂堂的,照著這一桌人,照著這一屋的笑,照著這一夜的暖。

  那頓飯吃了許久。

  菜一道一道地上,酒一杯一杯地喝,笑聲一陣一陣地響。玄襄海是話最多的那個,拉著我問東問西——狼部的事,藏地的事,草原上的事,比武場上的事。他聽得津津有味,不時拍著大腿叫好。玄襄河話少些,可偶爾插一句,總能問到點子上。就連冷著臉的玄襄城,後來也開了口,問了幾句關於柔道摔法的事。

  我一一答著,酒也喝著,不知不覺,竟有些微醺。

  飯後,仆人撤下碗筷,換上茶來。

  那是上好的龍井,茶葉在盞中舒展開來,嫩綠嫩綠的,像剛從樹上摘下來。熱氣裊裊地升起來,帶著一股清冽的香。

  錢寅一端著茶盞,慢慢地喝著,那眼睛卻在我臉上轉著。過了一會兒,他放下茶盞,清了清嗓子。

  “今晚月色不錯。”我順著他的目光往窗外望去。院子里的月光白花花的,灑在那幾竿竹子上,把竹葉的影子映在窗紙上,斑斑駁駁的,像一幅水墨畫。

  “是,”我說,“好月色。”錢寅一笑眯眯地望著我。

  “韓天,你可會作詩?”我心里微微一動。

  作詩?

  這是要考我?

  玄襄海在旁邊哈哈笑起來。

  “爹,您又來了!我們這幾個當兵的,誰懂那些個酸溜溜的東西?”玄襄河也笑著搖頭。

  “爹,您就別為難韓天了。人家從藏地來,哪像您當年是探花郎?”錢寅一擺擺手,不理他們,只望著我。

  “韓天,你說呢?”我放下茶盞,想了想。

  “會一點。小時候在蘇州,念過幾年書。”錢寅一眼睛亮了一下。

  “哦?那好,那好。今夜月色這麼好,不做首詩,可惜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頭的月色。月光照在他身上,把那花白的頭發染成銀白。

  “就以這月為題,如何?”我站起來,走到他身邊,也望著那輪明月。

  月亮圓圓的,亮亮的,掛在天中央。月光灑下來,把整座院子都罩在一層銀紗里。竹影搖著,花香飄著,遠處隱隱約約傳來絲竹聲,細細的,柔柔的,像是從夢里飄來的。

  我望著那月,心里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草原上的月,荒涼,孤寂,照著那無邊無際的草,照著那孤零零的帳篷。想起西寧城的月,照著那校場,照著那面玄字旗,照著那個騎著白馬的身影。想起火車上的月,從車窗里望出去,追著火車跑,怎麼也甩不掉。

  我開口,那聲音輕輕的。

  “邊城秋色迥,戍鼓夜寒侵。

  一雁雲中過,孤燈月下吟。

  風沙迷客路,霜雪滿征襟。

  何處吹蘆管,回頭淚滿襟。”屋里靜了一下。

  然後錢寅一的眼睛亮了。

  他轉過頭,望著我,那眼神里有一種東西——是驚喜,是那種“沒想到你是真有貨”的驚喜。

  “好詩!”他說,“邊城秋色迥,戍鼓夜寒侵——這一句,就把邊塞的蒼涼寫盡了。一雁雲中過,孤燈月下吟——好句,好句!”他走過來,拍著我的肩,那臉上笑開了花。

  “韓天,你這詩,有邊塞詩的骨,有江南詩的韻。難得,難得!”玄襄海在旁邊撓撓頭。

  “爹,您別光自己夸,給我們講講,好在哪里?”錢寅一瞪了他一眼。

  “跟你講也是對牛彈琴!”可他還是轉頭望著我,那眼神里滿是欣賞,“韓天,再來一首?”我想了想。

  “那就以‘家’為題吧。”錢寅一點點頭。

  我望著窗外,望著那月光,望著那竹影,望著這滿屋的燈火,這滿桌的笑臉,心里忽然涌起一陣暖意。

  “故園東望路漫漫,雙袖龍鍾淚不干。

  馬上相逢無紙筆,憑君傳語報平安。”這是岑參的《逢入京使》。不是我作的,是那個世界的古人作的。可此刻念出來,竟覺得句句都像是替我說的。

  故園東望路漫漫——我那故園,在另一個世界,隔著不知多少時空,多少歲月,真是路漫漫。

  雙袖龍鍾淚不干——這眼淚,倒沒有。可那份思念,是真的。

  馬上相逢無紙筆,憑君傳語報平安——我想告訴她們,我平安。告訴阿依蘭,告訴丹珠,告訴狼部的那些人,我還活著,好好的。

  錢寅一聽著,那眼神變得柔和起來。

  “好詩。”他說,那聲音也柔和了,“這詩里,有家,有思,有念。韓天,你這是想家了?”我點點頭。

  “是。”他拍了拍我的肩。

  “想家是好事。有家可想,才有根。有根,才能立得住。”他頓了頓,又望著我。

  “再來一首?以‘國’為題。”我望著他,望著這位六十多歲的老者,望著他眼里的期許。

  國。

  這個字,在我心里,本來只有一個意思——那個世界,那個中國。

  可來到這個世界之後,這個字,漸漸有了新的意思。

  大夏朝。

  這個由那個穿越者前輩一手建起來的國家,這片土地上的人,這些事,這些人——我開口。

  “秦時明月漢時關,萬里長征人未還。

  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王昌齡的《出塞》。

  念完最後一句,屋里靜得出奇。

  錢寅一站在那兒,望著我,那眼睛里有什麼東西在閃。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沒說出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那聲音有點啞。

  “好詩。真好。”他轉過頭,望著他的幾個兒子。

  “你們聽聽,這才是詩!這才是讀書人!”玄襄海嘿嘿笑著。

  “爹,我們哪懂這些?您別罵我們了。”錢寅一不理他,只望著我,那眼神里滿是欣賞。

  “韓天,老夫這輩子,見過不少才子。可像你這樣的,不多。真不多。”他頓了頓。

  “老五的眼光,果然毒。”玄凝冰在旁邊,那臉紅紅的,低著頭,可那嘴角翹得高高的。

  錢寅一又拍了拍我的肩。

  “好孩子,以後常來,陪老夫說話。這幾個兒子,沒一個懂詩的,老夫悶得慌。”我點點頭。

  “是,父親。”他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

  又喝了一會兒茶,說了會兒話,夜漸漸深了。

  錢寅一打了個哈欠。

  “老了,不中用了。你們年輕人再坐坐,老夫先去歇了。”他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望著我。

  “韓天,明天見。”我站起來,彎了彎腰。

  “父親慢走。”他笑著擺擺手,走了。

  玄襄海他們也陸續起身告辭。

  “韓天,明天見。”“明天見。”玄襄城走的時候,難得地衝我點了點頭。雖然還是沒說話,可那眼神里,已經沒了最初的冷。

  最後,廳里只剩下我和玄凝冰。

  她坐在那兒,望著我,那眼神柔柔的,亮亮的。

  “你今晚,讓我爹很開心。”我笑了笑。

  “老人家喜歡就好。”她站起來,走到我面前。

  “我也很開心。”她望著我,那眼睛里的光,軟得像一汪水。

  我望著她,心里那團東西軟軟的,暖暖的。

  她輕輕說:“回去歇著吧。明天還有事。”我點點頭。

  “你也是。”她笑了笑,轉身走了。

  我站在那兒,望著她的背影,望著那藕荷色的長裙在燈火下一晃一晃的,望著那腰肢輕輕地扭著,望著那臀在裙子里一蕩一蕩的,消失在門外。

  然後我轉過身,往西廂客房走。

  夜很靜。

  月光灑了一地,白花花的,像鋪了一層霜。竹影搖著,沙沙地響。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狗叫,又靜下去了。

  我穿過院子,穿過那架小橋,穿過那排竹子,走到西廂客房門口。

  推開門,進去。

  屋里黑漆漆的。

  我伸手去摸桌上的火折子——就在這時,背後一陣風襲來。

  那風又快又狠,直奔我後腦。

  我腦子里嗡的一下,身體比腦子動得更快——猛地一矮身,那東西從我頭頂掃過去,帶起的風刮得我頭皮發疼。

  我沒回頭,順勢往旁邊一滾,滾到牆角,這才轉過身來。

  屋里太黑,什麼都看不清。只能看見三個影子,黑黑的,模模糊糊的,分成三個方向,把我圍在中間。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誰?

  刺客?

  可不對——如果是刺客,怎麼會在我剛進門的時候就動手?怎麼不趁我在外頭走著的時候動手?

  沒時間多想。

  那三個影子又動了。

  一個從正面撲過來,一個從左邊包抄,一個從右邊繞後。配合默契,動作極快,一看就是練家子。

  我深吸一口氣,把心一橫。

  柔道。

  面對多人,最怕的就是慌。一慌,就亂了。一亂,就完了。

  不能慌。

  我盯著正前方那個影子,等他撲到跟前,猛地往旁邊一閃,順手抓住他的手腕,一擰,一拉——他沒想到我會這麼快的反應,身子往前一傾,差點摔倒。可他也確實是高手,在那一瞬間硬生生穩住重心,另一只手往我臉上拍過來。

  我松開他的手腕,往後一退。

  左邊那個影子已經到了,一拳直奔我肋下。我側身躲過,右腳掃過去,掃他的支撐腿。他跳起來躲過,可就在他跳起來的那一瞬間,右邊那個影子已經撲到。

  我沒躲。

  反而迎上去。

  他沒想到我會往前衝,那一拳打偏了。我貼到他身邊,抓住他的腰帶,一扭腰,一個“大腰”把他從我肩上摔了過去。

  砰的一聲,他摔在地上。

  剩下兩個愣了一下。

  就這一愣的功夫,我又動了。

  衝到左邊那個面前,虛晃一招,他往後一退。我趁他重心不穩,掃他的腿。他倒下去,在地上滾了一圈,又站起來。

  正前方那個又撲過來了。

  我和他交手兩招,抓住他一個破綻,把他撂倒。

  左邊那個又上來,右邊那個也爬起來了。

  三個又圍上來。

  我又和他們打。

  打了多久,我不知道。只記得黑暗中拳來腳往,呼吸急促,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

  終於,在我把第三個人撂倒第四次的時候,他們停了。

  三個人站在那兒,喘著氣,望著我。

  我也喘著氣,望著他們。

  黑暗中,看不清他們的臉,只看見六只眼睛,亮亮的,像六顆星星。

  然後,掌聲響起來。

  啪啪啪。

  那掌聲從門外傳來,不緊不慢的,一下一下的。

  我轉過頭,往門口望去。

  門被推開。

  月光從門外涌進來,把門口照得亮亮的。

  一個身影站在那兒。

  那是一個老婦人。

  她穿著一身深紫色的長袍,料子厚實,剪裁合身,顯得整個人威嚴莊重。那頭發全白了,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插著一根碧玉簪子。那臉看著有七十多歲了,可那皮膚,那眉眼,那氣度,分明能看出年輕時的風韻。

  她站在門口,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那滿頭的白發染成銀色。

  她望著我,那眼睛里帶著笑。

  那笑不是慈祥的笑,是一種——審視的、滿意的、還有點玩味的笑。

  她開口,那聲音不高不低,可那不高不低里,有一種沉沉的威。

  “能在我的三個侍衛手里走三個回合,還不落敗——是個人物。”她頓了頓。

  “老五果然沒看錯人。”我望著她,望著這張七十多歲的臉,望著這雙銳利而又含笑的眼睛,望著她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氣度——心里那團東西,猛地一動。

  我知道她是誰了。

  玄鳳。

  玄家三房的家主。

  開國功臣。

  當年跟著陛下打天下、出生入死的女將軍。

  當朝近衛軍統領——雖然退休了,可她的門生故吏遍布軍中,她的影響力,依舊巨大。

  玄凝冰的母親。

  我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去,在她面前單膝跪下,低下頭。

  “下官韓天,見過玄大人。”她沒說話。

  就那麼站著,望著我。

  我能感覺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像兩盞燈,亮亮的,暖暖的,可那暖里,有審視,有打量,有一種說不清的威。

  過了幾息,她開口,那聲音里帶著笑。

  “起來吧。”我站起來,抬起頭,望著她。

  她也望著我,那眼睛里的笑更濃了。

  “聽老錢說,你還是個文化人。今晚作了幾首詩,把他高興得跟什麼似的。”我微微彎了彎腰。

  “老先生謬贊了。”她擺擺手。

  “別謙虛。老錢那眼光,高得很。能讓他高興,那是有真本事。”她頓了頓,又把我上下打量了一番。

  “模樣也周正。比老錢年輕時候差不了多少。”她說著,那嘴角翹起來,像是在笑。

  我站在那兒,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往前走了一步,離我更近一些,那目光在我臉上轉著。

  “老五這丫頭,從小被我慣壞了。脾氣大,性子倔,認准了的事,八匹馬都拉不回來。這三十多年,多少人求親,她都看不上。我們都以為她要打一輩子光棍了——”她說著,那眼睛里有一種光,是當娘的才會有的光。

  “沒想到,居然等到了你。”她望著我。

  “韓天。”“在。”“老五是我的心肝寶貝。我把她交給你,你好好待她。”那聲音不高不低,可那不高不低里,有一種不容置疑的東西。

  我望著她,望著這張七十多歲的臉,望著這雙歷經風霜卻依舊銳利的眼睛,望著這位曾經叱咤風雲的女將軍。

  我開口,那聲音沉沉的。

  “大人放心。”她點點頭。

  “叫娘。”我愣了一下。

  “娘?”她笑了。

  “老五都叫了父親,你不叫娘?怎麼,嫌我老太婆?”我趕緊彎下腰。

  “娘。”她笑得更開心了。

  那笑從眼睛里溢出來,從嘴角溢出來,從那張七十多歲的臉上溢出來,像一朵花開。她笑著,伸手拍了拍我的肩,那手勁不小,拍得我肩膀一沉。

  “好孩子。”她轉過身,朝那三個侍衛揮揮手。

  “下去吧。”那三個侍衛抱了抱拳,消失在夜色里。

  她又轉過頭來望著我。

  “今天晚了,你歇著。明天咱們再說話。”我點點頭。

  “是,娘。”她笑了笑,轉身走了。

  月光照在她身上,把那深紫色的長袍染成銀紫,把那滿頭的白發染成銀白。她走得穩穩的,一步一步的,那背影,像一座山。

  我站在門口,望著她走遠,望著她消失在竹影深處。

  屋里,那三個侍衛打斗留下的痕跡還在。桌椅歪了,茶盞碎了,地上有幾灘水漬。

  可我只覺得心里那團東西,暖暖的,滿滿的。

  玄鳳。

  那個傳說中的女將軍,那個開國功臣,那個玄家的家主——她叫我好孩子。

  她讓我叫娘。

  我站在那兒,望著那月光,望著那竹影,望著這滿院的靜,忽然笑了。

  這一夜,真長。

  也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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