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愛麗絲書屋 熟女 和脫衣舞女郎媽媽一起穿越異世界

22.大夏蒸汽朋克王朝?

  我費了好大勁,才讓玄凝冰同意我單獨睡在另一間房。

  她送我走到門口,那眼神里有一種東西——是舍不得,是那種“你就這麼走了”的幽怨。我裝作沒看見,道了晚安,轉身進了隔壁的廂房。

  屋里點著一盞燈,昏黃黃的。我躺在那張床上,望著房梁,心里那團東西翻來覆去。想到她今天說的那些話,想到她那眼神,想到她那月白的衣裙下面那熟透了的身子,翻來覆去,覆去翻來,也不知什麼時候,迷迷糊糊睡著了。

  睡得沉。

  沉得像一塊石頭往水里墜。

  夢里頭,有什麼東西軟軟的、熱熱的,往我臉上蹭。一下一下的,輕輕的,像羽毛拂過,又像小獸舔舐。我想睜開眼,可眼皮沉得抬不起來,只能由著那軟軟熱熱的東西在我臉上游走——從額頭到眉梢,從眉梢到臉頰,從臉頰到嘴角,最後在嘴角那里停住,壓下來,軟軟的,濕濕的,熱熱的。

  我想躲,可躲不開。

  我想睜眼,可睜不開。

  就那麼迷迷糊糊的,由著那東西在我臉上作怪。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窗外的鳥叫醒的。

  陽光從窗縫里透進來,細細的幾縷,落在床前的地上。我坐起來,伸了個懶腰,覺得臉上有些不對勁——黏黏的。

  澀澀的。

  我伸手摸了摸臉,觸手之處,有些地方微微發硬,像是干涸的水漬。我下床,走到銅鏡前,往里頭一看——愣住了。

  鏡子里那張臉,左邊臉頰上,好幾道淡淡的紅痕,像是被什麼蹭過。嘴角旁邊,一塊指甲蓋大小的印子,紅紅的,紫紫的,分明是——吻痕。

  我盯著鏡子里那張臉,腦子里嗡的一下。

  這——我又看了看,不止臉頰和嘴角。額頭上,眉骨上,下巴上,零零散散的全是印子。有的深,有的淺,有的紅,有的紫,像被人拿著印章蓋了一遍。

  我站在那兒,望著鏡子里那張花花綠綠的臉,腦子里一片空白。

  愣了好一會兒,我才反應過來。

  是她。

  一定是她。

  我深吸一口氣,胡亂擦了把臉,推開門,往隔壁走。

  她的房門虛掩著。我敲了兩下,沒等里頭應聲,就推門進去。

  她正坐在妝台前,對著一面銅鏡梳頭。換了一身衣裙,藕荷色的,料子比昨天那身還要軟,貼著身子,把那熟透了的身段勾得若隱若現。那胸前鼓鼓的,把衣料撐得緊繃繃的,領口微微敞著,露出一片白膩的肌膚。那腰細細的,被一根同色的絲絛輕輕束著。那臀在凳面上壓出一道圓滾滾的弧线,一直延伸到腰里,彎彎的,軟軟的。

  她聽見腳步聲,轉過頭來。

  那臉上帶著剛睡醒的慵懶,眉眼彎彎的,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做了什麼美夢,還沒從夢里頭完全醒過來。

  她望著我,正要開口,忽然看見我的臉,愣了一下。

  只是一下。

  很快。

  可我看清了。

  她那眼睛里,有什麼東西閃了閃——是心虛,是那種“被抓包了”的慌。

  然後她別過臉去,繼續梳頭,那聲音從側臉傳來,平平的,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起來了?洗臉了嗎?一會兒要趕路,別磨蹭。”我走到她面前,站著。

  她不理我,繼續梳頭。那梳子從發頂梳到發梢,一下一下的,慢得很,像是在故意拖時間。

  我開口,那聲音有點沉。

  “昨晚,你進我屋了?”她的手頓了一下。

  只是一下。

  很快。

  然後繼續梳頭。

  “沒進。”那兩個字從她嘴里出來,快得很,像是早就准備好了。

  我彎下腰,把臉湊到她面前。

  “那這是什麼?”她躲了一下,沒躲開,只好抬眼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掃過我的臉,掃過那些紅痕和吻痕,又飛快地移開。

  她的臉,紅了。

  那紅從臉頰透出來,漫到耳根,漫到脖子,把那一片白膩的肌膚染得粉粉的。她別過臉去,不敢看我,只對著鏡子,嘴里嘟囔著。

  “我……我怎麼知道。說不定是你自己撓的。”“撓的?”我指著嘴角那塊紫紅的印子,“撓能撓成這樣?”她不說話了。

  就那麼坐著,背對著我,肩膀微微繃著,像是等著我發落。

  我望著她,望著她那張紅透了的側臉,望著她那微微顫動的睫毛,望著她那咬著下唇的模樣,心里那團東西忽然軟了一下。

  她抬起頭,偷偷看了我一眼,又飛快地低下頭去。

  那一眼里,有一種東西——是羞,是怯,是那種“我做了壞事你別凶我”的嬌。

  我站在那兒,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也不說話。

  屋里靜靜的,只有窗外的鳥在叫。

  過了好一會兒,她開口,那聲音低低的,軟軟的,像是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

  “你……你生氣了?”我望著她,望著她那張紅透了的臉,望著她那雙想看我又不敢看我的眼睛,忽然覺得,氣不起來了。

  我嘆了口氣。

  “沒生氣。”她抬起頭,望著我。

  那眼睛里,有一點光——是高興,是那種“你沒生氣就好”的松快。

  “真的?”“真的。”她笑了。

  那笑從嘴角溢出來,從眼睛里溢出來,從那張三十五歲的臉上溢出來,像一朵花開。她笑起來的時候,那眉眼彎彎的,那臉頰紅紅的,那嘴角翹翹的,整個人像是年輕了好幾歲,又像是從畫里走出來的人。

  我望著她笑,心里那團東西軟得一塌糊塗。

  她站起來,走到我面前,伸手,在我嘴角那塊紫紅的印子上輕輕摸了摸。

  “疼嗎?”那聲音軟軟的,帶著一點點心疼。

  我搖搖頭。

  她點點頭,把手收回去,轉過身,往門口走。

  “那就好。快收拾收拾,該趕路了。”我跟著她往外走。

  走到門口,忽然想起一件事。

  “趕路?坐什麼車?”她回過頭,望著我,那眼神里有一種東西——是古怪,是那種“你怎麼連這都不知道”的奇怪。

  “當然是坐火車。”火車?

  我愣了一下。

  火車?

  這個世界,有火車?

  她見我不動,又回過頭來。

  “愣著干什麼?走啊。”我回過神來,趕緊跟上。

  出了總督府,門口已經停著一輛馬車。她上了車,我也跟著上去。馬車動起來,車輪軋在青石板上,咕嚕咕嚕的響。

  她坐在我對面,望著我,那眼神還是那種古怪的光。

  “韓天。”“嗯?”“你剛才那表情,”她說,“像是從來沒聽過‘火車’這兩個字似的。”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我是沒聽過。”她望著我,那眼睛里的光更古怪了。

  “沒聽過?”她說,“整個大夏朝,三歲小孩都知道火車是什麼。你怎麼會沒聽過?”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望著我,望著我,望著我。

  然後她笑了。

  那笑里,有一種東西——是那種“你果然有問題”的篤定。

  “行,”她說,“一會兒你就知道了。”馬車走了小半個時辰,出了西寧城,往西郊走。遠遠的,我看見前頭出現一座城——不,不是城。

  是一座巨大的營寨,外頭圍著高高的圍牆,牆頭上插著旗子,在風里飄。圍牆里面,能看見一排排的營房,整整齊齊的,像棋盤上的棋子。

  可最讓我震驚的,不是那些營房。

  是營房後面,那一道長長的、黑黑的、像巨龍一樣趴在地上的——火車。

  我站在圍牆門口,望著那東西,整個人都愣住了。

  那是一列火車。

  蒸汽火車。

  車頭是鐵的,黑漆漆的,高大得像一座小山。車頭前面,一個大大的煙囪,直直地戳向天空。車頭頂上,有一個圓圓的汽笛,像一只眼睛,瞪著前方。車頭兩側,巨大的鐵輪子,比人還高,一個挨著一個,排成兩排。車輪上面,是長長的車身,一節一節的,像一條黑龍趴在地上。

  可這龍,不是西洋的龍。

  是中國的龍。

  那車頭正面,鑄著一只巨大的鎏金蟠龍,龍身盤繞,龍爪張揚,龍首昂起,張著嘴,像是在咆哮。那龍的眼睛鑲著兩顆紅寶石,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兩團火。龍身四周,刻著祥雲紋,雲紋里嵌著各色寶石,紅的是瑪瑙,藍的是青金,綠的是翡翠,在日光下熠熠生輝。

  車頭兩側,掛著兩串銅鈴,風一吹,叮叮當當地響。那響聲清脆得很,像是寺廟里頭的風鈴,又像是宮廷里頭的玉磬。

  車廂也是一樣。

  每一節車廂都是木頭做的,可那木頭上,雕滿了花。有纏枝蓮,有如意雲,有萬字不到頭,有福祿壽喜。雕花上塗著金漆,貼著金箔,在陽光下閃閃發光。車廂的窗戶,不是西洋那種大玻璃窗,而是中國式的花窗——窗櫺雕成各種花樣,有冰裂紋,有萬字紋,有海棠紋,每一扇都不一樣。窗戶上糊著明瓦,不是玻璃,是那種半透明的雲母片,透光不透亮,朦朦朧朧的。

  車廂與車廂之間,掛著紅色的綢帶,綢帶上繡著龍鳳呈祥、百花爭艷的圖案。車廂頂上,鋪著琉璃瓦,黃的綠的,一片一片的,在陽光下閃著光,像是一座移動的宮殿。

  我站在那兒,張著嘴,望著那列火車,腦子里一片空白。

  這——這是火車?

  這是那個世界的火車?

  可那個世界的火車,哪有這樣的?

  這分明是一座會移動的宮殿,一條會噴火的龍,一列從神話里開出來的車。

  玄凝冰站在我旁邊,望著我,那眼神里有一種東西——是看熱鬧,是那種“我就知道你會這樣”的得意。

  我轉過頭,望著她。

  “這……這是什麼東西?”她笑了。

  “火車啊。”她說,“陛下發明的。”陛下。

  又是陛下。

  “陛下發明的?”我的聲音有點干,“什麼時候?”她想了想。

  “三十多年前吧。”她說,“一開始只是運煤,後來運人,再後來就修了鐵路,連通了各大州府。如今大夏朝的鐵路,從東到西,從南到北,足足有兩萬多里。”兩萬多里。

  我站在那兒,腦子里轉得飛快。

  三十多年前就發明了火車。

  改進更新了三十年。

  如今已經有兩萬多里鐵路。

  這個紹武皇帝——他果然也是穿越者。

  而且,是個比我早來三十多年的穿越者。

  玄凝冰望著我,那眼神里的光,越來越古怪。

  “韓天,”她說,“你果然有問題。”我抬起頭,望著她。

  “這麼大的事,整個大夏朝沒人不知道。你怎麼會不知道?”我張了張嘴,想解釋,可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望著我,望著我,望著我。

  然後她笑了。

  那笑里,有一種東西——是那種“你的事回頭再跟你算賬”的縱容。

  “行了,”她說,“上車吧。”她拽著我的袖子,往火車走去。

  那火車就在眼前,越來越近,越來越近。走近了才看清,那車頭上的蟠龍,比遠處看著還要大,還要精細。每一片龍鱗都刻得清清楚楚,每一根龍須都彎彎的,翹翹的,像是真的在風里飄。龍嘴里叼著一顆拳頭大的夜明珠,圓圓的,潤潤的,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青光。

  我伸手摸了摸那龍身。

  涼的。

  滑的。

  鐵的。

  可那鐵上面,刻著花,描著金,鑲著寶,明明是冷冰冰的鐵,硬生生被弄成了藝術品。

  玄凝冰拽著我,走到中間一節車廂門口。那門口站著兩個人,穿著青色的袍子,恭恭敬敬地彎著腰。

  “將軍。”“開門。”那兩人推開車廂的門,露出里頭的光景。

  我往里一看,又愣住了。

  車廂里頭,不是我想象中那種硬邦邦的長條凳,也不是西洋火車那種軟包的卡座。

  是一間屋子。

  一間中國式的屋子。

  地上鋪著厚厚的織錦地毯,毯子上繡著纏枝蓮,蓮葉田田,蓮花朵朵,紅的粉的白的,層層疊疊的,像是踩上去就能聞到花香。地毯上擺著一張紫檀木的矮幾,矮幾上放著一套青瓷茶具,那青瓷薄薄的,透透的,對著光能看見手指的影子。矮幾旁邊,是幾個繡墩,也是紫檀木的,墩面上繡著百蝶穿花,蝴蝶大大小小,花花綠綠,像是要從墩面上飛起來。

  車廂壁上,貼著雲錦。那雲錦是江南的貢品,一寸錦一寸金,這會兒整張整張地貼在壁上,織著如意雲紋,一朵一朵的,層層疊疊的,像是把天上的雲搬進了車里。雲錦下面,是一排花窗。窗櫺雕成冰裂紋,糊著明瓦,陽光透進來,朦朦朧朧的,把那滿壁的雲錦照得柔柔的,軟軟的。

  車廂一角,擺著一張小小的香幾,香幾上放著一只鎏金香爐,爐子里點著香,細細的煙從爐蓋的孔洞里飄出來,裊裊的,帶著一股子檀香味,混著木頭和織物的氣息,在車廂里慢慢地散開。

  另一角,是一張小小的書案,書案上放著文房四寶——筆、墨、紙、硯。那筆是湖州的,那墨是徽州的,那紙是宣州的,那硯是端州的,都是頂好的東西。書案旁邊,是一個小小的書架,書架上放著幾本書,线裝的,藍皮的,書脊上貼著簽,寫著字。

  車廂盡頭,是一扇屏風。屏風是紫檀木的架子,鑲著絹,絹上畫著山水——遠山近水,小橋人家,漁舟唱晚,牧童歸去。那畫工精細得很,山是山,水是水,人是人,一眼看去,像是能走進去似的。

  我站在車廂門口,望著里頭這光景,心里那團東西翻來覆去。

  這是火車?

  這分明是一座會移動的宅子,一間會跑的屋子,一個能帶著走的家。

  玄凝冰拽著我走進去,順手把門關上。

  車廂里只剩下我們兩個。

  她走到那紫檀木矮幾旁邊,坐下,伸手示意我坐。

  我在她對面的繡墩上坐下。那繡墩軟軟的,坐下去整個人都陷進去一點,像是坐在雲彩上。

  她望著我,那眼神里有一種東西——是得意,是那種“怎麼樣,我沒騙你吧”的炫耀。

  “怎麼樣?”我點點頭。

  “厲害。”她笑了。

  那笑里,有一種東西——是滿足,是那種“你喜歡就好”的歡喜。

  她伸手,從矮幾底下拿出一個盒子,打開,里頭是點心。桂花糕、綠豆糕、雲片糕,碼得整整齊齊的,看著就讓人流口水。

  “餓了吧?先吃點東西墊墊。等火車開起來,穩當了,再讓他們上正餐。”我拿起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那糕軟軟的,糯糯的,桂花的香味在嘴里散開,甜絲絲的。

  她望著我吃,那眼神柔柔的。

  我咽下去,抬起頭,望著她。

  “從這兒到皇都,要多久?”她笑了笑。

  “三天。”三天?

  我愣了一下。

  西寧到北京,放在我那個世界,坐火車也得一天一夜。這兒的火車,居然只要三天?

  她見我愣著,又笑了。

  “陛下發明的這東西,快得很。比騎馬快,比馬車快,比什麼都快。從西寧到新皇都北京,三千多里地,三天就到。”新皇都。

  北京。

  我望著她,心里那團東西又翻了一下。

  北京。

  新皇都。

  也就是說,這個世界的京城,已經不是長安了,是北京。

  紹武皇帝遷了都。

  把京城從長安遷到了北京。

  我坐在那兒,腦子里轉得飛快。

  窗外,忽然傳來一聲長長的汽笛——嗚——那聲音又高又亮,像一頭巨獸在咆哮。緊接著,車身輕輕一震,又一震,又一震。

  然後,動了。

  車輪軋在鐵軌上,發出有節奏的響聲——咣當,咣當,咣當。那聲音穩穩的,沉沉的,像一首古老的歌謠,在車廂里回蕩。

  窗外的景物,開始往後退。

  先是那圍牆,那營房,那站台。然後是田野,是村莊,是山,是水。一切都在往後跑,越跑越快,越跑越遠。

  我坐在那兒,望著窗外飛逝的景物,心里那團東西翻來覆去。

  三天。

  三天之後,我就能見到那個紹武皇帝了。

  那個可能也是穿越者的皇帝。

  那個比我早來三十多年的穿越者。

  玄凝冰坐在我對面,望著我,那眼神柔柔的。陽光從花窗里透進來,朦朦朧朧的,照在她臉上,把她那張三十五歲的臉照得軟軟的,暖暖的。

  她開口,那聲音輕輕的。

  “韓天。”我轉過頭,望著她。

  “嗯?”她望著我,那嘴角翹起來,彎彎的。

  “你臉上那些印子,”她說,“真的不是我弄的。”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她也笑了。

  火車咣當咣當地往前開,載著我們,往那新皇都,往那北京城,往那不知是福是禍的前路,一路奔去。

  火車開起來,穩得很。

  咣當咣當的聲音,不急不慢的,像一首催眠曲。窗外的景物往後飛馳,田野、村莊、山川、河流,一片一片的,像翻書似的,翻過去就不回頭。

  我坐在繡墩上,望著窗外,心里那團東西還沒完全靜下來。

  玄凝冰坐在我對面,也不說話,就那麼望著我。那眼神柔柔的,像一汪水,時不時在我臉上那些印子上掃過,嘴角就忍不住翹一翹。

  我知道她在笑什麼,懶得理她,只顧著看窗外。

  過了沒多久,車廂門被輕輕敲響。

  “進來。”門推開,進來兩個穿著青衣的丫鬟。一個手里端著托盤,托盤上放著幾碟點心和一壺茶;另一個捧著一疊紙,疊得整整齊齊的,放在矮幾上。

  “將軍,茶點備好了。這是今天的報紙。”報紙?

  我心里一動。

  那丫鬟把托盤放下,把茶壺擺好,把茶盞斟滿,又彎了彎腰,退了出去。門輕輕關上,車廂里又只剩下我們兩個。

  玄凝冰伸手,從那疊紙里拿起一張,遞給我。

  “看看吧。”我接過來,低頭一看——那是一張報紙。

  真正的報紙。

  對開大小,印刷清晰,上頭密密麻麻的都是字。最上頭是四個大字:大夏時報。字下面是一行小字:紹武三十四年三月十七日,第四千七百二十一期。

  四千七百二十一期。

  我在心里飛快地算了一下。

  紹武三十四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就算一周三期,三十四年下來,也差不多是這個數。

  也就是說,這份報紙,已經辦了三十多年。

  我低下頭,看那報紙上的內容。

  頭版頭條,是一則消息:隴右節度使奏報,西陲各部歸心,邊患漸平,陛下嘉獎諸將。下面是一行小字,寫著隴右節度副使玄凝冰的名字。

  我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她正端著茶盞,慢慢地喝著,那眼睛卻從茶盞邊上瞄著我,等著看我的反應。

  我沒說話,繼續往下看。

  第二版,是各地的消息。江南豐收,兩湖水利,京師新聞,邊關戰報。第三版,是些雜七雜八的東西——商號開張,貨物行情,尋人啟事,還有幾則廣告。第四版,是文章。有論農桑的,有談水利的,有講邊事的,還有一首詩。

  我翻來覆去地看,看了好一會兒。

  報紙。

  印刷。

  鉛字。

  排版。

  廣告。

  這東西,放在我那個世界,再尋常不過。可放在這個世界——我抬起頭,望著玄凝冰。

  “這報紙,”我說,“也是陛下發明的?”她點點頭,那眼神里有一種東西——是驕傲,是那種“那是自然”的自豪。

  “三十多年前就有了。一開始只是京城里有,後來各大州府都有了。如今整個大夏朝,每天賣出去的報紙,有幾十萬份。”幾十萬份。

  我坐在那兒,腦子里轉得飛快。

  報紙。

  印刷術。

  發行網絡。

  每天幾十萬份。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識字的人多。意味著信息傳播得快。意味著朝廷能把自己的聲音,送到千家萬戶。

  這個紹武皇帝——他不僅是個穿越者。

  他還是個有手段的穿越者。

  他知道怎麼改造這個世界,怎麼建設這個世界,怎麼掌控這個世界。

  我坐在那兒,望著手里那張報紙,心里那團東西翻來覆去。

  然後我抬起頭,望著她。

  “凝冰。”“嗯?”“我還有一件事想問。”她放下茶盞,望著我。

  “問。”我壓低聲音,那聲音輕輕的,像是怕被什麼人聽見。

  “火槍和大炮,”我說,“是不是也已經有了?”她的臉色,變了。

  那臉上的笑,一點一點地收起來。那眼睛里柔柔的光,一點一點地冷下去。她望著我,那眼神像兩把刀,在我臉上刮著。

  車廂里靜靜的,只有車輪咣當咣當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像是我的心跳。

  她開口,那聲音冷得很。

  “韓天,這種帝國最高機密,你是怎麼知道的?”我望著她,望著這張剛才還笑意盈盈、如今卻冷得像冰的臉,心里那團東西反倒靜下來了。

  果然。

  火槍和大炮,也有了。

  這個紹武皇帝,比我以為的還要厲害。

  她見我不說話,那眼神更冷了。

  “說。”我望著她。

  “凝冰,”我說,“如果我說,我和陛下,是來自一個地方的人——你信嗎?”她愣住了。

  那臉上的冷,一點一點地裂開。那眼睛里的刀,一點一點地鈍下去。她望著我,那眼神里有一種東西——是震驚,是不信,是那種“你在說什麼”的茫然。

  “你說什麼?”我望著她。

  “我說,我和陛下,也許來自同一個地方。”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沒說出來。

  就那麼望著我。

  望著我。

  望著我。

  過了許久,她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那聲音干干的,澀澀的,像是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

  “你……你到底是什麼人?”我望著她。

  “我叫韓天,”我說,“江南蘇州府吳縣人,當年跟著父親去波斯做生意,被蠻人掠了去,後來在狼部立足,被朝廷冊封為鎮守使——這些都是真的。”她沒說話,就那麼望著我,等著。

  我頓了頓。

  “可在那之前,”我說,“我在另一個世界,活了二十多年。”她的眼睛,動了一下。

  只是一下。

  很快。

  可我看清了。

  我繼續說:“那個世界,也有火車,也有報紙,也有火槍大炮。那個世界,比這里先進得多,也復雜得多。我在那個世界,是個普通人,過普通的日子。後來不知怎麼的,一覺醒來,就到了這里。”她聽著,那眼神復雜得很。

  “你是說——”“我是說,”我望著她,“陛下,也許和我一樣。他也是從那個世界來的。”她沒說話。

  就那麼望著我。

  望著我。

  望著我。

  然後她開口,那聲音輕輕的,像是怕驚著什麼似的。

  “你……你怎麼知道?”我心里那團東西,猛地跳了一下。

  她知道。

  她知道陛下是穿越者。

  我望著她。

  “你早就知道?”她點點頭。

  那動作輕輕的,可那輕里有一種沉。

  “我母親告訴我的。”她說,“當年陛下起兵的時候,身邊只有幾個人。我母親,我姨母,還有皇後娘娘。她們是陛下最親近的人,也是最早知道陛下秘密的人。”她頓了頓。

  “陛下親口告訴她們,他不是這個世界的人。他來自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那個地方有火車,有報紙,有火槍大炮,還有好多好多她們想都想不到的東西。”我聽著,心里那團東西翻來覆去。

  “你母親信了?”她點點頭。

  “一開始不信。後來見陛下拿出那些東西——那些從未見過的東西——就信了。”她望著我,那眼神里有一種新的東西——是好奇,是打量,是那種“原來你也是”的光。

  “你真的是……”我點點頭。

  “是。”她沒說話。

  就那麼望著我。

  望著我。

  望著我。

  然後她笑了。

  那笑不是剛才那種溫柔的笑,也不是比武場上那種欣賞的笑。那是一種很奇怪的笑——有點懵,有點愣,有點像是聽見了什麼她這輩子都沒想過的事。

  “原來如此。”她說,“原來如此。”她說著,低下頭,望著矮幾上那盞茶,望著那茶里自己的倒影。

  過了好一會兒,她抬起頭,又望著我。

  “你剛才說的那些——火槍,大炮——你是怎麼知道的?”我想了想。

  “猜的。”我說,“既然有火車,有報紙,那火槍大炮應該也不遠了。這些東西,在那個世界,是連在一起的。”她點點頭。

  “你猜對了。”她頓了頓,那聲音壓得更低了。

  “火槍和大炮,確實有了。是陛下親自帶著人研制的。如今禁軍里,已經有了火槍營。大炮還少,只有京城和幾個要緊的地方有。這是帝國最高機密,知道的人,不超過一百個。”我聽著,心里那團東西又翻了一下。

  火槍營。

  大炮。

  這個紹武皇帝,果然不簡單。

  她望著我,那眼神里有一種東西——是認真,是那種“這事不能亂說”的警告。

  “韓天,這事你知道就行,別往外說。這是陛下的命根子,也是大夏朝的命根子。要是傳出去,讓北邊的蠻子知道了,讓西邊的那些部落知道了,讓他們有了防備,那可就壞了。”我點點頭。

  “我知道。”她望著我,那眼神又軟了下來。

  “你剛才說,你和陛下來自同一個地方——那地方,到底是什麼樣的?”我想了想。

  “很復雜。”我說,“說不清。”她點點頭,沒再問。

  就那麼坐著,望著我。

  我坐在那兒,望著窗外飛逝的景物,心里那團東西翻來覆去。

  窗外的天,藍藍的,有幾朵白雲,慢慢地飄著。田野一片一片地往後退,綠的黃的,像一塊巨大的織錦鋪在地上。遠處有山,隱隱約約的,像水墨畫里的影子。

  火車咣當咣當地開著,載著我們,往那新皇都奔去。

  過了許久,她開口,那聲音輕輕的。

  “韓天。”我轉過頭,望著她。

  “嗯?”她望著我,那眼神里有一種光。

  “到了京城,見了陛下,你打算怎麼辦?”我想了想。

  “不知道。”我說,“看陛下的意思。”她點點頭。

  “也對。”她頓了頓,那嘴角微微翹起來,像是在笑。

  “不過,有件事我倒是知道了。”“什麼事?”她望著我,那眼睛里的光,亮亮的,軟軟的。

  “你果然是嫌棄我老。”我愣了一下。

  “我沒有——”“你有。”她打斷我,那笑從眼睛里溢出來,“你那個世界的人,肯定有好多年輕漂亮的姑娘。我一個三十五歲的老女人,你當然看不上。”我張了張嘴,想解釋,可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望著我那張著嘴愣住的樣子,那笑更濃了。

  “行了,”她說,“逗你玩的。”她伸手,拿起茶壺,給我斟了一杯茶。那動作輕輕的,柔柔的,像是在做一件很要緊的事。

  她把茶盞推到我面前。

  “喝茶。”我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她望著我,那眼神柔柔的。

  “韓天。”“嗯?”“不管你是哪兒來的,”她說,“你是我看上的人。”她頓了頓。

  “這事,改不了。”我望著她,望著這張三十五歲的臉,望著這雙柔柔的眼睛,望著這個坐在我對面的女人。

  心里那團東西,軟得一塌糊塗。

  窗外,火車還在咣當咣當地開著。

  載著我們,往那新皇都,往那北京城,往那不知是福是禍的前路,一路奔去。

  三天。

  整整三天,我坐在這列龍形火車里,穿過山川,穿過河谷,穿過一座又一座我從未見過的城市。

  每到一個地方,火車會停一停。有時候停得久,有時候只停片刻。可不管停多久,總會有新的廚師上來,端著新的托盤,擺上新的菜肴。

  第一天中午,火車停在一個叫蘭州的地方。上來的廚師端著一盤烤羊排,那羊排烤得外焦里嫩,滋滋地冒著油,撒著一層紅紅的辣椒面和孜然,香得人直流口水。配菜是一碟糖蒜,一碟黃瓜條,還有一碗熱騰騰的羊肉湯。

  我吃著羊排,望著窗外。蘭州的車站不大,可站台上人來人往,有穿長衫的,有穿短打的,還有幾個穿著皮袍子、戴著皮帽子的胡商,牽著駱駝,等著裝貨。

  第二天傍晚,火車過了太原。上來的廚師換了一撥,端上來的菜也換了樣。莜面栲栳栳,一碗一籠的,蒸得軟軟的,蘸著羊肉臊子吃,香得很。還有一碗刀削面,面片薄薄的,滑滑的,湯里飄著香菜和蔥花,喝一口,暖到心里。

  我吃著面,望著窗外。太原的車站比蘭州的大,站台上停著好幾列火車,有的拉貨,有的拉人。遠處能看見城牆的影子,灰灰的,長長的,在暮色里像一條沉睡的龍。

  第三天中午,火車進了河北地界。上來的廚師端著一盤驢肉火燒,火燒烤得酥酥的,夾著切得薄薄的驢肉,咬一口,滿嘴都是香。還有一碗小米粥,稠稠的,糯糯的,配著一碟醃蘿卜條,清淡爽口。

  我吃著火燒,望著窗外。河北的地勢平坦,一望無際的田野,麥子綠油油的,一片連著一片,像鋪了一層厚厚的綠毯。偶爾能看見村莊,灰牆青瓦,炊煙裊裊,有孩子在田埂上跑,有老人在門口曬太陽。

  玄凝冰坐在我對面,也吃著,喝著,時不時抬眼望我一下,那眼神里有一種東西——是滿足,是那種“看你吃得香我就高興”的歡喜。

  三天下來,我吃了蘭州羊排、太原刀削面、河北驢肉火燒,還有一路上各種叫不出名字的小吃。每一道菜都精致,都地道,都像是把當地的山水風土裝進了盤子里。

  第三天傍晚,火車開始減速。

  窗外,天色漸漸暗下來,暮色四合,遠遠的天邊還剩一线橘紅。我坐在窗邊,望著外頭,等著看那傳說中的新皇都——北京。

  應該是什麼樣的?

  我想象過很多次。

  也許是高高的城牆,灰磚青瓦,綿延不絕,像一條巨龍趴在地上。也許是四合院,小橋流水,胡同縱橫,有老人在樹下下棋,有孩子在巷子里跑。也許是宮殿,金頂紅牆,琉璃瓦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夢里才有的仙境。

  我想著想著,火車又拐了一道彎。

  然後——我看見了。

  那不是城牆。

  那是——煙囪。

  無數的煙囪。

  高高低低,粗粗細細,一根一根戳向天空,像一片黑色的森林。煙囪里冒著煙,有的黑,有的白,有的黃,一股一股地往天上躥,把傍晚的天空染得灰蒙蒙的。那煙在半空里散開,聚成一團團一簇簇,像一大片髒兮兮的雲,壓在城市上頭。

  煙囪下面,是房子。

  不是我想象中那種灰牆青瓦的四合院。

  是高樓。

  真正的高樓。

  七八層的,十來層的,甚至更高的,一棟一棟擠在一起,密密麻麻的,像一片石頭森林。可這些樓,不是我那個世界的玻璃大樓——它們不是光滑的,不是整潔的,不是那種冷冰冰的現代感。

  它們是中式的。

  樓頂是飛檐翹角,掛著風鈴,在暮色里叮叮當當地響。樓身上雕著花——有纏枝蓮,有如意雲,有萬字不到頭,有福祿壽喜。雕花塗著金漆,貼著金箔,在煙囪里冒出的火光里一閃一閃的。

  可那些雕梁畫棟之間,伸出來的——是管道。

  鐵的管道,粗的細的,一根一根從樓里伸出來,像藤蔓一樣爬滿牆壁,又像血管一樣盤根錯節。有的管道往上走,有的往下走,有的橫著穿過街道,連接到另一棟樓上。管道上冒著熱氣,滋滋地響,在暮色里蒸騰出一團團白霧。

  管道之間,是齒輪。

  巨大的齒輪,有的比人還高,有的比房子還大,鑲在樓身上,卡在管道中間,一個咬著一個,慢慢地轉著。齒輪轉動的時候,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音,那聲音沉沉的,悶悶的,像是這座城市的呼吸。齒輪的邊緣鑲著銅,在暮色里泛著黃黃的光,一轉一轉的,像無數只眼睛在眨。

  更高的地方,是塔。

  那些塔比樓還高,一座一座戳向天空,塔尖是尖尖的,彎彎的,像寺廟里的塔刹。可塔身上,也爬滿了管道,鑲滿了齒輪。塔的頂上,有巨大的風扇,在風里慢慢地轉著。風扇的葉片是木頭的,漆著紅漆,一轉一轉的,像巨大的風車。

  風扇轉動的時候,會帶動塔里的什麼東西,發出嗡嗡的聲音。那聲音從高處傳下來,混著齒輪的咔嚓聲,混著管道的滋滋聲,混著煙囪的轟鳴聲,混成一片巨大的、沉沉的、永不停息的喧響。

  我趴在車窗上,張著嘴,望著外頭那片光景,整個人都傻了。

  這——這是什麼?

  這是我那個世界的北京?

  這分明是——蒸汽朋克。

  中式蒸汽朋克。

  煙囪冒著煙,齒輪轉著,管道爬滿牆壁,風扇在塔頂慢慢地轉。可那些煙囪上雕著龍,那些齒輪上鑲著金,那些管道旁邊掛著紅燈籠,那些塔頂上蓋著琉璃瓦。

  煙囪里冒出來的煙,在暮色里被燈籠一照,變成一團一團紅紅黃黃的光。那些光在半空里飄著,散著,把整座城市罩在一層朦朦朧朧的紗里。

  街道上,有馬車。

  馬車還是主流。一匹一匹的馬,拉著車,在街上慢慢地走。車輪軋在青石板上,咕嚕咕嚕地響。車夫坐在車轅上,甩著鞭子,吆喝著讓行人讓路。

  可偶爾,有另一種東西從馬車旁邊駛過。

  那是——蒸汽車。

  鐵的,黑黑的,比馬車大一些,也高一些。車頭有一個小小的煙囪,突突地冒著白煙。車底下是鐵輪子,比馬車的輪子粗,也比馬車的輪子寬。輪子轉動的時候,會發出咔嚓咔嚓的響聲,和那些大齒輪的聲音一樣,只是小一些,輕一些。

  蒸汽車從馬車旁邊駛過,馬車夫會側著頭看,那眼神里有一種東西——是羨慕,是好奇,是那種“遲早我也要弄一輛”的光。

  我望著窗外那片光景,腦子里一片空白。

  三天前,我看見火車的時候,已經震驚過一次。

  可那火車,好歹是個單獨的物件。是一個東西。

  眼前這個——是一座城。

  一整座城。

  一座用煙囪、管道、齒輪、風扇堆起來的城。一座把中式雕梁畫棟和西洋蒸汽機器揉在一起的城。一座活著、響著、冒著煙、轉著齒輪的城。

  我趴在車窗上,望著那座城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心里那團東西翻來覆去地滾。

  玄凝冰坐在我對面,望著我這副樣子,那嘴角翹得高高的。

  她沒說話。

  就那麼望著我,望著我笑。

  火車慢慢減速,穿過那片煙囪和齒輪的森林,往站台駛去。

  又過了片刻,火車終於停了。

  我往窗外一看,愣住了。

  這是站台。

  可這站台,和我一路上見過的那些站台完全不一樣。

  大。

  太大了。

  幾十條鐵軌,上百條鐵軌,密密麻麻地排開,像一片鐵的森林。每一條鐵軌上都停著火車,有的在等人,有的在卸貨,有的在冒著白煙准備出發。那些火車有長有短,有黑有綠,車頭上的蟠龍有金有銀,在燈光下一閃一閃的。

  鐵軌之間,是站台。

  一條一條的站台,又長又寬,上面擠滿了人。有穿長衫的,有穿短打的,有背著包袱的,有拎著箱子的,有抱著孩子的,有牽著老人的。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揮手告別,有人抱在一起哭。

  站台頂上,是一個巨大的頂棚。

  那頂棚是玻璃的,一塊一塊拼起來的,像一個大大的蓋子,罩在整座車站上頭。頂棚下面,掛著一排一排的燈籠,紅的黃的,照得整個車站亮堂堂的。

  可最讓我震驚的,是那頂棚盡頭,那一面巨大的——鍾。

  那鍾比房子還大,圓圓的,亮亮的,鑲在頂棚的牆上。鍾面是白的,數字是黑的,兩根針一長一短,慢慢地走著。鍾下面,是一塊巨大的牌子,黑底白字,上面寫滿了字——車次,時間,目的地。那牌子一格一格的,像翻頁似的,時不時翻動一下,換一換上面的字。

  牌子翻動的時候,會發出咔嚓咔嚓的響聲。

  那響聲一響,站台上的人就會抬頭看,然後有人跑起來,有人喊起來,有人往某條鐵軌那邊擠。

  廣播。

  有廣播。

  那聲音從頭頂上傳來,是女人的聲音,字正腔圓的,一遍一遍地播著車次和時間。那聲音在巨大的站廳里回蕩著,嗡嗡的,混著人群的喧嘩,混著火車的汽笛,混成一團巨大的、混亂的、嘈雜的聲響。

  可這聲響——熟悉。

  太熟悉了。

  這是我那個世界的火車站。

  是那種我坐過無數次的、擠滿了人的、亂糟糟的火車站。

  我趴在車窗上,望著外頭那光景,心里那團東西翻來覆去。有震驚,有恍惚,有一種說不清的親切,還有一種更說不清的——想哭的衝動。

  三天。

  三天的火車,三天的震驚,三天的恍惚。

  從蒸汽火車到報紙,從火槍大炮到這座蒸汽之城。

  我以為我已經做好了准備。

  可這一刻,聽見那廣播的聲音,看見那巨大的時鍾和那翻動的時刻牌,我忽然覺得——這個世界,比我想象的,要復雜得多。

  那個紹武皇帝,比我想象的,要厲害得多。

  玄凝冰站起來,走到我身邊,也往外頭看了看。

  “到了。”她說,“下車吧。”我回過神來,跟著她站起來。

  剛走到車門口,車門就被從外面打開了。

  門外,站著兩排人。

  一邊是穿青袍的官員,五六個,規規矩矩地站著,彎著腰。另一邊是穿灰軍裝的兵,也站成一排,手里端著——槍。

  火槍。

  長長的,黑黑的,槍口上插著刺刀,在燈光下一閃一閃的。

  那些兵站得筆直,望著前方,一動不動,像一排鐵鑄的雕像。

  官員里頭,走出一個胖胖的中年人,穿著青色的官袍,戴著烏紗帽,滿臉堆笑地彎下腰。

  “下官京城西站知事,恭迎玄將軍。”玄凝冰點點頭,沒說話,只是拽著我的袖子,走下車門。

  那些官員讓開路,那些兵也側過身,把我們和站台上那些擠擠挨挨的乘客隔開。有一個兵在前面帶路,其余的跟在後面,把我們護在中間,往站台旁邊走。

  我回頭看了一眼。

  站台上,那些人還在擠,還在跑,還在喊。他們望著我們這一隊人,望著那些端著槍的兵,望著被護在中間的我和玄凝冰,那眼神里有好奇,有羨慕,還有那種“不敢靠近”的畏。

  一個小孩被母親抱在懷里,伸著脖子往這邊看,那眼睛亮亮的,望著我們這一行人,不知道在想什麼。

  我轉過頭,跟著那帶路的兵,往前走。

  走到站台盡頭,有一個向下的樓梯。樓梯口站著兩個兵,也是端著槍的,看見我們過來,啪地並腿敬禮。

  我們走下樓梯。

  樓梯很長,彎彎曲曲的,像是要往地底下去。牆壁上點著燈,一盞一盞的,照得亮堂堂的。樓梯走完,是一條通道,也是地下。通道兩邊也是牆,牆上也點著燈。腳下是石板,鋪得平平的,走起來沒有聲音。

  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通道到了盡頭。又是一道樓梯,往上走。走完樓梯,推開一扇門——外頭,是一個巨大的廣場。

  站前廣場。

  廣場上,人更多。有推著車的小販,有牽著馬的腳夫,有等著拉客的車夫,有送人接人的百姓。人聲鼎沸,亂糟糟的,比站台上還熱鬧。

  廣場邊上,停著許多馬車。有普通的,有豪華的,有敞篷的,有帶篷的。馬車夫們站在車旁,扯著嗓子喊:“朝陽門!”“崇文門!”“宣武門!”一聲一聲的,像是在比誰的嗓門大。

  偶爾,有一輛蒸汽車從馬車旁邊駛過,咔嚓咔嚓地響著,冒著白煙。那蒸汽車比馬車快,也比馬車穩,從人群里穿過去,人們紛紛讓路,望著那車的眼神里有羨慕,也有敬畏。

  那帶路的兵走到一輛馬車前,停下。

  那馬車,比廣場上其他的馬車都大,都豪華。

  車身是紫檀木的,雕滿了花。有龍鳳呈祥,有百花爭艷,有福祿壽喜,有萬字不到頭。雕花上塗著金漆,貼著金箔,在暮色里閃閃發光。車頂是琉璃瓦的,黃的綠的,一片一片的,像一座小小的宮殿。車窗是花窗,糊著明瓦,朦朦朧朧的。車門前掛著一盞燈籠,紅紅的,亮亮的,照得車前的石板都泛著紅光。

  車前,是四匹馬。

  四匹白馬,高大得很,比尋常的馬高出半個頭。馬身上披著錦緞,錦緞上繡著雲紋,馬頭上戴著紅纓,紅纓在風里一顫一顫的。

  馬車夫站在車旁,穿著青色的袍子,戴著同色的帽子,恭恭敬敬地彎著腰。

  那帶路的兵轉過身,衝玄凝冰抱了抱拳。

  “將軍,請上車。”玄凝冰點點頭,拽著我的袖子,往馬車走。

  我跟著她,上了車。

  車廂里,比我想象的還要豪華。

  地上鋪著厚厚的織錦地毯,毯子上繡著纏枝蓮,紅的粉的白的,層層疊疊的。車廂壁上貼著雲錦,織著如意雲紋,一朵一朵的,像是把天上的雲搬進了車里。車廂一角擺著一張小小的香幾,香幾上放著鎏金香爐,爐子里點著香,細細的煙從爐蓋的孔洞里飄出來,裊裊的。

  車窗邊,是兩張軟榻。

  軟榻上鋪著錦墊,錦墊上繡著百蝶穿花,花花綠綠的,像是要從榻上飛起來。

  玄凝冰在一張軟榻上坐下,伸手拍了拍旁邊的另一張。

  “坐。”我在她旁邊坐下。

  車門關上,馬車動起來。

  車輪軋在青石板上,咕嚕咕嚕地響。那響聲和火車的不一樣,軟軟的,綿綿的,像是催眠曲。

  我坐在那兒,望著窗外。

  馬車穿過廣場,穿過人群,穿過那些喊著的馬車夫和讓路的百姓,往廣場外頭駛去。

  廣場外頭,是一條大街。

  街上燈火通明。

  兩邊是店鋪,一家挨著一家。有賣布的,有賣糧的,有賣茶的,有賣雜貨的。店鋪門口掛著燈籠,紅的黃的,照得整條街亮堂堂的。街上有行人,有馬車,偶爾有蒸汽車咔嚓咔嚓地駛過。

  遠處,那些煙囪還在冒著煙。那些齒輪還在轉著。那些風扇還在慢慢地搖著。

  夜色里,那些煙囪、齒輪、風扇、飛檐翹角,混在一起,朦朦朧朧的,像一幅畫,又像一場夢。

  我望著窗外,心里那團東西翻來覆去。

  三天。

  三天前,我還在西寧。

  三天後,我到了這里。

  這座煙囪和齒輪之城,這座雕梁畫棟和蒸汽管道之城,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

  我轉過頭,望著玄凝冰。

  她也望著我,那眼神柔柔的,亮亮的,在車廂里的燈光下一閃一閃的。

  她開口,那聲音輕輕的。

  “韓天。”“嗯?”“歡迎來到北京。”我望著她,望著這張三十五歲的臉,望著這雙柔柔的眼睛,望著這個坐在我旁邊的女人。

  窗外,馬車還在往前走。

  載著我們,往那不知在何處的住處,往那未知的明天,往那座煙囪和齒輪之城深處,一路駛去。

  與此同時,在數千里之外的高原上。

  風從雪山那邊吹過來,冷得刺骨。太陽已經落下去,天邊還剩最後一抹暗紅,像一道還沒干透的血痕。那血痕映在雪山上,把那些終年不化的白雪染成淡淡的粉色,又慢慢變成灰色,最後沉入夜色里。

  金川部的營地坐落在兩座山之間的谷地中。一條小河從谷地中間穿過,河水是雪山上下來的,冷得刺骨,在暮色里泛著灰白的光。河邊扎著幾百頂帳篷,有黑的有白的,密密麻麻的,像一群趴在地上喘息的野獸。

  最大的那頂帳篷里,點著幾盞油燈。

  燈芯噼啪地響著,火光一跳一跳的,把帳篷里那些人的影子投在氈壁上,忽長忽短,忽大忽小,像一群不安分的鬼魂。

  甲洛跪在地上。

  他是金川部的頭人,在這片高原上,他的名字能止小兒夜啼。可此刻,他跪在冰冷的氈子上,低著頭,望著自己那雙布滿老繭的手,連喘氣都不敢大聲。

  他的身後,跪著幾個頭人。有老有少,有胖有瘦,可此刻都一樣——低著頭,彎著腰,像一群被宰殺前的老羊。

  他們面前,站著一個男人。

  那男人穿著隴西軍的軍服——灰藍色的袍子,外頭罩著皮甲,腰間掛著一把刀。那刀沒有出鞘,可甲洛知道,那刀只要出鞘,就會有人死。

  男人的臉被油燈的光照著,一半亮一半暗。那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冷冷的,淡淡的,像是在看一群螻蟻。

  他開口,那聲音不高不低,可那不高不低里,有一種讓人骨頭縫里發冷的東西。

  “大人指示。”

  甲洛的身子微微顫了一下。

  “你們幾個,去滅了狼部。”

  甲洛猛地抬起頭。

  滅了狼部?

  他望著那軍官,那眼睛里全是震驚。那震驚里,有恐懼,有不解,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憤怒?

  “大人——”

  軍官抬起手,打斷他。

  那動作輕輕的,可那輕輕里,有一種不容置疑的東西。

  甲洛張了張嘴,又把嘴閉上了。

  軍官繼續說:“特別是要處理了狼部頭人的那幾個婆娘。明白嗎?”

  甲洛跪在那兒,腦子里亂成一團。

  狼部頭人。

  韓天。

  那個據說從狼群里殺出來的男人。那個親手殺了三個頭人、把他們的頭掛在杆子上的瘋子。那個在西寧城打敗了所有高手的怪物。

  滅了他?

  滅了他的部族?

  還要處理了他的婆娘?

  甲洛覺得自己的嗓子眼里有什麼東西堵著,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他跪在那兒,猶豫了許久,才開口。那聲音干干的,澀澀的,像是從石頭縫里擠出來的。

  “大人,按大夏律,這可是違法的。”

  軍官沒說話,就那麼望著他。

  甲洛被那目光盯著,後背上的汗毛一根一根地豎起來。可他還是硬著頭皮說下去。

  “駐藏大臣那邊……怎麼辦?他要是知道了,我們金川部可就……”

  他的話沒說完,就被身後一陣輕輕的咳嗽聲打斷了。

  甲洛回頭看了一眼。

  是他的長子,洛桑。

  洛桑跪在幾個頭人後面,低著頭,看不清表情。可那一聲咳嗽,甲洛聽懂了。

  別說了。

  甲洛轉過頭,又望著那軍官。

  軍官還是那副冷冷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場戲。

  甲洛咬了咬牙,又說:“而且,狼部也是大族。他們有六萬多人,能打的少說也有七八千。我們金川部……”

  他的話又沒說完。

  軍官笑了。

  那笑從嘴角溢出來,從那冷冷的臉上溢出來,像一朵冰山上開出的花。可那花里,沒有暖,只有更深的冷。

  “那就是你們的問題了。”

  軍官說。那聲音輕輕的,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甲洛愣住了。

  “大人——”

  “耽誤了玄大人的事,”軍官打斷他,那聲音還是輕輕的,“你們都得死。”

  那幾個字落在帳篷里,像幾塊石頭砸進水里。甲洛身後的頭人們,身子都微微顫了一下。有一個年輕的,甚至忍不住往後退了退,膝蓋在氈子上蹭出一聲悶響。

  甲洛跪在那兒,腦子里一片空白。

  都得死。

  玄大人。

  玄凝冰。

  那個女人。

  那個據說比男人還狠的女人。

  甲洛想起那些關於她的傳說——說她十二歲就上過戰場,說她親手殺過十七個蠻族勇士,說她當年跟著陛下平亂的時候,一把刀殺穿了整條街。

  那樣的女人,要滅狼部?

  要殺韓天的婆娘?

  甲洛想不通。

  可他不敢問。

  他只是跪在那兒,低著頭,望著地上那幾根草莖。那草莖被他的膝蓋壓著,彎彎的,像是要斷了。

  軍官望著他,那眼神里有一種東西——是滿意,是那種“這就對了”的光。

  他開口,那聲音還是輕輕的。

  “至於狼部的幾萬人,這不是問題。”

  甲洛抬起頭,望著他。

  軍官說:“過幾天,你們在山谷里會發現一些東西。”

  他頓了頓。

  “一些武器。”

  甲洛的眼睛動了一下。

  武器?

  軍官繼續說:“洛桑會教你們如何使用的。”

  甲洛愣住了。

  洛桑?

  他猛地轉過頭,望向身後。

  洛桑正慢慢地站起來。

  火光映在他臉上,把那年輕的臉照得明明暗暗的。那臉上,有一種東西——是甲洛從未見過的光。那光是亮的,是熱的,是那種“我終於等到這一天”的興奮。

  洛桑走到軍官面前,站定。

  然後他彎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軍官點點頭。

  洛桑直起身,轉過身,望著甲洛,望著那幾個跪在地上的頭人。

  他開口,那聲音年輕得很,可那年輕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是驕傲,是得意,是那種“你們以後都得聽我的”的篤定。

  “父親,各位叔伯。”

  他頓了頓。

  “我會教會族人用那些武器的。”

  甲洛跪在那兒,望著自己的長子,望著這張他從小看到大的臉,望著那雙他以為他全都了解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他從未見過的東西。

  是野心。

  是那種“我等這一天等了很久”的野心。

  甲洛忽然覺得,眼前的這個人,不是他兒子。

  是一個陌生人。

  帳篷里靜靜的,只有油燈的燈芯在噼啪地響。

  軍官站在那兒,望著這一幕,那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笑。

  他開口,那聲音從高處落下來,像一道旨意。

  “事情辦妥了,玄大人不會虧待你們的。”

  他頓了頓。

  “辦砸了——”

  他沒往下說。

  可那沒說出來的話,比說了的還重。

  甲洛跪在那兒,望著洛桑,望著那張年輕的臉,望著那雙亮得嚇人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韓天。

  想起那個據說從狼群里殺出來的男人。

  想起那個親手殺了三個頭人的瘋子。

  想起那個在西寧城打敗了所有高手的怪物。

  如果那怪物知道他要去滅狼部,要去殺他的婆娘——

  甲洛打了個寒顫。

  洛桑走過來,彎下腰,伸手扶他。

  “父親,起來吧。地上涼。”

  那聲音輕輕的,柔柔的,像是在哄一個孩子。

  甲洛望著他,望著這張笑著的臉,忽然覺得,這笑比那軍官的冷臉,還要讓人害怕。

  帳篷外,風還在吹。

  那風從雪山上下來,冷得刺骨,吹過帳篷,吹過河谷,吹過那些黑黑白白的帳篷,往東邊吹去。

  往狼部的方向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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