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媽決定把我趕走,然後讓扎西住進鎮守府
我暈過去的時候,腦子里最後一個畫面,是她站在那一片金光里,挺著大肚子,光著上身,抱著扎西。
然後就是黑的。
那黑,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種沉沉的、厚厚的、壓在眼皮上的黑。我在這黑里頭飄著,也不知道飄了多久,只覺得身子輕飄飄的,像一片葉子在水上浮著。有時候能聽見聲音,遠遠的,模模糊糊的,像隔了好幾層布——是有人在說話,有人在喊,可聽不清說什麼。
有時候也能感覺到什麼——是有人在碰我,涼涼的手巾敷在額頭上,或者是熱熱的湯藥灌進嘴里,苦苦的,澀澀的。可那感覺也遠,也飄,像不是發生在自己身上似的。
就這麼飄著,浮著,不知今夕何夕。
直到——“頭人——頭人——”那聲音,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過來,一聲一聲的,像有人在喊我。
我想應,可那嘴張不開。
“頭人,您醒醒——醒醒——”那聲音近了,清晰了,是阿依蘭。
我使勁兒睜開眼睛。
眼皮沉得像灌了鉛,好不容易掀開一條縫,那光就刺進來,刺得眼睛生疼。我眯著眼,讓那光一點一點地往里滲。
先看見的是帳篷頂——灰白色的,粗粗的布料,中間有一道縫,透進來一條細細的光。那光里有灰塵在飄,細細的,輕輕的,上上下下的。
然後是一張臉。
張橫那張臉,湊得近近的,那眼睛瞪得老大,里頭有一種光——是緊張,是擔心,是那種“您可算醒了”的松了一口氣。他就那麼盯著我,像盯著什麼寶貝疙瘩似的,生怕我一眨眼又暈過去。
也對。
他得把我安全送回京城。我這個格爾木縣公要是死在他營地里,他這個憲兵營正,輕則丟官,重則下獄。他不敢不當心。
“韓大人——”他那聲音,壓得低低的,可那低里有一種東西在抖,“您可算醒了。您這一暈,可暈了一天一夜。”一天一夜?
我張了張嘴,想說話,可那喉嚨干得像火燒,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張橫見狀,趕緊從旁邊拿過一個碗,湊到我嘴邊。
“大人,先喝口水,慢點喝。”那水涼涼的,從嘴唇上滑過去,滑進嘴里,滑下喉嚨。那干燒的感覺,稍微好了那麼一點。
我喝完,他放下碗,又望著我。
那臉上,那緊張還在,可那緊張里,也有一種別的——是那種“我有話要說又不知道該不該說”的猶豫。
我沒理他,轉著眼珠子往旁邊看。
左邊,是阿依蘭。
她就坐在我身邊,挨得緊緊的,那手還握著我的手,握得緊緊的。她望著我,那臉上有一種光——是那種“您嚇死我了”的光。那眼睛里,紅紅的,濕濕的,像是哭過。看見我醒來,她那臉上那緊繃的東西一下子松了,松得整個人都軟下來。
“頭人——”她叫了一聲,那聲音澀澀的,啞啞的,像是喊了太久喊啞了嗓子。
右邊,是丹珠。
她也坐在我身邊,也是一臉關切。她沒握我的手,可她那只手就放在我胳膊邊上,離得近近的,像隨時准備扶我。她望著我,那眼睛里也有光——是那種“您沒事就好”的光。看見我醒來,她那嘴角扯出一個笑,小小的,軟軟的,像風里的一朵花。
三個人,六只眼睛,都盯著我。
那眼睛里,都有一種光——是那種“您可算醒了”的光。
我動了動身子,想坐起來。
可剛一動,那肚子就疼了一下。
不是昨天那種絞著擰著的疼,是那種鈍鈍的、悶悶的疼,像里頭還有東西沒清干淨。我皺起眉頭,又躺回去。
這時候,旁邊有一個人湊過來。
是個穿灰袍子的,年紀不小了,留著山羊胡子,那臉上有一種光——是那種“我是大夫”的光。他手里拿著一個小碗,碗里頭還有一點殘渣,黑乎乎的,不知道是什麼。
他蹲下來,把那小碗湊到我面前,讓我看。
“韓大人,”他說,那聲音慢悠悠的,像念書似的,“您昨天吐出來的東西,卑職檢查過了。”我望著他。
他又把那碗往前湊了湊,讓我看那殘渣。
“這藥,不是什麼要命的東西。”他說,“是一種草藥,狼部這邊山里長的,當地人叫‘睡馬草’。馬吃了,睡一覺就沒事。人吃了,肚子疼一陣,吐一場,也就沒事了。”他頓了頓,那眼睛里有一種光——是那種“您運氣好”的光。
“看來下藥的人,沒想要您的命。”他沒想要我的命。
她沒想要我的命。
她要的,只是讓我輸。
讓扎西贏。
我躺在那里,望著帳篷頂,心里那團東西,翻了一下。
張橫在旁邊開口了,那聲音壓得低低的。
“韓大人,您知道是誰下的藥嗎?”我沒說話。
只是望著帳篷頂。
那灰白色的帳篷頂上,那一道縫里透進來的光,亮亮的,刺眼。
這時候,帳篷門口的光一暗。
有人進來了。
我轉過頭,往那邊看。
那身影,從門口走進來,一步一步的,走進那光里。
是我的母親。
她就站在那兒,站在離我不遠的地方,望著我。
那臉上,有一種光——是那種“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你”的光。那眼睛里,紅紅的,濕濕的,像是也哭過。她站在那兒,手攥著衣角,攥得緊緊的,那身子微微發抖。
阿依蘭看見她,那臉上那關切一下子變成了別的——是怒,是恨,是那種“你還敢來”的光。她的手一下子按在腰間的刀柄上,那身子繃起來,像一張拉滿的弓。
丹珠也看見了。她那臉上那軟軟的笑一下子收回去,換成一種冷,冷冷的,像冬天里的冰。她的手也按在刀柄上,那眼睛盯著母親,像狼盯著獵物。
張橫愣了一下,然後他也明白了什麼。
他那臉,也變了。
變得硬起來,冷起來。
他的手,也按在腰間的刀柄上。
三個人,三把刀,都對著母親。
母親站在那兒,望著他們,望著那三把刀,那臉上沒有什麼怕。只有那一種光——是那種“我知道我做了什麼”的光。
她沒說話,只是望著我。
我也望著她。
帳篷里靜下來了。
靜得能聽見外頭的風聲,能聽見遠處傳來的馬嘶聲,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鼓。
我抬起手,擺了擺。
“你們先出去。”那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澀澀的,啞啞的。
阿依蘭一愣。
她轉過頭,望著我,那眼睛里有一種光——是那種“頭人,您這是——”的光。
“出去。”我又說了一遍。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那話卡在喉嚨里,出不來。她看看我,看看母親,那臉上有一種復雜的光——是那種“我明白了又不想明白”的光。
她松開刀柄,站起來。
丹珠也站起來。
張橫也站起來。
三個人,一步一步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阿依蘭停下來,回過頭,望了我一眼。
那眼睛里,有一種光——是那種“頭人,您小心”的光。
然後她掀開門簾,出去了。
丹珠跟出去。
張橫最後一個,他走到門口,也回過頭,望了我一眼。
那眼睛里,也有一種光——是那種“韓大人,有事喊我”的光。
然後他也出去了。
門簾落下來,帳篷里暗了一些。
只剩下我和母親。
她站在那兒,還站在那兒,離我不遠不近的,望著我。
我也望著她。
望著這個女人,這個生了我、養了我、供我讀書、送我進京趕考的女人。
這個昨天,給我下了藥的女人。
我撐著身子,慢慢坐起來。
那肚子還疼,鈍鈍的悶疼,可我能忍。我靠在墊子上,望著她,望著這張臉——這張我從小看到大的臉,這張我想起來就覺得親的臉。
“為什麼?”我說。
那三個字,從嘴里出來,沉沉的,像三塊石頭,一個一個砸在地上。
母親的身子抖了一下。
她沒說話,只是望著我。
“為什麼?”我又問了一遍,那聲音大了一點,硬了一點,“您是我娘。您給我下藥。為什麼?”她那眼淚,一下子就流下來了。
就那麼在臉上流著,一滴一滴的,從那眼眶里滾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滑,滑到下巴那兒,滴在地上。
“天兒——”她開口,那聲音抖抖的,澀澀的,像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擠出來。
“娘——娘也是沒辦法——”我望著她。
“沒辦法?”我說,“什麼沒辦法,能讓您給自己兒子下藥?”她往前走了一步,又站住。
那手攥著衣角,攥得更緊了,那指節都發了白。
“天兒——你聽娘說——”她頓了頓,吸了吸鼻子,那眼淚流得更凶了。
“扎西——扎西那孩子——他要是輸了——他要是輸了就完了——”我皺起眉頭。
“完了?”她點點頭,那眼淚隨著點頭的動作甩下來,甩在地上。
“你不知道——你不懂——扎西他——他阿爸死了,他大哥死了,部落里的人都說他是傻的,都不拿他當人看。他只有這一次機會——他要是贏了,就能當上頭人,就能讓那些看不起他的人看看——他要是輸了——”她頓了頓,那聲音抖得更厲害了。
“他要是輸了,他就什麼都沒了。他就還是那個傻扎西,那個誰都可以欺負的傻扎西。他會被人笑話一輩子,抬不起頭來一輩子——”我望著她,望著這個女人。
“所以您就給他下藥?”我說,那聲音硬起來,“所以您就幫著他,讓您兒子輸?”她搖頭,那頭發散著,沾在臉上。
“不是——不是幫他——是幫你——”我愣住了。
“幫我?”她往前走了一步,那臉上有一種光——是那種“你聽我說”的光。
“天兒——你想想——你已經是頭人了,你已經是縣公了,你回京城還要做你的狀元郎。你輸一場,沒什麼。你回京城,有的是機會。可扎西呢?他就這一次。他要是輸了,他就完了——”她頓了頓,那眼淚流著。
“娘是想——你輸給他,你回京城做你的官,他留下來當他的頭人。兩全其美——兩全其美啊——”我望著她。
望著這個女人,這個生我養我的女人。
心里那團東西,翻著,絞著,燒著。
“兩全其美?”我說,那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沉沉的,像一塊石頭,“您讓我在所有人面前輸給一個傻小子,您讓我在那些部落的人面前抬不起頭來,您讓我的女人當眾宣布他是她的新男人——這叫兩全其美?”她愣住了。
那臉上,有什麼東西碎了。
“你的女人?”她說,那聲音澀澀的,“天兒——那個女人——那個女人她——”她沒說完。
可那意思,我懂。
她想說,那個女人,不值得。
可那是我女人。
是我娶回來的女人。
是給我生了孩子、又懷了孩子的女人。
我望著母親,望著這張臉,這雙眼睛。
那眼睛里,有淚,有愧,有一種東西在碎。
可那碎里,也有一種別的——是那種“我不後悔”的光。
“天兒——”她又往前走了一步,那手伸出來,想碰我。
我沒動。
就那麼望著她。
她那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懸在空中,微微發抖。
“天兒——娘求你——”她說,那聲音抖得厲害,“你就認了吧——你就當是幫幫扎西——那孩子可憐——他娘死得早——他阿爸不疼他——他大哥也打他——他——”我沒等她說完。
“為了那個傻小子,”我說,那聲音硬得像石頭,“您讓我在部落面前認輸?”她愣住了。
那手,還懸在空中,抖著。
“天兒——”我望著她。
望著這個女人。
心里那團東西,絞著,疼著。
可那疼里,也有一種別的——是冷,是那種從心底里升起來的冷。
“您出去吧。”我說。
她愣住了。
“天兒——”我閉上眼睛。
“出去。”那兩個字,從嘴里出來,沉沉的,像兩塊石頭。
她站在那兒,望著我。
我能感覺到她那目光,在我臉上,在我身上,像兩團火,燒著。
然後,我聽見腳步聲。
輕輕的,慢慢的,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停下來。
“天兒——”那聲音,從門口飄過來,輕輕的,抖抖的。
“娘——娘不求你原諒——”然後門簾掀開,又落下。
腳步聲遠了。
帳篷里,只剩下我一個人。
我躺在那兒,望著帳篷頂。
那一道縫里透進來的光,還是那麼亮,那麼刺眼。
我閉上眼睛。
那黑,又涌上來。
可那黑里,有畫面在閃——她站在陽光里,光著上身,挺著大肚子,抱著扎西。她那臉上,有一種光——是那種“對不起”的光。她望著我,那眼睛里,也有一種光——是那種“你恨我吧”的光。
然後,她開口。
那聲音,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過來。
“從今天起,扎西,是我的新男人——”那聲音,在腦子里回蕩,一遍一遍的,像有人在那兒念經。
我攥緊拳頭。
指甲掐進肉里,疼。
可那疼,比不上心里的疼。
那心里的疼,像有人拿刀子在剜,一刀一刀的,剜得血肉模糊。
我睜開眼睛。
望著帳篷頂。
那一道光,還在那兒。
亮亮的,刺眼。
我深吸一口氣,撐著身子,坐起來。
那肚子還疼,鈍鈍的悶疼。可我能忍。
我得出去。
我得去看看。
看看她,看看扎西,看看那些跪著的人。
看看我輸掉的一切。
我站起來,一步一步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掀開門簾。
外頭的陽光,明晃晃的,刺得眼睛生疼。
我眯著眼,走出去。
阿依蘭、丹珠、張橫,都站在門口,望著我。
他們看見我出來,那臉上都有一種光——是那種“您怎麼出來了”的光。
我沒理他們,往前走。
走到帳篷外面,站住。
望著遠處的鎮守府。
那鎮守府,在陽光里灰蒙蒙的,靜靜的。
可我知道,那里面,有一個人。
一個光著上身、挺著大肚子、抱著別的男人的女人。
我深吸一口氣,往那邊走。
一步一步的。
踩在草地上,軟軟的,沙沙的。
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可我心里,還是涼的。
第二天,日頭升到半空的時候,我從張橫的營帳里出來,往鎮守府走。
陽光明晃晃的,照得那一片草地金金黃黃。風吹過來,帶著青草和野花的味道,還有遠處牲口棚里傳來的那股子膻氣。可這些味道混在一起,也蓋不住我心里頭那股子澀——說不上來是什麼,就是澀,像嚼了沒熟的果子,滿嘴都是那種苦苦的、麻麻的滋味。
走到鎮守府門口,我站住。
那門敞著,里頭靜靜的。陽光從門口照進去,照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照得那一塊一塊的石頭泛著白。院子里沒人,阿英阿翠不知道去哪兒了,連往常在院子里曬太陽的那條老狗都不見蹤影。
我抬腳往里走。
穿過院子,穿過堂屋,上了樓。
樓梯還是吱吱呀呀地響,一聲一聲的,像在嘆氣。我一步一步往上走,每走一步,心里那團東西就跳一下。
二樓到了。
走廊長長的,兩邊是幾間屋子。最里頭那間,門開著。
有聲音從里頭傳出來。
不是那種聲音。
是窸窸窣窣的,像有人在翻東西。
我走過去,站在門口,往里看。
是她。
媽。
她就站在屋里頭,站在那一堆東西中間。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身上,照在她那臉上。她穿著一身藏袍——不是昨天那身紅得扎眼的,是平常穿的那身青灰色的,素素的,干干淨淨的。那袍子裹著她那身子,把她的身段裹出來——三十多歲的女人,身子還沒走樣,該鼓的地方鼓著,該細的地方細著,只是那臉上,有一種光——是那種說不上來的、讓人看了心里頭發緊的光。
她背對著我,正彎著腰,往一個包袱里塞東西。
那包袱,是我的。
里頭裝著我的衣裳,我平日里換洗的那幾件。她一件一件地疊著,疊得整整齊齊的,疊好了往包袱里放。旁邊還放著幾個油紙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包著什麼。還有一個小布袋,沉甸甸的,聽見里頭嘩啦嘩啦的響——是銀錢。
她聽見腳步聲,回過頭。
看見是我,她愣了一下。
然後那臉上,扯出一個笑——是那種“你來了”的笑,也是那種“我知道你會來”的笑。
“天兒,回來了?”她說,那聲音輕輕的,軟軟的,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我沒說話,就那麼站在門口,望著她。
她也不在意,又轉過身去,繼續收拾。
她把最後一件衣裳疊好,放進包袱里,然後把那幾個油紙包也塞進去,把那小布袋放在最上頭。她拍了拍那包袱,像是拍掉上面的灰,然後轉過身,望著我。
“你在干什麼?”我說,那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澀澀的。
她望著我,那眼睛里有一種光——是那種“你說我在干什麼”的光。
“給你收拾行囊呀。”她說,那聲音還是輕輕的,軟軟的,“你馬上要去京城了,媽給你把這些東西收拾好。衣裳,吃的,銀錢,都給你備齊了。”她頓了頓,那嘴角那笑又深了一點。
“媽得做好這最後的工作。”我皺起眉頭。
“最後的工作?”她點點頭。
“對呀。”她說,“你走了,媽就不跟你去了。”我心里那團東西,翻了一下。
“什麼意思?”我說,那聲音硬起來。
她望著我,那眼睛里有一種光——是那種“你該知道了”的光。
“媽已經在部落面前宣布了,”她說,那聲音還是輕輕的,可那輕里有一種東西在往外冒,“要做扎西的女人。那以後,媽自然是要嫁給他的。”我愣住了。
就那麼站在門口,望著她。
望著這個女人,這個生了我、養了我、從現代穿越到這個鬼地方來的女人,這個當過脫衣舞娘、吃過苦、受過罪、把我拉扯大的女人。
她站在那兒,站在那一片陽光里,那臉上有一種光——是那種“我說的是真的”的光。
“嫁給扎西?”我說,那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澀澀的,啞啞的。
她點點頭。
“對。”她說,“扎西會成為這里的男主人。他會住進鎮守府。”她頓了頓,那眼睛往旁邊一掃,掃過那屋子里的東西。
“所以你的東西,媽得清出去。給扎西騰地方。”我心里那團東西,轟的一下燒起來。
燒得我渾身發燙。
燒得我攥緊了拳頭。
“媽。”我說,那聲音沉沉的,像一塊石頭,“您別忘了,草原的規矩,男人要靠實力來贏。”她望著我,那眼睛里有一種光——是那種“我知道你要說什麼”的光。
“扎西打不過我。”我說,那聲音硬起來,“那天在校場上,我揍他揍得他滿臉是血。要不是您下藥,他早趴下了。”我往前走了一步。
“我不介意和他再打一架。”我說,“這一次,我會殺了他。一拳一拳的,打死他。”她站在那兒,望著我,那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只有那眼睛里,有一種東西在動。
是那種“我知道你說的是真的”的東西。
“還有,”我又往前走了一步,離她更近了,“媽您別忘了,我不只是部族的頭人。我還是朝廷命官。格爾木縣公。沒有朝廷的委任,任何人都當不了頭人。”我頓了頓,那聲音冷下來。
“扎西靠您贏了我。可我依舊能讓憲兵們殺了他。”她聽著。
就那麼聽著,望著我,那眼睛里那東西還在動。
等我說完,她開口了。
那聲音,輕輕的,可那輕里,有一種我從沒聽過的東西——是冷,是那種從骨子里透出來的冷。
“天兒,”她說,“你要是真那麼做,媽也不活了。”我愣住了。
她就站在那兒,站在那一片陽光里,望著我,那臉上有一種光——是那種“我說的是真的”的光。
“媽——”我開口,可那話卡在喉嚨里。
她往前走了一步,走到我面前,抬起頭望著我。
她比我矮一個頭,可她就那麼仰著臉望著我,那眼睛里沒有怕,沒有躲,只有那一種光——是那種“你聽好了”的光。
“天兒,”她說,那聲音輕輕的,可那輕里有一種東西在往外冒,“媽這輩子,沒求過你什麼。你小時候,媽一個人拉扯你,再苦再累也沒求過誰。後來到了這兒,媽跟著你,也沒給你添過麻煩。”她頓了頓,那眼睛眨了眨。
“可這一次,媽求你。”她說,“別動扎西。”我望著她,望著這張臉,這雙眼睛。
心里那團東西,絞著,疼著。
“為什麼?”我說,那聲音澀澀的,“就為了那個傻小子?”她沒說話。
只是望著我。
那眼睛里,有一種光——是那種“你不會懂的”的光。
“媽,”我又問了一遍,那聲音大了一點,“為什麼?您是我媽。您怎麼能為了一個外人,這麼對我?”她搖搖頭。
“他不是外人。”她說,那聲音輕輕的,“他是媽的男人。”我愣住了。
就那麼站在那兒,望著她。
她是認真的。
她是真的認真。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里那團燒著的東西。
“那肚子里的孩子呢?”我說,那聲音沉沉的,“那是我的孩子。您孫子。您就這麼扔下了?”她愣了一下。
那臉上,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是那種“你戳到我痛處了”的動。
可只是一下。
然後她又穩住了。
“孩子,”她說,那聲音輕輕的,“以後可以讓他去京城找你。”她頓了頓,那眼睛里有一種光——是那種“這是最好的辦法”的光。
“你要是嫌棄,媽可以和扎西一起把孩子養大。”我心里那團東西,又翻了一下。
嫌棄?
我嫌棄我的孩子?
“媽,”我說,那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澀澀的,“您怎麼能這麼說?”她望著我,那眼睛里有一種光——是那種“我知道你難受可我只能這麼說”的光。
“天兒,”她說,“媽知道你對媽好。媽知道你舍不得。可媽——”她頓了頓,那聲音抖了一下。
“媽也有媽的路要走。”我望著她。
望著這個女人。
心里那團東西,絞著,疼著。
可那疼里,也有一種別的——是不甘心,是那種“我得問清楚”的不甘心。
“媽,”我說,那聲音低下來,“您告訴我實話。”她望著我。
“您為什麼選他?”我說,“是因為那個——是因為他做那事的能力更強嗎?”她愣住了。
然後那臉上,有一種東西漾開。
是笑。
可那笑里,沒有得意,沒有羞,只有一種說不上來的光——是那種“你終於問到了”的光。
她搖搖頭。
“不是。”她說,“天兒,你聽媽說。”她頓了頓,那眼睛望著窗外,望著那遠遠的、藍藍的天。
“你那方面,其實也很強。”她說,那聲音輕輕的,“媽是過來人,媽知道。你比大多數男人都強。”她收回目光,望著我。
“可扎西不一樣。”她說。
“怎麼不一樣?”我說。
她想了想,那眼睛里有一種光——是那種“我在找詞兒”的光。
“天兒,”她說,“媽以前是干什麼的,你知道。”我知道。
脫衣舞娘。
在那種地方,見過無數男人,被無數男人看過、摸過、弄過。
“那些男人,”她說,那聲音輕輕的,“有的有錢,有的有權,有的長得好看,有的活好。可他們都有一個共同點。”她頓了頓。
“什麼?”她說:“他們都是文明人。”文明人?
我皺起眉頭。
“對,”她說,“文明人。他們知道規矩,知道分寸,知道什麼時候該干什麼。他們在床上的時候,也帶著那一套——他們會問你舒不舒服,會照顧你的感受,會想著讓你滿意。”她頓了頓,那眼睛里有一種光——是那種“你不懂”的光。
“可扎西不一樣。”她說,“他什麼都不懂。他就知道弄。他撲上來的時候,像一頭小狼。他抱著我的時候,那勁兒大得能把人勒死。他咬我的時候,是真咬,咬得生疼。他插進來的時候,什麼都不管,就那麼一下一下的,像打樁似的。”她說著,那臉上有一種光——是那種“我在回味”的光。
“那種原始,”她說,“那種單純,那種野性——讓媽沉迷了。”我望著她。
望著這個女人,這個生我的女人,這個在我面前說著這些事的女人。
心里那團東西,絞著,疼著。
可那疼里,也有一種別的——是明白,是那種“原來是這樣”的明白。
她是脫衣舞娘。
她見過太多文明人。
那些文明人,在床上也文明,也規矩,也懂得照顧人。
可扎西不文明。
扎西是野的。
是那種從骨子里野出來的、什麼都不懂的、只知道撲上去弄的野。
那野,讓她想起了什麼?
想起了她年輕時候?
想起了她還沒被那些文明人碰過的時候?
想起了她最初的那個、早就忘了的自己?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她是認真的。
她是真的喜歡那個傻小子。
我站在那兒,望著她。
她也望著我。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我們之間,亮得刺眼。
“天兒,”她開口,那聲音輕輕的,“媽對不起你。媽知道媽做的不對。可媽——”她頓了頓,那眼淚流下來。
“媽也想為自己活一回。”為自己活一回。
我聽著這幾個字,心里那團東西,翻著,絞著。
為自己活一回。
她這輩子,什麼時候為自己活過?
在那邊的時候,當脫衣舞娘,是被生活逼的。後來懷了我,生了我,拉扯我長大,是為了我。到了這兒,跟著我東奔西跑,也是為了我。
她什麼時候為自己活過?
現在,她想為自己活了。
為了一個傻小子。
為了那種原始的、單純的、野性的東西。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那話卡在喉嚨里,出不來。
她就那麼站在那兒,流著淚,望著我。
那眼淚,在臉上流著,一滴一滴的,從那眼眶里滾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滑,滑到下巴那兒,滴在地上。
“天兒,”她說,那聲音抖抖的,“你能原諒媽嗎?”我望著她。
望著這個女人。
心里那團東西,絞著,疼著。
可那疼里,也有一種別的——是那種說不上來的、讓人想哭又想笑的滋味。
我深吸一口氣。
“媽,”我說,那聲音澀澀的,“您是我媽。我怎麼能不原諒您?”她愣住了。
然後那臉上,那光一下子亮起來。
“天兒——”她叫了一聲,那聲音抖得厲害。
她往前邁了一步,想抱我。
可我往後退了一步。
她停住了。
那手,伸在半空中,僵在那兒。
“天兒——”我望著她。
“媽,”我說,那聲音沉沉的,“我原諒您。可您得答應我一件事。”她望著我,那眼睛里有一種光——是那種“你說”的光。
“孩子,”我說,“我的孩子。您肚子里那個。生下來之後,讓我帶走。”她愣住了。
那臉上,有什麼東西碎了。
“天兒——”我抬起手,打斷她。
“您要為自己活一回,我不攔您。您要跟扎西過,我也不攔您。可那孩子是我的。我不能讓我的孩子,在那個傻小子手底下長大。”我頓了頓,那聲音硬起來。
“您答應,我就原諒您。您不答應——”我沒說完。
可那意思,她懂。
她站在那兒,望著我,那臉上有一種光——是那種“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的光。
那眼淚,流得更凶了。
她就那麼站著,流著淚,望著我。
好久。
好久。
然後她點點頭。
“好。”她說,那聲音輕輕的,像一片葉子落在地上。
“媽答應你。”我心里那團東西,松了一下。
可那松里,也有一種別的——是酸,是澀,是那種“就這麼結束了”的空落落。
我點點頭。
“那您收拾吧。”我說,“收拾好了,讓人告訴我。我送您。”然後我轉身,往外走。
“天兒——”她的聲音,從身後追過來。
我停下來,沒回頭。
“媽——媽對不起你——”那聲音,抖抖的,帶著哭腔。
我沒說話。
抬腳,繼續走。
走出門,走下樓梯,走出鎮守府。
外頭的太陽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疼。
我站在門口,望著天。
那天藍藍的,沒有雲。
遠處,部落那邊傳來一陣陣的歡呼聲,隱隱約約的,像在慶祝什麼。
慶祝扎西贏了?
慶祝他們有了新頭人?
我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我深吸一口氣,往張橫的營地走。
身後,鎮守府靜靜的立在那兒,灰蒙蒙的,像一座墳。
那天晚上,月亮很大。
我從張橫營地回來的時候,月亮已經升到半空了,白白的,圓圓的,像一面鏡子掛在天上。那月光灑下來,灑在草地上,灑在鎮守府的屋頂上,灑在我身上,涼涼的,像水。
我站在鎮守府門口,站了很久。
門里頭黑黑的,沒點燈。只有二樓那間屋子的窗戶,透出一點昏黃的光,幽幽的,像一盞長明燈。
那是她的屋子。
媽的屋子。
我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
院子里靜靜的,月光照在青石板上,照得那石板白花花的。我穿過院子,穿過堂屋,上了樓。
樓梯還是吱吱呀呀地響。我一步一步往上走,每走一步,心里那團東西就跳一下。
二樓到了。
走廊長長的,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白。最里頭那間屋,門虛掩著,那昏黃的光從門縫里透出來,細細的一條。
我走過去,推開門。
她坐在床上。
就坐在那兒,靠在床頭,身上穿著衣裳——是那身素淨的青灰色藏袍,裹得嚴嚴實實的。她沒躺下,就那麼坐著,望著門口,像是知道我會來。
看見我進來,她沒說話。
只是望著我。
那眼睛里,有一種光——是那種“你來了”的光,也是那種“我知道你會來”的光。
我關上門,走進去。
屋里點著一盞油燈,昏黃昏黃的,照得滿屋子都是那種朦朦朧朧的光。那光映在她臉上,映得她那臉有一種說不上來的味道——是柔,是軟,是那種“最後一次”的悲。
我在床邊站住,望著她。
她也望著我。
好久。
然後我開口。
“媽。”那一個字,從嘴里出來,輕輕的,像一聲嘆息。
她點點頭。
“天兒。”她也輕輕的。
我在床邊坐下。
床板吱的一聲響,像在嘆氣。
我們就這麼坐著,挨得近近的,誰也沒說話。
窗外的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和屋里的燈光混在一起,照在我們身上。遠處傳來幾聲狗叫,隱隱約約的,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我伸出手,想去握她的手。
可她把手縮回去了。
縮進袖子里,藏得嚴嚴實實的。
我愣了一下,望著她。
她不看我,只是低著頭,望著自己的手。
“媽——”我開口。
她搖搖頭。
“天兒,”她說,那聲音輕輕的,“睡吧。明天還要趕路。”我心里那團東西,翻了一下。
睡吧。
明天還要趕路。
她是在趕我走。
我深吸一口氣,沒再說話。脫了外衣,躺下來。
她也躺下來。
背對著我。
那身子,就躺在我身邊,挨得那麼近,能聞見她身上的味道——是那種淡淡的、說不上來的味道,像皂角,又像奶,混在一起,讓人心里頭發軟。她的頭發散在枕頭上,黑黑的,長長的,在昏黃的燈光里泛著一點光。
我就那麼躺著,望著她的背影。
那背影,被衣裳裹著,可那衣裳裹不住那身段——肩膀窄窄的,腰身細細的,再往下,那屁股猛地寬出來,圓圓的,大大的,把那青灰色的藏袍撐得滿滿的。那屁股就在我眼前,離我不到一尺,隔著那層布,能看出那圓圓的弧线,能看出那兩瓣肉擠在一塊兒的形狀。
她躺著,那屁股就對著我,在那昏黃的燈光里,像兩座小山包。
我心里那團東西,燒起來。
我伸出手,放在她那屁股上。
那屁股,真大,真圓,隔著那層布,能感覺到那肉的軟,那肉的彈。我的手就那麼放著,感受著那溫度,那從她身子里透出來的熱。
她沒動。
也沒說話。
就那麼躺著,背對著我。
我的手開始動。
輕輕的,慢慢的,在她那屁股上撫著。從這瓣肉撫到那瓣肉,從那圓圓的弧线撫到那大腿根兒,一下一下的,像在摸什麼寶貝。
她還是沒動。
可我能感覺到,她那身子,繃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後又松了。
我的手繼續往下,從她那屁股上滑下去,滑到她大腿上。
她那大腿,真長,真白。雖然隔著那層布,可我能摸出來——是那種肉肉的、軟軟的、帶著彈性的腿。從大腿根兒一直往下摸,摸到膝蓋那兒,又摸回來。那腿在手里,暖暖的,滑滑的,像一段綢子。
她還是沒動。
就那麼躺著,背對著我,任我摸著。
可她那呼吸,變了。
變得重了一點,粗了一點。
我知道她感覺到了。
我繼續摸。
手從大腿往上,滑過那腰身——那腰,細細的,軟軟的,雖然懷著孩子,可那腰還是細,還是軟。手從腰身上去,摸到她的胸。
那胸,真大,真軟。
隔著那層布,能感覺到那奶子的形狀——圓圓的,沉沉的,像兩個倒扣著的碗。我的手覆上去,蓋住那奶子,輕輕的揉著。那奶子在手里,軟得像一團面,可那軟里,又有一種彈,是那種熟透了的女人才能有的彈。
她那呼吸,更重了。
我能聽見她從喉嚨里擠出來的氣,沉沉的,悶悶的。
可她就是不動。
就是不回頭。
我的手繼續往下,從奶子上滑下去,滑到她的肚子。
那肚子,圓圓的,鼓鼓的,硬硬的。里頭懷著我的孩子,都這麼大了,把那肚子撐得像個瓜。我的手覆在那肚子上,輕輕的摸著,感受著那圓圓的弧线,感受著那肚子里頭的東西——那是我兒子,或者女兒,正在里頭睡著,不知道外頭發生了什麼事。
她的身子,抖了一下。
只是一下。
我的手在肚子上摸著,從這頭摸到那頭,從那圓圓的最高點摸到肚子根兒。那肚子真大,真圓,在我手底下,像一輪滿月。
然後我的手繼續往下。
往下。
往那個地方伸。
那個生下了我的地方。
我的手剛碰到那兒,她就動了。
猛地一動。
她的手伸過來,一把抓住我的手,抓得緊緊的。
“不行。”那聲音,從她嘴里出來,低低的,沉沉的,像一塊石頭。
我愣住了。
“媽——”我開口。
她沒讓我說下去。
“不行。”她又說了一遍,那聲音更硬了,“那個地方不行。”我望著她的後背,望著她那散在枕頭上的頭發。
“為什麼?”我說,那聲音澀澀的。
她沒說話。
只是抓著我的手,抓得緊緊的,那指甲都快掐進我肉里。
“媽,”我又說,“為什麼?”她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開口了。
那聲音,從她嘴里出來,輕輕的,可那輕里,有一種我從沒聽過的東西——是認真,是那種“我說的是真的”的認真。
“天兒,”她說,“媽答應過扎西。”我心里那團東西,翻了一下。
“答應什麼?”我說。
“答應他,”她說,“從今以後,不能再和你做那種事。也不能隨便和你接觸。”我愣住了。
就那麼躺著,望著她的後背。
她答應了扎西。
答應那個傻小子,不再和我做那種事。
不再和我接觸。
“媽——”我開口,那聲音抖抖的。
“天兒,”她打斷我,“其他地方,你可以摸。媽讓你摸。可那個地方不行。”她頓了頓,那聲音低下去。
“那是媽答應他的。”我心里那團東西,絞著,疼著。
可那疼里,也有一種別的——是不甘,是憤怒,是那種“憑什麼”的燒。
我抽回手。
她松開。
我又伸出手,往那個地方伸。
她猛地翻過身,面對著我。
那眼睛,在昏黃的燈光里亮亮的,像兩團火。她望著我,那臉上有一種光——是那種“你別逼我”的光。
“天兒,”她說,那聲音硬得像石頭,“你要是敢用強,媽就讓肚子里的孩子流掉。”我愣住了。
她就那麼望著我,那眼睛里沒有半點玩笑。
“媽——”那聲音從我嘴里出來,澀澀的,抖抖的。
“媽說到做到。”她說,那聲音沉沉的,“你要是今天敢碰那個地方,媽明天就讓這孩子沒了。讓你和媽的兒子,永遠不能來到這個世界上。”我望著她。
望著這個女人。
這個生我的女人。
這個懷著我的孩子的女人。
這個為了一個傻小子,用我的孩子來威脅我的女人。
心里那團東西,絞著,疼著,燒著。
可那疼里,那燒里,也有一種別的——是怕,是那種“她真的會這麼做”的怕。
她會的。
我知道她會的。
她是那種說到做到的人。
我松開手。
她望著我,那眼睛里那火,慢慢熄下去。她躺回去,又背對著我。
屋里靜下來。
只有兩個人的呼吸聲,沉沉的,悶悶的。
我躺在那兒,望著她的後背,望著她那圓圓的屁股,望著她那散在枕頭上的頭發。
心里那團東西,還在絞著,疼著。
“媽,”我開口,那聲音澀澀的,“至少今天,我還是媽的男人。”她沒動。
“為什麼不行?”我說,“就今天一晚。明天我就走了。以後再也不碰您。為什麼今天不行?”她沉默了好久。
然後她開口了。
那聲音,從她嘴里出來,輕輕的,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天兒,”她說,“就因為今天是最後一晚,所以才不行。”我愣住了。
“要是行了,”她說,“媽怕自己舍不得你走。”她頓了頓,那聲音里有一種東西在抖。
“媽怕自己明天會改主意。”我聽著。
聽著這些話。
心里那團東西,絞得更疼了。
可那疼里,也有一種別的——是明白,是那種“原來是這樣”的明白。
她不是不想。
她是不敢。
不敢讓自己再留戀。
不敢讓自己舍不得。
她要用這最後一晚,斷了念想。
我躺在那兒,望著她的後背。
好久。
好久。
然後我伸出手,放在她腰上。
輕輕的,放著。
她沒動。
我就那麼放著,感受著她身子的溫度,感受著她呼吸時那一起一伏的動。
“媽,”我說,那聲音輕輕的,“那我摸摸您,行嗎?就摸摸。不碰那個地方。”她沒說話。
可她那身子,軟了一點。
我知道她同意了。
我的手開始動。
在她腰上撫著,輕輕的,慢慢的。從腰側撫到後背,從後背撫到肩膀,從肩膀又滑下來,滑到那屁股上。
那屁股,真大,真圓,在我手底下,像兩團軟軟的肉。我撫著,揉著,感受著那肉的彈,那肉的軟。從這瓣肉撫到那瓣肉,從那圓圓的最高點撫到那深深的溝。
她的呼吸,又重了一點。
可她還是沒動。
我的手繼續往下,滑到她大腿上。
那大腿,真長,真白,真肉。我從大腿根兒一直摸到膝蓋,又從膝蓋摸回來。那腿在我手底下,滑滑的,暖暖的,像一段綢子。我撫著,揉著,感受著那肉的厚實,那肉的軟。
她的身子,開始微微發抖。
可她還是沒動。
我的手又往上,摸到她的胸。
那胸,真大,真軟。我從後面伸過去,覆住那奶子,輕輕的揉著。那奶子在手里,軟得像一團面,可那軟里又有一種彈,是那種熟透了的女人才能有的彈。我揉著,捏著,感受著那奶子的形狀,那奶頭的硬。
她的呼吸,更重了。
我從她喉嚨里,聽見一種聲音——是那種悶悶的、沉沉的、想壓又壓不住的聲音。
可她還是沒動。
就那麼躺著,背對著我,任我摸著。
我的手繼續摸。
從胸摸到肚子,從那圓圓的肚子摸到大腿,從大腿摸到屁股,從屁股又摸到腰。
就這麼一遍一遍的,撫著,揉著,摸著。
像在摸一件珍貴的、馬上就要失去的東西。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我們身上。
屋里的油燈,不知什麼時候滅了。
只有那月光,白白的,涼涼的,照著她那身子,照著我那手,照著這最後一晚。
我不知道摸了多久。
只知道最後,她的手伸過來,抓住我的手。
抓得緊緊的。
“天兒,”她說,那聲音低低的,悶悶的,“夠了。”我停下來。
她就那麼抓著我的手,抓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松開。
“睡吧。”她說,那聲音輕輕的。
我沒說話。
就那麼躺著,望著她的後背。
她也沒再說話。
屋里靜下來了。
靜得能聽見外頭的風聲,能聽見遠處的狗叫,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鼓。
我閉上眼睛。
可那手,還放在她腰上。
就那麼放著。
感受著她身子的溫度。
感受著她呼吸時那一起一伏的動。
感受著這最後一晚。
第二天早上,我醒來的時候,她已經不在了。
床上空空的,只有她躺過的地方,還有一點余溫。枕頭上,有一根長長的頭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