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面對媽的威脅,我的選擇是?
那聲音先是模糊的,像風從很遠的地方刮過來。我躺在那里,眼皮還沉沉的,腦子里昏昏沉沉,分不清是夢是真。
“扎西——扎西——”“新頭人——新頭人——”那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近,像潮水一樣涌過來,一波一波的,撞在窗戶上,撞在門上,撞在我的耳朵里。
扎西?
我皺起眉頭。那名字像一根針,扎進我昏沉的腦子里。
我睜開眼睛。
屋里空空的,只有我一個人。阿依蘭不知道去哪兒了,丹珠也不在。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地上,亮得刺眼。我撐著身子坐起來,那肚子還疼,鈍鈍的悶疼,可我已經顧不上了。
那歡呼聲還在繼續。
“扎西——扎西——”“頭人——頭人——”一聲一聲的,像有人在喊口號。那聲音里有一種狂熱,是那種發自內心的、壓都壓不住的狂熱。我聽見過這種聲音——在京城,新科狀元游街的時候,百姓們就是這麼喊的。可那是在京城,是狀元。這兒是格爾木,是草原,是我的地盤。
他們喊的應該是我的名字。
不是扎西。
我站起來,走到窗戶邊。
那窗戶是木頭的,關得嚴嚴實實的。我伸手推開,那陽光一下子涌進來,涌了我滿臉滿身。我眯著眼,往外看。
廣場上,全是人。
黑壓壓的一片,從鎮守府門口一直延伸到遠處那片草地上,密密麻麻的,像一大群螞蟻。他們站著,擠著,踮著腳往前看。那臉上都有一種光——是激動,是興奮,是那種“我在見證一件大事”的光。
他們在歡呼。
對著廣場中央歡呼。
我順著他們的目光看過去。
廣場中央,搭著一個台子。那台子不高,也就一人來高,用木頭搭的,上面鋪著紅布。那紅布在陽光下紅得刺眼,像一大攤血。
台子上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扎西。
他就站在台子正中央,穿著一身嶄新的藏袍——不是他平常穿的那身破破爛爛的,是新的,紅的,金的,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他那臉上,有一種光——是那種傻乎乎的笑,是那種“我贏了”的笑。他就那麼站著,挺著胸,抬著頭,像一只剛打贏了的公雞。
旁邊站著的是我的母親。
她就站在扎西身邊,光著上身。
那身子,在陽光下白得晃眼。那奶子,大大的,圓圓的,垂著,隨著她的呼吸微微晃動。那肚子,鼓鼓的,圓圓的,里頭懷著我的孩子。她就那麼站著,光著上身,站在所有人面前,站在那一片陽光里。
她手里拿著一根東西。
那是權杖。
是我的權杖。
那是根烏木的權杖,上頭鑲著一塊紅寶石,是我當上頭人那天,部落里的老人們親手交給我的。那權杖沉沉的,握在手里有一種踏實的感覺。我一直把它放在鎮守府里,放在我床頭那個櫃子里,用布包著,包得嚴嚴實實的。
現在,她拿著它。
在所有人面前。
她轉過身,面對著扎西。那臉上有一種光——是那種莊重的、認真的、像在做什麼大事的光。她把那權杖舉起來,舉到扎西面前。
扎西望著她,望著那權杖,那臉上那傻乎乎的笑更深了。他伸出手,去接。
可母親沒給他。
她拿著那權杖,在扎西頭上繞了三圈。一圈,兩圈,三圈。然後她開口了,那聲音從台子上傳過來,清清楚楚的:“從今天起,扎西,是草原的新頭人。”台下,那歡呼聲一下子炸開了。
“扎西——扎西——”“頭人——頭人——”那聲音像潮水,像雷鳴,像要把天都掀翻了。那些人跳著,喊著,揮著手,像瘋了一樣。我看見有人跪下去,趴在地上,對著台子磕頭。我看見有人把手里的帽子扔到天上,那帽子飛起來,又落下去,落在人群里。我看見有人抱在一起,又跳又叫,像過年似的。
然後,母親動了。
她把權杖遞給扎西。扎西接過去,拿在手里,像拿著什麼寶貝。他那臉上那傻乎乎的笑,更傻了,更亮了。
母親往前走了一步,走到扎西面前。
她抬起頭,望著他。
扎西比她高一個頭。他就那麼低著頭,望著她,望著這個光著上身的女人。他那眼睛里,有一種光——是那種傻傻的、純純的、什麼都不懂的光。
母親踮起腳。
她伸出手,摟住扎西的脖子。
然後她吻了上去。
當著所有人的面。
那吻,不是那種輕輕的、碰一下就算了的吻。是那種深深的、用力的、像要把人吃進去的吻。她就那麼踮著腳,摟著他的脖子,把嘴貼在他嘴上,一下一下的,像在吃什麼好吃的東西。
扎西愣了一下。
然後他也摟住她,摟得緊緊的。他那大手,放在她光著的背上,那手黑黑的,粗糙的,和她那白白的背一比,像兩塊黑炭貼在上面。他也吻她,吻得用勁兒,吻得笨拙,吻得那嘴都歪了。
台下,那歡呼聲更大了。
“扎西——扎西——”“頭人——頭人——”那些人跳得更高了,喊得更凶了。我看見有幾個年輕的小伙子,像瘋了一樣,在地上打著滾。我看見有幾個女人,捂著嘴,嗚嗚的哭。我看見有一個老頭,跪在地上,對著台子磕頭,磕得那額頭都出了血。
我就站在窗戶邊,望著這一切。
望著她光著上身,挺著大肚子,抱著扎西。
望著她和他接吻,當著所有人的面,一下一下的,像永遠都吻不夠。
望著台下那些人,那些歡呼著、跳著、喊著的人,那些像瘋了一樣的人。
我站在那里,一動不動。
可我心里那團東西,在燒。
從心底里燒起來,燒到胸口,燒到喉嚨,燒到眼睛里。那火,不是那種熱熱的火,是那種冷冷的火,是那種能把人凍住、又能把人燒成灰的火。
我轉身,往外走。
走出屋子,走下樓梯,走出鎮守府。
外頭的陽光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疼。我眯著眼,往張橫的營地走。
一路上,那些人都往廣場那邊跑,跑得氣喘吁吁的,臉上都帶著那種狂熱的光。他們從我身邊跑過去,沒人看我,沒人理我。他們的眼里,只有廣場中央那個台子,只有台子上那兩個人。
我走到張橫營地的時候,他正在帳篷門口站著,往廣場那邊望。
他看見我,愣了一下。
“韓大人——”他開口,那聲音里有一種東西——是緊張,是不安,是那種“我知道您看見了”的東西。
我沒說話,走到他面前。
“張橫。”我說,那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沉沉的,像一塊石頭。
他望著我。
“你的人呢?”我說。
他又愣了一下。
“都在營里,”他說,“韓大人,您——”我沒讓他說完。
“叫他們過來。”我說,“帶上刀。”他望著我,那眼睛里有一種光——是那種“您要干什麼”的光。
可他沒有問。
他只是點點頭,轉身往里走。
不一會兒,他出來了。身後跟著十幾個憲兵,都穿著灰撲撲的軍服,腰里別著刀。他們站在那兒,望著我,那臉上都有一種光——是那種“聽令”的光。
我望著他們。
“跟我走。”我說。
然後轉身,往廣場走。
張橫跟上來,走在我身邊。他那臉上,有一種光——是那種“我知道要出事了”的光。他沒說話,只是跟著我走。
那十幾個憲兵跟在後面,腳步齊刷刷的,踩在草地上,沙沙沙沙的響。
我們穿過那片草地,往廣場那邊走。那歡呼聲越來越近,越來越大,震得人耳朵嗡嗡的響。等我們走到廣場邊上的時候,那些人還在跳著,喊著,瘋著。
台子上,母親和扎西已經分開了。
他們就站在那兒,站在那一片陽光里。母親光著上身,扎西穿著那身新藏袍,手里拿著我的權杖。他們望著台下那些人,那臉上都有一種光——是那種“我們贏了”的光。
台下,有幾個喊得最凶的。
一個是那個老頭,跪在最前面,額頭上的血還在流,流得滿臉都是。他還在地上磕頭,一下一下的,磕得那地上都紅了。他嘴里喊著:“扎西頭人——扎西頭人——老天爺開眼啦——”還有兩個年輕的小伙子,抱在一起又跳又叫,那臉上全是淚,哭得稀里嘩啦的。他們也喊著:“扎西——扎西——我們的頭人——”還有一個中年女人,站在人群最前頭,舉著雙手,對著台子揮舞。她那臉上,有一種光——是那種狂熱的、崇拜的、像見了神一樣的光。她也喊著:“扎西頭人——扎西頭人——”我就站在那兒,望著他們。
望著那老頭,那滿臉的血,那磕頭的動作。
望著那兩個小伙子,那抱在一起的身子,那哭花了的臉。
望著那女人,那揮舞的手,那狂熱的光。
然後我抬起手,指了指他們。
“那幾個,”我說,那聲音沉沉的,像從冰窖里撈出來的,“喊得最凶的幾個。”張橫站在我身邊,順著我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他看見了那老頭,那兩個小伙子,那女人。
他回過頭,望著我。
那臉上,有一種光——是那種“您確定嗎”的光。
我沒說話。
只是望著他。
他也望著我。
然後他點點頭。
他轉過身,對著那些憲兵揮了揮手。
那些憲兵動了。
他們衝進人群,像幾把刀插進水里。那些人還在跳著,喊著,瘋著,根本沒注意他們。憲兵們衝到那老頭面前,一把把他從地上拽起來。那老頭愣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兩個憲兵架著往外拖。
那兩個小伙子也被人拽開了。他們掙扎著,喊著:“干什麼——干什麼——”,可憲兵們不理他們,就那麼拖著他們往外走。
那女人也被人抓住了。她尖叫起來,那聲音尖尖的,刺得人耳朵疼。她掙扎著,撓著,踢著,可憲兵們按著她,按得死死的,就那麼拖著她走。
人群終於發現了。
那歡呼聲一下子小了下去。那些人轉過頭,望著這邊,望著那些憲兵,望著被拖走的幾個人。那臉上,那狂熱的光慢慢褪下去,換成一種別的——是驚,是怕,是那種“怎麼回事”的懵。
那老頭被拖到我面前。
他跪在地上,抬起頭,望著我。那臉上全是血,那眼睛紅紅的,混著血和淚,像兩個血窟窿。他張著嘴,想說話,可那嘴張了半天,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那兩個小伙子也被拖過來了。他們趴在地上,抖得像篩糠,那臉上全是汗,那眼睛里全是怕。
那女人也被按著跪下了。她不叫了,只是低著頭,抖著,那身子抖得像風里的葉子。
我望著他們。
他們也望著我。
那眼睛里,都有一種光——是那種“饒命”的光。
我沒說話。
只是抬起手,往下壓了壓。
張橫站在我身邊,看見我那手勢。他深吸一口氣,然後對著那些憲兵點了點頭。
刀光一閃。
那老頭的頭,就飛了起來。
就那麼在陽光下飛著,轉著,那血從脖子里噴出來,噴得老高,噴得滿地都是。那頭在空中轉了兩圈,落在地上,骨碌碌滾出去,滾到人群邊上。那臉上,那眼睛還睜著,還望著什麼,那嘴還張著,像還要喊什麼。
那兩個小伙子的頭,也飛了起來。
一顆,兩顆。就那麼飛著,轉著,那血噴得到處都是,噴在我身上,噴在張橫身上,噴在那些憲兵身上。那兩顆頭落在地上,滾在一起,像兩個球。
那女人沒死。
她跪在那兒,看著那三顆頭,看著那三具沒了頭的屍體,看著那滿地亂流的血。她張著嘴,想叫,可那叫聲出不來,卡在喉嚨里,只有一種嘶嘶的聲音從那嘴里擠出來,像漏了氣的皮球。
她尿了。
那褲子濕了一大片,那尿順著腿往下流,流在地上,和那血混在一起。
我望著她。
她也望著我。
那眼睛里,沒有光了。只有那一種東西——是空,是那種什麼都空了、什麼都沒了的空。
我轉過身,往台子上看。
母親還站在那兒,站在那一片陽光里。她光著上身,挺著大肚子,站在扎西身邊。她望著我,望著這邊,望著那地上的血,那三顆頭,那沒了頭的屍體。
她那臉上,有一種光——是那種“你怎麼能這樣”的光。
扎西也望著我。
他那臉上,那傻乎乎的笑沒有了。只有那一種光——是怕,是那種從心底里升起來的怕。他往後退了一步,躲到母親身後,躲得嚴嚴實實的。
我望著他們。
望著她,望著他。
然後我轉身,往回走。
張橫跟上來,走在我身邊。他那臉上,有一種光——是那種“事情辦完了”的光。他沒說話,只是跟著我走。
身後,那廣場上靜下來了。
靜得像一座墳。
只有那風,還在吹著,吹得那草地沙沙的響。
人群靜下來了。
靜得像一池死水。
那些人站在那兒,望著那三顆頭,望著那三具沒了頭的屍體,望著那滿地亂流的血。那臉上的光,那狂熱的光,那崇拜的光,那“我在見證一件大事”的光,全都沒了。只剩下一種光——是怕,是那種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讓人渾身發軟的怕。
我轉過身,望著台子上。
扎西站在那兒,躲在母親身後,只露出半張臉。他那臉,白得像紙,那眼睛瞪得老大,那眼珠子在眼眶里抖著,像風里的蠟燭。他抓著母親的胳膊,抓得緊緊的,那手指節都發了白。他整個身子都在抖,抖得像篩糠,那嶄新的藏袍跟著他一起抖,抖得那紅的金的都花了。
他明顯已經被嚇壞了。
可他還是站在那兒。
站在母親身後,沒有跑。
他那手,抓著母親,抓得緊緊的。他那身子,抖著,可那腳,沒動。他就那麼站著,像一只護著母雞的小雞,明明自己都怕得要死,卻還想擋在前頭。
母親站在他前面。
她光著上身,挺著大肚子,站在那兒。她望著我,望著這邊,望著那地上的血,那三顆頭,那沒了頭的屍體。她那臉上,有一種光——是那種“你怎麼能這樣”的光。可那光里,也有一種別的——是怕。
她怕了。
她也見過我殺人。在部落里,在那些不服的酋長面前,我殺過不止一個。可她沒見過我這樣殺人——不是殺酋長,不是殺那些該殺的人,是殺平民。是殺那些只是喊得凶的、只是高興得太過的平民。
十多個。
就在一瞬間。
被那些憲兵,用刀,剁成幾段。
她望著那些碎了的屍體,望著那滿地亂流的血,望著那三顆還在滾著的頭,她那臉上,那光,變了。變得復雜起來,變得說不清起來。是怕,是驚,是那種“你怎麼變成這樣了”的疼。
她站在那兒,挺著那大肚子,光著上身,那奶子垂著,隨著她的呼吸一起一伏。那肚子圓圓的,鼓鼓的,在陽光下白得晃眼。她就那麼站著,站在扎西前面,像一堵牆,擋著他。
我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人群往後退了三步。
那些人像潮水一樣往後退,退得急急的,擠擠的,有人被絆倒了,趴在地上,又爬起來繼續退。他們退出去好遠,退到廣場邊上,退到那些帳篷前面,站住了,望著我,望著這邊,那眼睛里全是怕。
我沒理他們。
我望著扎西。
他就躲在母親身後,露出半張臉,望著我。他那眼睛,紅紅的,濕濕的,像要哭出來。他那嘴,抿得緊緊的,抿成一條线。他那身子,還在抖,抖得那藏袍都起了褶子。
我開口了。
那聲音從喉嚨里出來,沉沉的,陰陰的,像從墳里頭飄出來的。
“扎西。”他那身子,猛地抖了一下。
“現在呢,”我說,“你有兩個選擇。”我頓了頓,望著他。
“和我再打一架,然後死。”他那臉,更白了。白得像紙,白得像雪,白得像那地上的骨頭。
“或者,”我說,“你自殺吧。”我抬起手,指了指遠處那些部落的人——那些站在廣場邊上,縮成一團,望著這邊的人。
“你自殺,我保證你那個小部族的人能活。”我放下手,望著他。
“不然,”我說,那聲音冷下來,像冬天的風,“我保證,你部族今天結束的時候,沒有一個活人。”他愣住了。
就那麼躲在母親身後,望著我,那眼睛里那光,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落在眼眶里,閃著,抖著。
母親也愣住了。
她望著我,那眼睛里有一種光——是那種“你不能這樣”的光。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那話卡在喉嚨里,出不來。
我沒理她。
我轉過身,對著那些部落的人。
那些人站在廣場邊上,縮成一團,擠在一起,像一群受驚的羊。他們望著我,那眼睛里全是怕,全是那種“下一個會不會是我”的怕。
我開口了,那聲音大大的,響響的,像打雷一樣。
“現在,狼部已經不存在了。”他們愣住了。
“這里是大夏王朝的格爾木縣,”我說,“得守朝廷的規矩。”我頓了頓,抬起手,指著自己。
“我,才是這里唯一的頭人。”他們聽著。
就那麼聽著,望著我,那眼睛里那怕還在,可那怕里,也有一種別的——是那種“知道了”的光。
可沒人說話。
沒人敢說話。
就那麼站著,縮著,望著我。
靜。
靜得像墳。
然後——“韓頭人——”“韓頭人——”“韓頭人——”那聲音,從人群里響起來。
是阿依蘭。
她就站在人群最前頭,舉起手,對著我揮舞。她那臉上,有一種光——是那種“我支持你”的光,也是那種“你得記住我”的光。她喊著,喊得響響的,喊得亮亮的,那聲音在廣場上回蕩著,撞在那些帳篷上,撞在鎮守府的牆上,撞在我的耳朵里。
然後丹珠也喊起來。
“韓頭人——”“韓頭人——”她也站在人群里,也舉著手,也對著我揮舞。她那臉上,也有那種光——是那種“我也支持你”的光。
然後是赤尊丹巴。
那個老喇嘛,穿著一身紅袍子,站在人群里,也舉起手,也喊起來。他那聲音,蒼蒼的,老老的,可那老里,有一種力量,是那種“我服了”的力量。
“韓頭人——”“韓頭人——”“韓頭人——”一個,兩個,三個。
然後是一片。
那些人,那些剛才還在喊著扎西名字的人,現在全都在喊著我的名字。他們舉起手,對著我揮舞,那臉上那怕還在,可那怕里,也擠出來一種光——是那種“我們支持你”的光。他們喊著,跳著,像剛才一樣瘋,只是喊的名字換了。
“韓頭人——”“韓頭人——”“韓頭人——”那聲音,像潮水一樣涌過來,一波一波的,撞在我身上。
我站在那兒,聽著。
然後我轉過身,望著扎西。
他從母親身後走出來。
就那麼一步一步的,走到母親前面,站在那兒,站在那一片陽光里。他望著我,那臉上那怕還在,可那怕里,也有一種別的——是那種“我是男人”的光。他那身子,還在抖,可他那眼睛,不抖了。就那麼望著我,望著,望著。
我從腰間抽出一把刀。
扔在他面前。
那刀落在地上,哐當一聲響,在陽光下閃著光,亮亮的,刺眼。
他望著那刀。
望著地上那把刀,那刀刃,那刀柄,那刀身上映出來的他自己的臉。
然後他抬起頭,望著我。
那眼睛里,有一種光——是那種“我明白了”的光。
他彎下腰,去撿那刀。
就在這時候,他動了。
不是撿刀。
是衝。
他猛地衝向我,像一頭小狼,像一頭被逼急了的狼。他那臉上,有一種光——是那種“我和你拼了”的光。他衝過來,衝得猛猛的,衝得快快的,那腳踩在地上,咚咚咚的響。
可他沒衝到我面前。
那些憲兵早就准備好了。
七八個人,從旁邊衝出來,舉著那巨大的盾牌,擋在他面前。他撞上去,撞在那盾牌上,砰的一聲響,像撞在一堵牆上。他被彈回去,摔在地上,滾了兩圈。
他爬起來,又衝。
又撞在那盾牌上。
砰——又摔回去。
又爬起來。
又衝。
砰——又摔回去。
一次,兩次,三次。
他像瘋了一樣,一次次衝過來,一次次撞在那盾牌上,一次次摔回去。他那臉上,全是血,那鼻子破了,那嘴破了,那額頭也破了,那血流得滿臉都是,混著汗,混著泥,混成一片。他那嶄新的藏袍,也破了,髒了,沾滿了土,沾滿了血。
可他還是爬起來。
還是衝。
還是撞。
那些憲兵也不殺他。就那麼舉著盾牌,擋著,撞著,把他一次一次撞倒在地上。
然後他們抽出長棍。
那棍子,有胳膊粗,黑黑的,沉沉的。他們舉起棍子,對著扎西,打下去。
砰——那棍子打在他背上,打得他趴在地上。
砰——那棍子打在他腿上,打得他翻了個身。
砰——砰——砰——一下一下的,像打鐵一樣。那棍子落在他身上,落在頭上,落在臉上,落得到處都是。他蜷在地上,抱著頭,縮成一團,那身子在棍子底下抖著,抽著,像一條被打的狗。
母親站在那兒。
就站在台子上,站在那一片陽光里,望著這一切。
她光著上身,挺著大肚子,站在那兒。她那臉上,有一種光——是那種“不要打了”的光。她那眼睛,紅紅的,濕濕的,那眼淚在眼眶里轉著,轉著,快要掉下來。她那手,攥著,攥得緊緊的,那指甲掐進肉里,掐得那手心都出了血。
她望著扎西。
望著他在棍子底下滾著,蜷著,抖著。
望著他那臉上那血,那身上那傷,那被打得變了形的身子。
她張著嘴,想喊,可那喊聲出不來。她只能站在那兒,望著,望著,那眼淚在眼眶里轉著,轉著。
然後她動了。
她抬起手,往自己身上摸。
摸到腰間,摸出一把刀。
那刀,小小的,尖尖的,是她平日里切肉用的。她把那刀抽出來,舉起來,對著自己的肚子。
那肚子,圓圓的,鼓鼓的,在陽光下白得晃眼。里頭懷著我的孩子,都這麼大了,把那肚子撐得像個瓜。她就把那刀尖對著那肚子,對著那圓圓的最高點,對著里頭那個還沒出生的孩子。
她開口了。
那聲音,從她嘴里出來,尖尖的,響響的,像一把刀劃破那空氣。
“住手——”“放了扎西——”那些憲兵停下來,回過頭,望著她。
張橫也回過頭,望著她。
我也望著她。
她就站在那兒,站在那一片金光里。那陽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那光著的上身上,照在她那白白的皮膚上,照在她那大大的奶子上,照在她那圓圓的肚子上。那奶子,垂著,隨著她的呼吸一起一伏。那肚子,鼓著,圓圓的,像一輪滿月。那刀尖,就對著那肚子,尖尖的,亮亮的,在陽光下閃著光。
她望著我。
那眼睛里,有一種光——是那種“我說到做到”的光。
“放了扎西——”她又喊了一聲,那聲音抖抖的,可那抖里有一種狠,“不然我就刺死肚子里的孩子——你的孩子——”我站在那兒,望著她。
望著這個女人。
這個生我的女人。
這個懷著我的孩子的女人。
這個為了一個傻小子,用我的孩子來威脅我的女人。
她站在那一片金光里,挺著大肚子,光著上身,舉著刀,對著自己的肚子。那臉上,有一種光——是那種“你別逼我”的光。那眼睛里,那眼淚終於掉下來,一滴一滴的,順著臉頰往下滑,滑過那脖子,滑過那鎖骨,滑到那奶子上,滴在那圓圓的肚子上。
她就那麼站著。
站在那一片陽光里。
挺著大肚子。
光著上身。
舉著刀。
對著自己。
對著我們的孩子。
我望著她。
望著那把刀,那刀尖抵在肚子上,抵在那層薄薄的皮膚上。只要再往前一送,那刀就會刺進去,刺穿那層皮,刺穿那層肉,刺穿那層裹著孩子的膜。那孩子會在里頭動一下,然後就不動了。那血會從刀口涌出來,順著那圓圓的肚子往下流,流過那鼓鼓的弧线,流過那大腿,流到地上,流成一小攤。
我見過殺孕婦。
在京城的時候,在菜市口,有個女囚犯了謀逆罪,判的是剮刑,可她肚子里懷著孩子。監斬官說,先把孩子弄出來再剮。就有個劊子手,拿一把尖刀,往那女囚肚子上一劃,就那麼一劃,那肚子就開了,那孩子就掉出來,掉在血泊里,動了兩下,就不動了。
那孩子還小,還沒長全,就那麼一小團,紅紅的,軟軟的,像一只剛出生的貓。
那女囚低頭望著那團東西,望了一眼,然後就仰起頭,對著天,發出一聲叫。那叫聲,不是人的叫聲,是那種從地獄里鑽出來的、能把人的魂都叫飛的叫聲。
然後她才被剮。
三百六十刀,一刀一刀的,剮了三天。
我那時候站在人群里,望著,心里頭沒什麼感覺。只覺得那叫聲刺耳,刺得人耳朵疼。可這會兒,我望著母親,望著她手里那把刀,望著那刀尖抵著的肚子,那叫聲又響起來了。在我腦子里響著,一聲一聲的,刺得我頭疼。
我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她那手,抖了一下。那刀尖,往里陷進去一點,那皮膚凹下去一小塊,凹成一個淺淺的坑。那坑邊上,那皮膚白白的,嫩嫩的,像一碰就要破。
“別過來——”她喊,那聲音尖尖的,抖抖的,像一根繃緊了的弦,“我真的會刺——”我停下來。
望著她。
她也望著我。
那眼睛里,那淚還在流,流得滿臉都是,流到下巴上,一滴一滴的往下掉。那眼睛紅紅的,腫腫的,像兩顆熟透了的桃子。可那眼睛里,有一種光——是那種“你別逼我”的光,也是那種“我真的會這麼做”的光。
我認識那種光。
在京城的時候,在那些青樓里,我見過那些女人,那些被逼急了的女人,她們眼睛里就有這種光。那光里,是絕望,是狠,是那種“反正都這樣了,不如拼了”的決絕。
可她不是我睡過的那些女人。
她是我媽。
是從小把我養大的媽。
是在那個世界里,穿著那些亮閃閃的衣服,在那些男人面前扭著、跳著、笑著,把那些男人口袋里的錢一張一張掏出來,拿來供我讀書、供我吃飯、供我活著的媽。
我記得小時候,那時候我們還住在那個地下室,又潮又暗,牆上都長著霉。她每天晚上出去上班,穿得漂漂亮亮的,臉上塗得香香的。臨走的時候,她會彎下腰,在我額頭上親一下,說:“乖,媽去上班了,你好好睡覺。”她那身上,總有一股味兒。是那種香水味兒,混著煙味兒,混著酒味兒,混著別的什麼味兒。那味兒香香的,怪怪的,可我喜歡聞。我就抱著她給我買的那個布娃娃,聞著她留下的那點味兒,睡著。
有時候我半夜醒來,她還不在。那地下室黑黑的,靜靜的,只有牆上那霉味兒,潮潮的,臭臭的。我就躺著,望著那黑黑的天花板,等她回來。
後來她回來了。
有時候是一個人,有時候不是。
有時候她喝多了,走路都走不穩,一進門就倒在床上,呼呼的睡。有時候她沒喝多,就坐在床邊,望著我,望著,望著,那眼淚就掉下來。
我問她:“媽,你怎麼哭了?”她說:“沒事,媽眼睛進沙子了。”我說:“我幫你吹吹。”她就笑,笑得那眼淚更多了,笑著說:“好,好,你幫媽吹吹。”我就爬起來,趴在她臉上,對著她眼睛,使勁吹。吹得她直眨眼,直笑,笑得那身子一抖一抖的。
那時候我還小,不懂事。後來大了,懂了。懂了她為什麼哭,懂了她是干什麼的,懂了那些男人為什麼送她回來,懂了那香水味兒里混著的那些味兒都是什麼味兒。
可我還是愛她。
她是媽。
是那個在地下室里,抱著我,哄著我,給我唱歌的媽。是那個在過年的時候,省下錢給我買新衣服,自己卻穿著舊衣服的媽。是那個在我不舒服的時候,整夜整夜不睡覺,守在我床邊,用手摸著我額頭的媽。
後來我們穿越了。
到了這個世界,到了這片草原,到了這個部落。
她站在那一片陌生的天地里,望著那些帳篷,那些牛羊,那些穿著皮袍的野人,她說:“兒子,咱娘兒倆,就靠你了。”我說:“媽,你放心。”我當了頭人。
她做了我的妻子。
不是名義上的,是真的。
那第一個晚上,她光著身子,躺在我身邊,望著我,那眼睛里有一種光——是那種“你是男人了”的光。她說:“兒子,媽這輩子,就交給你了。”我說:“媽,我會護著你。”她就笑,笑得那眼睛彎彎的,像兩彎月牙兒。
後來她懷了孩子。
我的孩子。
她摸著那肚子,一天一天鼓起來,一天一天圓起來。她臉上總有一種光——是那種“我要當媽了”的光。她說:“這回,我要好好當個媽,把咱們的孩子養大,養得壯壯的。”我說:“好。”我以為,我們可以這樣過下去。
就這麼過下去。
在這片草原上,在這個部落里,就這麼過下去。她是我的妻子,是我孩子的媽,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我是她的男人,是她肚子里那孩子的爹,是她能靠著活下去的依靠。
可扎西來了。
那個傻小子,那個野小子,那個眼睛里干干淨淨、什麼都沒有的小子。
我不知道她看上他什麼。
是那年輕的身子?是那野性的味道?是那傻乎乎的笑?還是那“我不會傷害你”的眼神?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她變了。
她開始躲著我,開始往外跑,開始望著遠處發呆。她臉上那種光,那“我要好好當個媽”的光,慢慢淡了,換成另一種光——是那種“我好像又活過來了”的光。
我知道她和他的事。
那些深夜,那些借口,那些躲躲閃閃的眼神。我都知道。
我沒說破。
我想著,她只是一時糊塗。她這輩子,太苦了。在那世界里,被那麼多男人睡,被那麼多男人糟蹋,從沒過過一天好日子。到了這兒,好不容易安頓下來,有個扎西那樣的小子,干干淨淨的,真真誠誠的,對她好。她想嘗嘗,嘗嘗那“被人真心喜歡”的滋味。
我懂。
我真懂。
可這會兒,她站在那兒,挺著大肚子,光著上身,舉著那把刀,對著自己的肚子,對著我們的孩子,為了那個小子。
我心里那團火,那冷冷的火,燒得更旺了。
我開口了。
那聲音,從喉嚨里出來,沉沉的,冷冷的,像冬天的風從冰面上刮過去。
“媽。”她愣了一下。
那臉上,那光,變了。變成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是驚?是痛?是那種“你怎麼還叫我媽”的疼?
我望著她。
“你是我媽,”我說,“是從小把我養大的媽。”她聽著,那眼淚流得更凶了。
“我小時候,你為了養活我,讓那麼多男人睡你,”我說,那聲音平平的,沒有起伏,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我那時候小,不懂。後來大了,懂了。我心里疼你,可我沒辦法。我只能想著,等我長大了,等我出息了,我就讓你過上好日子,再也不讓你受那些罪。”她那身子,抖了一下。
“後來咱們穿越了,”我說,“到了這鬼地方。我想著,這下好了,這兒沒人知道你的過去,沒人會看不起你。你是我媳婦,是我孩子的媽,是這片草原上最尊貴的女人。你再也不用陪那些男人睡了,再也不用為了幾塊錢讓那些臭男人摸你了。”她聽著,那嘴唇抖著,抖得像風里的葉子。
“可你呢?”我望著她。
“你為了那個傻小子,拿著刀,對著自己的肚子,對著咱們的孩子。”我往前走了一步。
她那手,又抖了一下。那刀尖,又往里陷進去一點。那皮膚,凹得更深了,那凹坑周圍,白白的,嫩嫩的,像一層薄薄的紙,一捅就破。
我停下來。
“你刺啊。”我說。
她愣住了。
那眼睛里,那光,碎了。
“你刺。”我說,那聲音還是平平的,冷冷的,“你刺下去,那孩子就沒了。你的孩子,我的孩子,咱們的孩子,就沒了。”她那手,抖得更厲害了。那刀尖,在那皮膚上顫著,顫著,像一根風里的草。
“可你刺完了呢?”我說,“扎西就能活嗎?”她望著我。
那眼睛里,有一種光——是那種“你什麼意思”的光。
我抬起手,指了指那些憲兵,那些舉著棍子、站在旁邊的憲兵。
“你刺下去,我也不會放他。”我說,“我會讓憲兵們接著打,往死里打,打死為止。”她那臉,一下子白了。白得像紙,白得像雪,白得像那地上的骨頭。
“然後呢,”我說,“你怎麼辦?”我望著她。
“你肚子里的孩子沒了,”我說,“你手里的刀也沒用了。你還能拿什麼威脅我?”她那眼睛,那光,一點點暗下去。像一盞燈,油快燒干了,那火苗一顫一顫的,眼看就要滅。
“然後我就當沒這回事。”我說,“反正我馬上就要去京城當官了。到了京城,有的是女人。年輕的,漂亮的,干淨的,有的是。我要多少有多少。我干嘛還要一個為了別的男人,拿刀對著自己肚子的女人?”她聽著。
那眼淚,流得更凶了。流得滿臉都是,流得那下巴上都掛不住了,一滴一滴的往下掉,掉在那圓圓的肚子上,掉在那白白的皮膚上,亮晶晶的,像一顆一顆的露珠。
“可你不一樣。”我說。
我頓了頓,望著她。
“你沒了孩子,沒了男人,沒了依靠。你怎麼辦?”她那身子,晃了一下。
“你在這草原上,一個異鄉人,一個沒了男人的女人,一個為了別的男人害死自己孩子的女人,”我說,“你覺得那些人會怎麼對你?”我抬起手,指了指遠處那些部落的人——那些人站在廣場邊上,縮成一團,望著這邊,那眼睛里全是怕,全是那種“我們看著呢”的光。
“他們會把你當笑話,”我說,“當髒東西,當一個不要臉的女人。他們會指著你,說,看,就是那個女人,為了一個野男人,殺了自己的孩子。”她那嘴唇,抖得更厲害了。那手,也抖得更厲害了。那刀尖,在那肚子上顫著,顫著,劃來劃去,劃出一道一道淺淺的白印子。
“你還有臉活下去嗎?”我說。
她望著我。
那眼睛里,那光,徹底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落在眼眶里,閃著,抖著,像一地的碎玻璃。
“媽。”我又叫了一聲。
那聲音,軟下來一點。不像剛才那麼冷,那麼硬,像摻了一點什麼東西進去。
“你把刀放下,”我說,“今天這事兒,就當沒發生過。”她聽著。
“扎西,”我說,轉過頭,看了一眼那個蜷在地上的血人,“我留他一口氣。你帶他走,走得遠遠的。別讓我再看見他。”她又愣住了。
那眼睛里,那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慢慢聚起來一點。是那種“你說真的嗎”的光。
“你是我媽,”我說,“這輩子都是。不管你做錯了什麼,你都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我往前走了一步。
“把孩子生下來,”我說,“好好養大。咱們還跟以前一樣。”她望著我。
望著,望著。
那刀,在她手里,慢慢往下滑。從那肚子上滑下來,滑到旁邊,滑到身側。
然後她手一松。
那刀,落在地上。
哐當一聲響。
她站在那兒,光著上身,挺著大肚子,站在那一片陽光里。那眼淚還在流,流得滿臉都是,可那臉上,有一種光——是那種“我輸了”的光,也是那種“我活下來了”的光。
我轉過身,望著那些憲兵。
“打。”我說,“往死里打。留一口氣就行。”那些憲兵愣了一下。
然後他們舉起棍子,又打下去。
砰——砰——砰——那棍子落在扎西身上,落在那個已經不成人形的血人身上。他蜷在地上,一動不動,任憑那些棍子落在自己身上。只有那身子,隨著棍子落下的節奏,一抽一抽的,像一條被打的狗。
母親站在那兒,望著。
望著那棍子,一下一下的,落在扎西身上。
她那臉上,那光,變了又變。是疼?是悔?是那種“我救不了他”的無力?我說不清。
她只是站在那兒。
站在那一片陽光里。
挺著大肚子。
光著上身。
望著那個被打的人。
望著那個她為了他、差點殺了自己孩子的人。
那眼淚,還在流。
流得滿臉都是,流得那脖子都濕了,流得那奶子上都掛著淚珠,在陽光下閃著光。
她沒有喊。
沒有叫。
就那麼站著,望著,流著淚。
我轉過身,往鎮守府走。
張橫跟上來,走在我身邊。他那臉上,有一種光——是那種“事情辦完了”的光。他沒說話,只是跟著我走。
身後,那棍子落下的聲音,還在響著。
砰——砰——砰——一下一下的,像打在我的心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