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

　　清晨，劉耕田特意換上了海天給他買的新衣服。

　　一件深藍色的棉質襯衫，一條黑色的西褲，雖然樣式簡單，但穿在他健壯的身體上顯得格外精神。

　　他花白的頭發仔細梳過，臉上也刮得干干淨淨，甚至還抹了點海天帶來的潤膚霜，整個人看起來年輕了好幾歲。

　　海天也精心打扮了一番。

　　她穿著一件淡粉色的連衣裙，裙擺及膝，領口和袖口有精致的白色蕾絲點綴。

　　銀白色的長發編成一條松松的魚骨辮垂在胸前，發間別著一朵小小的粉色絹花。

　　她化了淡妝，本就精致絕倫的五官更加動人，琥珀色的眼眸清澈明亮，皮膚白皙得幾乎透明。

　　兩人站在一起，依舊是不協調的，一個滄桑朴實的老漢，一個青春誘人的少女。

　　但今天，他們是去宣布婚訊的。

　　“准備好了嗎，干爹？”海天仰頭微笑，自然地挽住劉耕田的手臂。

　　劉耕田點點頭，深吸一口氣，從桌上拿起一疊紅艷艷的請帖。請帖是海天設計的，簡潔大方，上面用燙金字寫著兩人的名字。

　　謹定於農歷八月初八

　　為劉耕田先生與海天女士舉行結婚典禮

　　恭請光臨

　　兩人先去了村長家。

　　村長劉德福是劉耕田的遠房堂兄，五十多歲，身材微胖，臉上總是帶著和氣的笑容。

　　看到劉耕田帶著一個美得不真實的少女上門時，他正在院子里喂雞，哐當一聲，手里的雞飼料盆掉在了地上。

　　“耕...耕田？”劉德福瞪大眼睛，目光在海天身上掃來掃去，“這位是...”

　　“德福哥。”劉耕田難得地挺直了腰板，“這是海天，俺...俺的未婚妻。”

　　海天上前一步，微微鞠躬，聲音清脆悅耳：“村長好，我是海天。”

　　劉德福張著嘴，半晌沒說出話來。他使勁揉了揉眼睛，確定自己沒看錯，眼前這個女孩，比電視上的明星還漂亮，氣質更是那些明星比不上的，就像從畫里走出來的一樣。

　　“未...未婚妻？”劉德福終於找回了聲音，“耕田，你什麼時候...”

　　劉耕田從懷里掏出一本證件和一張紙，離婚協議和結婚請帖，鄭重地遞給劉德福。

　　“德福哥，俺已經跟張玉芬說清楚了，她也同意了。這是離婚協議，按了手印的。”劉耕田語氣堅定，“下個月初八，俺要和海天結婚，想請你幫忙主持婚禮。”

　　劉德福接過協議，眼睛卻還盯著海天。

　　海天大大方方地站著，臉上帶著得體而溫柔的微笑。

　　“海天姑娘...今年多大了？”劉德福試探著問。

　　“十九。”海天坦然回答。

　　“十九？！”劉德福聲音都變了調，“耕田，你...你知道你多大嗎？五十三了！比人家姑娘大了三十四歲！”

　　劉耕田的臉微微發紅，但語氣依舊堅定：“俺知道。但海天願意，俺也願意。德福哥，俺這輩子沒求過你什麼事，這次，請你成全。”

　　海天適時地開口，聲音溫柔卻有力：“村長，我是自願的。干爹...耕田他是個好人，對我很好。年齡不是問題，重要的是兩個人真心相愛。”

　　“相愛？”劉德福重復這個詞，表情復雜。

　　他看看劉耕田，老實巴交，窮得叮當響，還離過婚。

　　再看看海天，年輕貌美，氣質出眾，一看就是城里讀過書的好姑娘。

　　這...這怎麼可能？

　　但請帖就在手里，紅艷艷的，燙金的字刺著他的眼。還有離婚協議，上面確實有張玉芬歪歪扭扭的簽名和紅手印。

　　“你們...真的想好了？”劉德福深吸一口氣，“耕田，不是哥說你，這婚事...村里人會說閒話的。”

　　“讓他們說去。”劉耕田第一次這麼硬氣，“俺活了大半輩子，好不容易遇到真心對俺好的人，不在乎別人怎麼說。”

　　海天握緊劉耕田的手，對他露出鼓勵的笑容。

　　劉德福看著兩人交握的手，看著海天眼中毫不作偽的深情，最終長嘆一聲：“好吧...既然你們都決定了，哥也不多說什麼。初八是吧？放心，哥一定幫你把婚禮辦得熱熱鬧鬧的！”

　　“謝謝德福哥！”劉耕田連忙道謝，又從包里拿出一個紅包，“這是點心意，請哥幫忙張羅酒席、請廚子...”

　　劉德福推辭了幾下，最終還是收下了。他送兩人到門口，目送著他們離開，半天沒回過神來。

　　“爸，剛才那女孩是誰啊？好漂亮！”劉德福在外地讀大學的兒子從屋里探出頭，眼睛都看直了。

　　“那是...你耕田叔的未婚妻。”劉德福表情復雜。

　　“什麼？！”兒子驚呼，“耕田叔？那個老驢頭？他...他要娶那個仙女？！”

　　“小聲點！”劉德福瞪了兒子一眼，心里卻同樣震撼。這個消息，怕是要在村里炸開鍋了。

　　果然，接下來去幾家親戚的路上，類似的場景不斷上演。

　　劉耕田的二叔劉老漢，七十多歲了，看到海天後手里的旱煙杆直接掉在了地上。

　　“耕田...這...這是你閨女？”劉老漢顫巍巍地問。

　　“二叔，這是海天，俺要娶的媳婦。”劉耕田大聲說。

　　劉老漢愣了半天，突然老淚縱橫：“好...好啊...耕田，你小子有福氣啊...這麼俊的姑娘...你爹娘在天之靈，可以瞑目了...”

　　海天連忙上前，溫柔地扶住老人：“二爺爺，您別激動。以後我會常來看您的。”

　　“好孩子...好孩子...”劉老漢握著海天的手，粗糙的手掌輕輕拍著，眼中滿是欣慰。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這麼和善。

　　劉耕田的堂弟劉建華，四十多歲，在村里開了個小賣部。看到海天時，他先是驚艷得說不出話，隨即臉色就沉了下來。

　　“耕田哥，你這事辦得不地道吧？”劉建華把兩人請進店里，關上門，壓低聲音，“這姑娘...看著還沒我閨女大，你是不是用了什麼手段？”

　　劉耕田的臉漲得通紅：“建華，你胡說啥！海天是自願跟俺的！”

　　“自願？”劉建華冷笑，“一個如花似玉的大姑娘，自願嫁給你這個五十多的老光棍？耕田哥，不是我說你，你啥條件自己不清楚？要錢沒錢，要樣貌沒樣貌，人家圖你啥？”

　　海天的臉色也沉了下來。她上前一步，將劉耕田護在身後，直視著劉建華：“這位叔叔，請您說話放尊重些。我選擇耕田，是因為他善良、踏實、有責任心。這些品質，比金錢和外表重要得多。”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氣勢。劉建華被這雙清澈的眼睛看得有些心虛，但還是嘀咕：“說得挺好聽...誰知道是不是...”

　　“建華！”劉耕田突然提高了聲音，這是他第一次對親戚這麼大聲說話，“海天是俺認定的人，你要是再說這種話，就別怪俺不認你這個弟弟！”

　　劉建華愣住了。

　　他從未見過這個老實巴交的堂哥如此強硬。

　　海天拉了拉劉耕田的手，示意他冷靜。她從包里拿出一張請帖，放在櫃台上：“叔叔，下月初八是我們的婚禮，如果您願意祝福我們，我們歡迎您來。如果不願意，也不強求。”

　　說完，她拉著劉耕田轉身離開，留下劉建華一個人站在店里，看著那張紅艷艷的請帖發呆。

　　走出小賣部，劉耕田還氣呼呼的。海天輕輕拍著他的背：“干爹，別生氣。總會有人不理解的，我們過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可是他那樣說你...”劉耕田心疼地看著海天。

　　“我不在乎。”海天微笑，“只要干爹相信我、疼我，別人說什麼我都不怕。”

　　劉耕田緊緊握住她的手，心中涌起一股豪情。為了這個女孩，他願意面對全世界的非議。

　　接下來的幾家，反應各不相同。

　　劉耕田的姑媽劉桂花抱著海天直哭：“好孩子...委屈你了...跟了耕田這個悶葫蘆...以後他要是欺負你，跟姑說，姑幫你收拾他！”

　　劉耕田的發小、現在在村里開拖拉機的王大力，則是用力拍著劉耕田的肩膀，羨慕得眼睛都紅了：“老驢頭！你小子走了什麼狗屎運！這麼漂亮的媳婦...比電影明星還好看！以後可得對人家好點！”

　　海天始終保持著得體大方的態度，對長輩恭敬有禮，對同輩溫和友善。

　　她說話條理清晰，舉止優雅，很快就贏得了大多數人的好感，即使他們內心依然覺得這婚事不可思議。

　　但閒言碎語是免不了的。

　　當兩人走在村里時，幾乎所有人都會停下手中的活計，直勾勾地盯著他們看。

　　“快看快看！那就是老驢頭要娶的媳婦！”

　　“我的天...這也太漂亮了...真是仙女下凡啊...”

　　“老驢頭這是祖墳冒青煙了吧？這種好事都能輪到他？”

　　“你說這姑娘圖啥啊？老驢頭要錢沒錢，要樣貌沒樣貌...”

　　“誰知道呢...說不定是城里玩膩了，來找刺激的...”

　　“我看不像...那姑娘眼神清澈得很，不像那種人...”

　　“再清澈也是年輕不懂事！等過幾年後悔就晚了！”

　　這些議論聲並不小，斷斷續續飄進兩人耳中。劉耕田的身體逐漸緊繃，握著海天的手也微微出汗。

　　海天卻仿佛沒聽見，依舊挺直脊背，面帶微笑，甚至會對那些盯著她看的人點頭致意。她的從容淡定，反而讓一些說閒話的人不好意思起來。

　　走到村口的老槐樹下時，一群正在納涼的老太太攔住了他們。

　　為首的是村里最德高望重的九奶奶，九十多歲了，眼睛卻還尖得很。她眯著眼上下打量海天，半晌才開口：“姑娘，你叫什麼名字？”

　　“奶奶好，我叫海天。”海天恭敬地回答。

　　“海天...好名字。”九奶奶點點頭，“你是城里人？”

　　“是的，我在讀大學。”

　　“大學？”老太太們發出驚呼，“大學生啊！那怎麼...”

　　九奶奶抬手制止了她們的議論，繼續問：“姑娘，你跟耕田，是真心要過日子的？”

　　海天鄭重地點頭：“是的，奶奶。我們是真心相愛，下個月就結婚。”

　　“相愛...”九奶奶重復這個詞，布滿皺紋的臉上露出復雜的表情，“姑娘，你可知道，耕田大你三十多歲，家里又窮，以後的日子...”

　　“我知道。”海天打斷她，語氣堅定，“但我不在乎。耕田人好，對我好，這就夠了。日子苦點沒關系，兩個人一起努力，總會好起來的。”

　　她說這話時，眼中閃著光，那是對未來的信心和期待。九奶奶看了她很久，終於緩緩點頭：“好...好啊...耕田這孩子，老實了一輩子，也該有福氣了...”

　　她顫巍巍地從手腕上褪下一個褪色的銀鐲子，拉過海天的手，套在她纖細的手腕上：“這是俺當年的嫁妝，不值錢，但戴了七十多年了。送給你，祝你們白頭偕老。”

　　海天的眼眶瞬間紅了：“奶奶，這太貴重了，我不能...”

　　“拿著！”九奶奶按住她的手，“好好跟耕田過日子。這孩子命苦，但心善。你既然選擇了他，就別辜負他。”

　　“我會的。”海天用力點頭，淚水終於滑落，“謝謝奶奶。”

　　周圍的老太太們看到這一幕，也不再說什麼閒話了，紛紛送上祝福。

　　“耕田啊，好好待人家姑娘！”

　　“海天姑娘，以後常來玩啊！”

　　“早點生個大胖小子！”

　　離開老槐樹，劉耕田的眼眶也紅了。他緊緊握著海天戴著銀鐲子的手，聲音哽咽：“海天...謝謝你...”

　　海天搖頭，抬手擦去他眼角的淚：“干爹，該說謝謝的是我。謝謝你讓我知道，什麼是真正的愛。”

　　夕陽西下，兩人終於發完了所有請帖，拖著疲憊但滿足的身體往回走。這一天的經歷，讓他們更加堅定了彼此的選擇。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夜之間傳遍了整個村子，甚至傳到了鄰近的幾個村莊。

　　“聽說了嗎？老驢頭要娶媳婦了！”

　　“何止聽說，我都看見了！那姑娘，嘖嘖，跟仙女似的！”

　　“真的假的？老驢頭那樣的...”

　　“千真萬確！我親眼看見的，兩人手牽手在村里發請帖呢！”

　　“這世道真是變了...這麼漂亮的姑娘，怎麼就想不開呢...”

　　“說不定人家是真愛呢？”

　　“真愛？呵呵，等著看吧，過不了幾年就得跑...”

　　各種議論在田間地頭、灶台井邊流傳。但無論如何，一個事實已經無法改變。

　　下個月初八，這個平靜的小村莊，將迎來一場前所未有的婚禮。

　　而婚禮的主角。

　　五十三歲的老農劉耕田，和他十九歲的仙女未婚妻海天，此刻正依偎在農莊的小屋里，規劃著他們的未來。

　　窗外，繁星點點，月光如水。屋內，燈光溫暖，愛意濃濃。

　　無論外界如何議論，如何不解，這一刻，他們是幸福的。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