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殘陽如血,將一處魔宗據點山寨的斷壁殘垣染上一層悲涼的殷紅。硝煙未散,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血腥氣與焦土的味道。外門弟子與巡營軍士們默默地收拾著戰場,收斂同袍的遺骸,清理兵刃。他們大多神情疲憊,卻依舊有條不紊地執行著任務。
松風正蹲在一塊斷裂的石碑旁,細細擦拭著手中那把微微卷刃的朴刀。劍修雖然飄逸縱橫,但是在法力低微的時候非常脆弱,因此除非是收到保護的重要弟子,大多數的武道修士都會放棄綜合性能,選擇消耗更大、攻伐更強的刀術。幸虧松風曾拜師皇宮中的一位錦衣內衛學過刀法,因此在這些時日中討伐魔道的戰斗中斬獲頗多。
只是刀尖舔血的日子過得太多,今天又是強敵。還好碰上了巡查邊界的將士,不然自己怕是早已脫力。他低垂著頭,看不清神情。這時,一群身著殘甲的軍士圍了上來,他們都是松風昔日的袍澤。
“殿下……”一位身形魁梧的將軍率先開口,話語中帶著幾分哽咽。他望著松風一身塵土,心中五味雜陳,“殿下在此受苦,末將等心中難安。那皇甫掌教……怎能讓您這般貴重之人上陣廝殺,卻不派人護持左右?”
“是你們……”松風有些驚訝隨即起身相迎。這些人都是他昔日在軍中的舊部。自從他離開皇宮,拜入離火仙朝後,便與他們斷了聯系。沒想到今日竟會在這戰場上重逢。
結果又被將軍扶著坐了下去,松風苦澀一笑,搖了搖頭:“休要再提‘殿下’二字,我如今已是山門中人,不再是皇子了。掌教自有她的考量,我等只需聽命行事便是。況且,此次戰事……我等能保全性命,已是萬幸。”
“殿下!”聽聞此言,眾將士皆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憤懣之色。
“這算什麼鳥事!”一位脾氣暴躁的年輕士官忍不住罵道,“殿下您當初在軍中何等威風快意,如今卻被這般對待,簡直是豈有此理!”
“就是!那皇甫煙月身為掌教卻如此輕慢殿下,當真以為咱們兄弟是好欺負的嗎,咱們王朝天天給那仙朝上供這麼多寶貝,許多地方連賦稅都收不上來,仍舊要按要求上繳開挖的靈石…”另一位將士也憤憤不平地說道。
“好了,都少說兩句!”為首的將軍瞪了那兩人一眼,轉頭看向松風,“殿下,您莫要怪兄弟們多嘴。只是……只是咱們實在替您不值啊!”
那將軍還欲再說,卻被松風抬手打斷。
“諸位兄弟的好意,我心領了。”松風的視线一一掃過那幾張熟悉的面孔,“我既已拜入仙門,便與過去一刀兩斷。如今我只是離火仙朝的一名普通弟子,還望諸位莫要再以舊禮相待。”
“罷了,罷了。”松風連忙擺手,示意眾人噤聲,“諸位兄弟莫要多言,其實……掌教待我已是極好。此次出征,我雖參與其中,但真正衝鋒陷陣的並非是我,而是另有其人。”
“哦?是誰?”眾人聞言,皆是一愣。
“是一位從上界下凡的仙尊。”松風頓了頓,繼續說道,“這位仙尊神通廣大,法力無邊。這些時日,正是在他的親自帶領下,我等才能屢戰屢勝,將那些魔崽子打得落花流水。”
“什麼?仙尊下凡?”眾將士聞言,皆是驚得目瞪口呆。
“怪不得……怪不得先前仙山那邊動靜如此之大,原來竟是有仙尊降臨!”
“正是。”松風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敬畏。
“這可真是天佑我離火仙朝啊!”
“不知這位仙尊是何等模樣?聽聞天女一脈皆是絕色仙子,想必這位仙尊定然也是風華絕代,比那皇甫煙月還要美上幾分吧?”
“依我看,皇甫煙月已是世間罕有的美人,這世上怕是再難尋到能與之比肩之人了。”
“嘿,你小子莫不是看上那皇甫掌教了?我聽說這位皇甫掌教修的乃是無情道,你可莫要自討苦吃!”
“去去去!老子只是實話實說罷了!再說了,咱們殿下如今就在這美人堆里修煉,日後還愁找不到仙子道侶?說不定,連那位下凡的仙尊都能被咱們殿下給迷住了!”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是興奮。
松風被他們說得哭笑不得,卻又不好打斷他們的興致,便指著遠處一個身影道:“莫要胡說,那位仙尊可不是什麼天女,乃是……天女座下的一位煉丹高人。”
眾人循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一位身形異常魁梧的巨漢正踞坐在一塊巨石之上。這巨漢身高近丈,膀闊腰圓,古銅色的肌膚上筋肉虬結,宛如一尊鐵塔。他一手抓著一只烤得焦黃的獸腿,大口撕咬,另一手則拎著一個碩大的酒葫蘆,仰頭狂飲。酒液順著他濃密的胡須流淌而下,浸濕了胸前的衣襟。
眾人未曾料到,下凡的並非是想象中飄然出塵的仙子,一時都有些失望。可待他們看清了那巨漢的模樣,又盡皆駭然。
畢竟,先前在魔窟之中,這煞神般的漢子是如何將那魔頭如捏雞仔般生生捏碎了頭顱的場景,他們可是親眼目睹。那魔頭已是可怖,可這漢子,卻比魔頭更像魔頭!一時間,竊竊私語聲四起,卻無人敢高聲喧嘩。
正當眾人驚疑不定之時,卻見遠處飄來一抹嫣紅。那是一位身姿婀娜的仙子,足尖輕點,踏著一縷清風,飄然落在了巨漢身前。她身著一襲火紅色的長裙,裙擺上繡著金色的火焰紋路,隨著她的動作,仿佛有火焰在跳動。烏發如瀑,以一支赤玉簪子松松挽起,更襯得肌膚勝雪,眉目如畫。
這仙子款款上前,斂衽為禮,姿態恭敬至極。全然不顧這巨漢渾身的油膩與汗臭,她微微俯身,欺近了魏崢,紅唇輕啟,吐氣如蘭,不知在低聲訴說著什麼。那胸前的飽滿,隨著她的動作輕輕顫動,幾乎要貼上魏崢粗壯的手臂。
“總算是見著仙子了!”
“是啊,比咱們見過的所有女人都俊!”
“嘖嘖,這身段,這模樣,不愧是仙子……”
一眾兵丁們看得眼睛都直了,私下里議論紛紛,言語間滿是艷羨與粗鄙之意。
松風卻有些恍惚。他望著那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巨漢,眼前浮現出自己當年在軍中時的影子。那時,他也是這般豪邁不羈,與兄弟們一同浴血奮戰,快意恩仇。可如今……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身上這身朴素的弟子服,以及手中這把卷了刃的朴刀,心中五味雜陳。
一旁的將軍將松風的神情盡收眼底,卻只是沉默著,並未多言。
“他娘的!”魏崢猛地一跺腳,震得地面都微微顫動,“俺就說那丫頭片子不讓人省心!非要逞強,這下可好!”
“尊上息怒,”那紅衣仙子連忙柔聲勸慰,“焱兒也是一時心急,想要盡快提升修為……”
“提升個屁!”魏崢粗聲粗氣地打斷了她的話,“這事兒急得來嗎?拔苗助長,也不怕走火入魔!”
“尊上教訓的是,”紅衣仙子低眉順眼地應道,聲音中帶著一絲懇求,“還請尊上看在焱兒…還有仙門的份上出手相助。”說話間,她又向魏崢靠近了幾分,胸脯幾乎貼上了他的臂膀。
魏崢低頭瞥了她一眼,喉結滾動,似乎是將最後的肉食吞咽下去。他伸手抹了一把胡須上的油漬,悶聲道:“罷了罷了,俺就再幫她這一回。”
“你們幾個,過來!”魏崢朝著那幾位戰戰兢兢的外門長老一招手,聲若洪鍾。
待那幾人來到近前,魏崢沉聲吩咐道:“最後一處魔崽子的窩點,你們幾個給本座小心著點,莫要陰溝里翻了船!”
“是,仙尊!”幾位外門長老連忙躬身應道。
“還有你們幾個,”魏崢又轉頭看向幾位隨火輕舞而來的內門天女一脈長老,“這次,你們幾個隨本座一同回去。”
“謹遵仙尊法旨。”幾位內門長老恭敬地應道。
說罷,魏崢便帶著幾位內門長老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了天際。
眼見那幾道遁光消失在天際,外門長老們依舊議論紛紛,討論著接下來的計劃,無人留意這邊廂的動靜。那將軍將這一切看在眼里,緊走幾步,湊近松風,壓低了聲音問道:“公子,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松風抬眼望了望遠處,又略微沉吟了片刻,才緩緩回過頭來,朝那將軍打了個手勢。這些軍士都是他昔日的心腹,一見這手勢,便知其意。他們迅速散開,不動聲色地將周圍清空,確保無人能夠靠近竊聽。
“李將軍,”松風開口,聲音低沉而凝重,“此事……說來話長。”他頓了頓,似是在斟酌言辭,“你可知,離火仙朝之內,並非鐵板一塊?”
李將軍點了點頭。這些年仙門與王室的貌合神離,自己也並非一無所知。
松風嘆了口氣,接著說道:“當今掌教皇甫煙月,雖是真意坐忘境的真仙,可她修的……乃是無情之道。無情之道,講究太上忘情,斷絕七情六欲。可越是這般,想要更進一步便越是艱難。她如今身居掌教之位,每日操持宗門俗務,早已無暇潛心修煉,境界已是多年未有寸進,怕是……此生登仙無望了。”
松風說著,言語中多了一絲落寞。李將軍知曉松風對於那位才貌驚艷的掌教是有情的,不然也不會放棄大好前程的皇位而甘願當一個身份低微的外門弟子。
他繼續道:“而另一位……便是方才那位仙尊口中的皇甫焱。她與掌教乃是同胞姐妹,天資更勝一籌。她修的是烈火真武道,加之她本就性情單純,熾烈奔放。這般性子本是武道修行的上佳之選,也更易勘破迷障、直指大道。只是……”他欲言又止,眉宇間籠上了一層陰霾,“仙門之內並不太平,即便是我這樣剛入仙門的弟子也能知曉仙門之中內外不睦,更莫要說各位長老了。個個都是人傑天驕,不可能隨意服軟的。”
松風微微仰起頭,望著天邊那幾不可見的遁光殘影,聲音低沉:“依我之見,皇甫焱定是急於求成,想要盡快提升修為,以助掌教分憂,這才……這才修煉出了岔子。否則,以那位仙尊的脾性,又怎會如此輕易便被請動?”
松風未再說下去,但李將軍已然明白了他話中的未盡之意。他久在官場,深諳權力斗爭人心險惡。離火王室與離火仙門看似一體,實則早已貌合神離、暗流涌動。如今仙門之中的天女一脈又現這般變故,這……
將軍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
眼神閃爍的電光火石之間,腦海中已經閃過無數念頭。離火仙門與離火王室的明爭暗斗由來已久,各派之間更是互相傾軋。他原本是朝中武官,卻因松風離開,在朝中爭斗不慎而被貶來此地當邊關守將。他本想認命,從此韜光養晦隱忍不發,而今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或許……便是一個天賜良機!
念及此處,李將軍心中已有了決斷。他猛地向前一步,單膝跪地雙手抱拳沉聲道:“公子明鑒!末將願追隨公子,再戰魔道!”他抬起頭,目光灼灼,語氣鏗鏘,“末將雖不才,但麾下尚有三千精兵,皆是從前的忠實舊部,願為公子再效犬馬之勞!”
“什麼?怎麼個事兒?”
魏崢方才踏足火雲峰,便覺一股灼熱的氣浪撲面而來。舉目四望,只見山腰處一處巨大的洞窟,宛如一頭洪荒巨獸張開的血盆大口,不斷吞吐著丈許高的火舌。那火焰並非尋常的赤紅,而是帶著一種妖異的暗紅,如熔岩般翻滾奔騰,不時發出“噼啪”爆裂的聲響,震得人耳膜發聵。
火雲洞外,皇甫煙月一身狼狽。平日里那襲素雅的白色宮裝此刻已是汙濁不堪,幾處繡著火鳳紋飾的裙擺被燒得焦黑,露出內里藕荷色的襯裙。雲鬢散亂,幾縷青絲垂落在頰邊,沾染了些許灰塵。往日里那張清麗絕俗的玉容此刻也失了血色,唯有緊蹙的蛾眉與緊咬的櫻唇,透露出她內心的焦灼與不安。這仙子雖看似柔弱,卻已是真仙之體,這番狼狽,倒未傷及根本。
見到魏崢到來,皇甫煙月再也顧不得儀態,竟“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如瀑的青絲也隨之傾瀉而下。她抬起一雙盈盈秋水,哀懇地望向魏崢,聲音顫抖帶著哭腔:“仙尊……仙尊救命!求您……救救我妹妹……”
這般梨花帶雨的模樣,縱是鐵石心腸也要為之動容。但見她雪膚凝脂,豐腴嬌軀顫抖著盈盈下拜,當真是楚楚可憐。魏崢卻無暇欣賞這等美景,他的目光順著皇甫煙月顫抖的纖纖玉指落在了不遠處。
那里,皇甫焱正靜靜地躺在地上,渾身浴血。
原本鮮艷的朱砂色大袖衫已成破布條,堪堪遮住胸前裹胸與褻褲,大片雪膩的肌膚裸露在外,其上沾染著斑斑血跡與泥土。她那張精致絕倫的俏臉上,也沾染了點點汙痕,嘴角還殘留著一絲未干的血跡。暗紅的發絲披散開來,遮住了她半邊臉頰,露出的俏臉只有蒼白的死氣。
這副模樣,顯然是剛剛被皇甫煙月從那凶險的火雲洞中搶救出來。
還未等魏崢開口詢問,只聽“轟隆”一聲巨響,火雲洞內再次爆發出一陣劇烈的震動。炙熱的岩漿裹挾著濃烈的黑煙衝天而起,仿佛一條狂怒的火龍,要將這天地都焚燒殆盡。洞窟內原本精心布置的修煉法陣,怕是已在這接連的爆炸中毀於一旦。
縱然皇甫焱能僥幸撿回一條性命,日後修行之路怕也是難上加難。
“這是……怎麼回事?怎會有如此大的動靜?”
“莫非是焱長老出了岔子?”
“火雲洞乃是焱長老的閉關之所,怎會發生這等變故?”
“不好!這氣息……像是走火入魔!”
遠處,數道遁光疾馳而來。離火仙朝其余諸峰的長老們,也被這驚天動地的動靜驚動,紛紛御空趕來。他們凌空而立,望著那烈焰翻滾的火雲洞,臉上皆是驚疑不定之色。言語之間用的皆是文縐縐的古語,想來是隱修的前輩。
“諸位且慢!”魏崢朗聲開口,一邊輕攬過身旁搖搖欲墜的美人兒掌教,一邊分開亂糟糟的人群。他語氣沉穩,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此地危險,還請諸位退後。”
眾人見是上仙與掌教駕臨,連忙躬身行禮,紛紛退避。
魏崢扶著皇甫煙月來到近前,先是溫言安撫了幾句。他輕拍著皇甫煙月的香肩,柔聲道:“莫要慌亂,且待我看看。”
隨後,他蹲下身,將皇甫焱扶起,讓她盤膝而坐。皇甫煙月見狀,連忙上前,從另一側扶住妹妹的身子。魏崢的手指搭上皇甫焱皓腕間的寸關尺三處,觸手處一片冰涼,入手卻覺細膩柔滑。指尖傳來微弱而紊亂的搏動,魏崢這模樣做得正經,但並非是把脈的醫術,而是在用自身血道功法感知探查。
二人合力,以自身真元緩緩注入皇甫焱體內,試圖平息她體內那如同脫韁野馬般橫衝直撞的真氣。四掌相抵,皇甫煙月只覺妹妹的經脈之中,仿佛有一團烈火在燃燒,灼燒著她的每一寸肌膚,每一分血肉。這股狂暴的力量,即便以她的修為亦感到難以駕馭。
良久,皇甫焱體內紊亂的氣息稍稍平復了些許,卻依舊如一潭死水、毫無生機。皇甫煙月緩緩收回手掌,只覺掌心一片冰涼,方才那一陣幾乎耗盡了她體內的真元。她猛地睜開雙眼,眸中盡是驚惶與不安,顫聲道:“走火入魔……且心脈已斷,這……這可如何是好?”
“心脈斷了是能隨便說的麼?”魏崢濃眉一挑,心中暗忖,“這娘們兒平日里瞧著挺穩當,怎的一遇到自家妹子的事就這般沒了分寸?這等緊要關頭,竟當著眾人的面嚷嚷出來,豈不是自亂陣腳?”
他斜睨了一眼身旁的美人兒掌教那張吹彈可破的俏臉上此刻已是毫無血色。
“這婆娘長得可真不賴,加之這般無助的模樣,真是別有一番風情……”魏崢心中暗自品評,面上卻是不動聲色。
其實,皇甫焱的情形遠比皇甫煙月所說的還要凶險。心脈受損對於尋常修者而言,確是回天乏術死路一條。但皇甫焱畢竟修為高深,又兼之修煉功法有些奇效,生命力遠勝常人,這才勉強吊住了一口氣。可即便如此,她體內的狀況依舊不容樂觀。那走火入魔引發的真元暴動,猶如洪水猛獸,肆意摧殘著她的五髒六腑。原本充盈的髒腑如今卻如同被烈火焚燒過的焦土,生機漸失。
魏崢收回按壓在皇甫焱皓腕上的手指,默然不語。
見他這般模樣,皇甫煙月只覺心中愈發冰涼。她緊緊攥住魏崢的衣袖,,那雙原本清澈明亮的眸子此刻已是布滿了血絲,她仰起頭望著魏崢,聲音嘶啞,帶著一絲近乎絕望的祈求:“上仙……上仙,您神通廣大,定然有法子救我妹妹的,對不對?焱兒她……她自幼便是個要強的性子,事事不甘人後。這些年來,她為了離火仙朝,為了我,不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她曾數次險死還生,每一次,都能浴火重生……這一次,這一次也一定能逢凶化吉、否極泰來,對不對?”
她這番話與其說是在詢問魏崢,倒不如說是在自言自語,尋求著一絲微弱的慰藉。
魏崢並未答話,只是從百寶囊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枚龍眼大小的丹丸,通體紫金,表面隱隱有流光閃動,散發著一股沁人心脾的異香。只一聞,便覺精神一振,體內真元流轉都順暢了幾分。
他小心翼翼地將丹丸送入皇甫焱口中,又以真元渡入,助其化開藥力。
丹丸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溫熱的暖流,流入皇甫焱四肢百骸。原本如死灰般沉寂的氣息,竟奇跡般地恢復了一絲活力。她那張蒼白如紙的俏臉上,也漸漸泛起了一絲淡淡的血色。
“有起色了!”皇甫煙月見狀,原本黯淡無光的眸子,頓時亮了起來,仿佛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她緊緊盯著皇甫焱,生怕錯過任何一絲變化。
“多謝上仙!多謝上仙……”皇甫煙月喜極而泣,便要跪倒叩謝。
魏崢卻一把將皇甫焱橫抱而起,另一只手虛扶了皇甫煙月一把,沉聲道:“仙子且慢。此處嘈雜非常,非是養傷良處。如今當務之急是尋一處清淨之地,為焱兒療傷。”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周圍那些依舊呆立原地的離火仙朝弟子,聲色俱厲道:“爾等還愣著作甚?速速收拾殘局,修繕火雲洞!莫要耽誤了正事!”
眾人這才如夢初醒,慌忙躬身應諾,四散而去。
離火仙門內一處隱秘的所在,一座精致的庭院傍著一汪碧波蕩漾的湖水靜靜地佇立著。庭院深深,飛檐翹角雕梁畫棟,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清冷。幾株不知名的古樹枝椏虬曲,默然無語地守望著這方天地。湖面上,偶有微風拂過,蕩起層層漣漪,更襯此間寂靜。
房間內,光线昏暗。雕花窗櫺投下斑駁的光影,落在皇甫焱蒼白如紙的臉上。仙子靜靜地躺在床榻上,雙目緊閉呼吸微弱,仿佛一尊毫無生氣的玉雕。
魏崢負手立於床邊,目光先是落在皇甫焱身上,又看了看裊裊婷婷走來的皇甫煙月。他暗自嘆了口氣,這女人方才還一副驚慌失措、六神無主的模樣,可一見她妹妹稍有好轉,竟又恢復了平日里那副溫婉端莊、波瀾不驚的姿態。甚至還有心思去處理宗門那些瑣事,當真是……
“這女人怕是把我當成活神仙了!她的妹子如今這副模樣哪有那麼容易救活?我又不是真有起死回生之術!”魏崢心中腹誹,臉上卻不動聲色。
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冷漠:“焱姑娘的情形並無好轉。雖說暫時保住了一條性命,但她心脈幾乎盡斷,生機已絕,便是大羅金仙下凡,只怕也是回天乏術。以她目前的光景最多……不過半月之期。”
這番話如同一道晴天霹靂,狠狠地劈在了皇甫煙月的心頭。她身子猛地一顫,原本就蒼白的臉色此刻更是毫無血色。她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卻只覺喉嚨干澀,發不出半點聲音。她怔怔地站在那里,嬌軀微微顫抖。
魏崢從百寶囊中摸出一個小巧的白玉瓷瓶,拔開瓶塞,一股濃郁的藥香瞬間彌漫開來,令人精神一振。
“這瓶中盛著的是‘紫魄丹’,乃是以千年紫芝、萬年玄參等珍稀藥材煉制而成,有固本培元、續命回春之效。雖不能起死回生,卻也能暫時穩住焱姑娘的傷勢,為她續命半年。”魏崢將瓷瓶遞到皇甫煙月面前。
“半年……”皇甫煙月喃喃自語,眼神空洞,仿佛失去了魂魄。她機械地伸出手,接過那白玉瓷瓶。指尖觸碰到冰涼的瓶身,她猛地打了個寒顫,這才回過神來。
“仙……仙尊,當真……再無他法了麼?”她抬起頭望著魏崢,眼中充滿了希冀與哀求。
魏崢擺了擺手,臉上露出一絲不耐煩的神色:“甚麼仙尊不仙尊的!平日里你們這般稱呼也就罷了,如今這等情形,便是忘川那老兒親至,又能如何?”
“九轉金丹難脫骨,一丸紫藥不延年。生前或有回春手,死後焉存續命篇。罷了,你且好生照料你妹子,我……也乏了,先回去歇息了。”
喃喃了一陣,似乎這人並未說他沒有辦法救治妹妹。
皇甫煙月嬌軀一震,急忙抬頭朝門口望去。眼前哪還有魏崢的身影?只有那扇雕花木門在微風中輕輕搖曳,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仿佛在嘲笑著她的痴心妄想。
皇甫煙月低下頭,看著手中緊握的白玉瓷瓶,淚水再也忍不住,奪眶而出。她張了張口想說些什麼,但是喉嚨卻像是被什麼東西給堵住了一般,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來,晶瑩的淚珠順著臉頰滾落,滴落在衣襟上,暈染開一朵朵深色的水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