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北朔宮,望月湖畔。
平日里,這兒常有身姿颯爽的俠女在此揮劍試刃,引得湖面陣陣漣漪;或是幾個閨中密友相偕來此,看楊柳依依,鶯啼婉轉;亦或有身段窈窕的仙子,於湖心撫琴弄簫,裙袂飄飄。這煙月樓的園林便是繞著這座煙波浩渺的天然湖泊而建,縱然魏崢妻妾成群,平日里也不見擁堵,反而處處皆景,步步生蓮,教這些或風華絕代或清麗脫俗的女子們,皆有自己的一方小天地。
只是今日的望月湖畔,倒顯得分外熱鬧。
“鳳姐姐,這回魏恩公當真要將那春秋殿的神女請來北朔宮?上回也不知是誰走漏的風聲,險些讓北原狼煙四起,生靈塗炭。”一位身著海棠紅對襟褙子的少女蹙眉問道,言語間頗有憂慮。
那廂,一個著一身橙紅團花霞帔的女子,正自顧著梳理鬢發,聞言朱唇輕啟:“仙庭那幫牛鼻子辦事何曾需要過證據?況且以如今北朔宮的實力,早已無需看他們的臉色行事……他這人看著粗豪,實則將一切都握於股掌之中,與那些個見利忘義的商人和滿腦腸肥的王宮貴胄不同,在大事上少有虛張聲勢。這些年他一直在試探仙庭的底线,說得好聽些,應是算得上步步為營。”
另一位懷抱著靛藍寶刀的紫衣俠女聞言,似有不忿,嬌俏的臉龐上籠了一層薄怒:“只是如今仙庭不中用,除了動動嘴皮子,跟魏崢打那口水官司,竟是半分實招也無。”
言罷,她美眸流轉,朝那望月湖心的樓閣睃了一眼,輕輕哼道:“也不知這回請神女來北朔宮究竟為的甚事?上次那琴絕神女帶著一群幽宗的魔女來,宮中姐妹已頗有怨言,這回又待怎的?”
“花妹妹可是忘了?這北朔宮啊,本就是魔窟。”不遠處,一位手執銷金團扇,水紅衫裙的女子媚然轉身,掩唇輕笑,一雙媚眼在陽光下閃著盈盈波光。
那繪著並蒂蓮花的團扇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搖曳,更襯得她神態風流。她衣著瞧著比尋常女子輕薄了些,那衫子堪堪遮住胸前飽滿,露出一段雪白細膩的蜂腰,下身則是一條藕色百褶裙,裙擺處繡著幾只翻飛的蝴蝶,裙擺處更是開衩至大腿根,一雙修長玉腿若隱若現。
見那紫衣俠女作勢拔刀,鳳仙子柔荑一伸,將那刀柄摁了下去,柔聲道:“聽聞此次前來的水神女,閨名喚作水天玥,乃是希夷仙門的靈女轉世,遠非尋常修士可比。據說她曾因觸犯禁制而被拘於那暗無天日的囚籠近百年,如今修為恐與顧神女在伯仲之間。”
眾人聞言,皆是屏氣凝神,目光灼灼地望向她。她卻話鋒一轉,不再提起春秋殿之事:“琴絕神女當年為救爾等也算是殫精竭慮,擔了多少干系,今日此事你且自去領罰。”
那著粉衣的妖女聽聞琴絕神女之名時,面上閃過一絲愧色,但聽聞自己要受罰卻無半分惱意,反倒興致盎然做了個鬼臉,又回到那群鶯鶯燕燕之中,嘰嘰喳喳地說笑起來,惹得一陣嬌笑連連。
那紫衣俠女卻是依舊忿忿難平,鳳仙子正欲開口數落幾句,卻聽得人群中有人驚呼:“咦!可是顧神女來了?”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湖心上空,一道空間裂隙正緩緩撕裂開來,裂隙中霞光隱現,瑞彩千條。
緊接著,一道清麗無雙的身影,宛若自九天之上飄落凡塵的謫仙,踏空而來。那身影一襲素白長袍,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暈,宛如月華披身。足尖輕點,身形已飄然落於湖心樓閣的一角飛檐之上。
只見得她廣袖流雲,羅帶當風。隨著湖上清風徐來,拂動她裙袂飄搖,在陽光下,那寬大的月白長袍泛著淡淡的流光溢彩,直讓人心生仰慕。
“真不愧是顧神女,如此修為便是說是已登仙台之境,也無人敢置喙。”
“倘若風華神女尚在人世,這首徒之位,必定是顧神女的。”
“哼,那風華神女擇徒,首要便是守身如玉,冰清玉潔……”
“你這妖女好生無禮,敢胡言亂語!”
“隨後要到的便是水神女了罷?”湖心閣內,一位身著海棠紅對襟褙子的少女蹙眉低聲朝身旁的紫衣俠女問道,言語間頗有好奇。
那廂,一位身段窈窕,穿著水紅衫裙的女子正自顧著把玩手中的銷金團扇,聞言掩唇輕笑,媚眼如絲:“說來這水神女當年被囚禁之前,便已是艷名遠播,不知受那暗籠調教之後,又會是何等風情?”
“這位姐姐慎言,”少女似是對這種風言風語極為不齒,但還是耐著性子道,“縱然有錯也應是魏恩公的責罰,何時輪到你這魔道來置喙。”
紫衣俠女冷笑一聲:“仙庭不來落井下石便是好的了。只是不知魏崢這回又打的什麼主意,竟將這位水神女也請了來。”
眾人正自低聲議論,忽聽得人群中又起了驚呼
循聲望去,只見湖心上空一道空間裂隙再次徐徐展開,霞光陣陣。
先是一只素手撥開雲霧,皓腕勝雪,在陽光下幾欲透明,緊接著,一道曼妙的身影,便這樣毫無征兆地出現在眾人眼前。那身影一襲素白長裙,身段婀娜,竟是凌空而來,最後立於湖面之上,裙擺隨著微風輕輕蕩漾,卻不沾半點湖水。
來人正是水天玥。她身著一襲素白長裙,一頭青絲如瀑般披散在身後,僅用一根白玉簪子松松挽著。她容貌極美,卻並非是顧長嬈那般冷若冰霜的清艷,反倒透著一股溫柔恬淡的氣質,直讓人心生親近之感。她足尖輕點湖面,身形如風一般飄入湖心閣中,朝一眾前來觀瞧的女子們盈盈施了一禮,聲音溫婉動聽:“諸位姐妹有禮了,天玥這廂有失遠迎。”
眾女見她這般平易近人,心中皆是驚訝。畢竟這北朔宮中住著的,哪個不是天驕絕色?更別說那清冷孤高的顧神女亦在此處,水天玥的做派,顯得實在沒有架子了。
眾人見狀,連忙還禮。
待眾人重新站定,水天玥才柔聲說道:“諸位姐妹若是不嫌棄,請隨天玥來湖心閣中一敘。”
眾女微怔,這湖心閣乃是魏崢平日享樂之地,此時正值晌午,按理說不該有人在此才是。而天空中的裂隙也緩緩合攏,未見再有人出現。雖心中疑惑,但仍是三三兩兩地朝湖心閣走去。
這湖心閣遠瞧著並不甚大,近觀才知別有洞天。四面回廊雕梁畫棟,飛檐斗拱,梁上繪著各色雙修圖,或龍飛鳳舞,或魚水交歡,或並駕齊驅,或顛鸞倒鳳,姿態各異,栩栩如生。柱上刻著纏綿悱惻的情詩,字字香艷。正中的大廳內,鋪著厚厚的波斯絨毯,踩上去軟綿綿的,牆邊擺著幾張紫檀木雕花大床,皆以輕紗軟幔低垂,望之便讓人面紅耳赤。
眾女站定,才發現樓中除了水、顧兩位神女外,還多了一個頭戴白狐面具的女子。那女子身段高挑,著一襲月白長袍,袍上以銀线繡著幾只栩栩如生的狐狸,瞧著靈動非常。她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周身便散發出一股難以言喻的魅惑之氣,氣息顯然是妖族中人。
“這位是春秋殿的瓏瓏大人,”水天玥朱唇輕啟,聲音依舊是那般溫柔,“想必之前,瓏瓏大人已將天玥的來意告知幾位妹妹了。”
一位身著蜜合色衣裙的少婦上前一步,嬌聲道:“妾身只聽聞水神女有要事相商,只是不知這要事與我等姐妹又有何干系?還望水神女明言。”
這少婦生得極美,眉若遠山,目似秋水,嘴角一顆美人痣更添幾分嫵媚。
水天玥微微一笑,道:“這位妹妹快人快語,天玥也不繞彎子了。”
目光落在那身著蜜合色衣裙的少婦身上,腦海中搜尋著關於她的記憶。北朔宮中鶯燕頗多,縱然她記性頗佳,這幾日也著實費了不少功夫才將魏崢的這些嬌妻美妾們認了個全。這少婦應是那百花宮宮主溫若顏的姐姐,溫若曦。
水天玥打量著溫若曦,只見她一襲蜜合色衣裙繡著幾朵並蒂蓮花,腰間系著一條月白色雲紋腰帶,襯得腰肢不盈一握。她生得極美,眉若遠山含黛,目似秋水橫波,嘴角一顆美人痣更添了幾分熟透了般的嫵媚。
某年北朔宮與百花宮起過一場衝突,最後百花宮不敵。魏崢得理不饒人,指名道姓要百花宮的小宮主溫若顏入宮為妾。誰知洞房花燭夜時紅蓋頭一掀,那嬌俏可人的小宮主竟變成了溫婉嫻靜的姐姐。不過魏崢這人從不挑嘴,美人投懷送抱自是來者不拒。一番雲雨過後,這溫若曦倒是被他調教得服服帖帖,成了煙月樓里的一員。
至於後來他有沒有再去找百花宮的麻煩,那就不得而知了。
思及此處,水天玥溫婉一笑,啟唇說道:“天玥此來,是希望能得諸位姐姐三年襄助。這三年里,宮主若有任何吩咐,天玥皆可代勞。但有差遣,絕無退卻。無論宮主有何癖好,天玥定當竭盡所能。只要助奴家一臂之力,這三年中,宮主那里必不會再有姐姐們去侍奉。”
她聲音輕柔,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不論是清冷若仙的顧長嬈、神秘莫測的瓏瓏,還是在場的一眾鶯鶯燕燕,皆是面面相覷,怔愣當場。她們先前雖然從未聽過水天玥的名號,今日才知她是希夷仙門的靈女轉世,也知她因觸犯禁制被囚於暗籠多年,卻未曾料到這位瞧著溫柔典雅的女子竟能將身段放得如此之低,野心是如此瘋狂。
還未等眾人回過神來,水天玥的目光掃過幾個出身魔門的女子,繼續道:“便是宮主讓天玥代為受罰,亦無不可。天玥此番出世,欲重整希夷門,清剿趙國逆賊,與宮主一道開創北地新秩序。”
她語氣依舊溫婉,在眾女耳中卻擲地有聲,不容置喙。
這番話聽來幾近痴人說夢,可細細思量,卻又並非全無可能。煙月樓中這些絕色女子,皆是魏崢這些年搜羅而來,個個身懷絕技,修為不凡。若是魏崢當真肯放她們出去助水天玥一臂之力,推平一個尋常仙宗也並非難事。只是魏崢一向行事謹慎,不願與仙庭徹底撕破臉面,是以這些年雖暗中積蓄勢力,卻始終隱忍不發。此番的主意是讓水天玥出面在前,他自己則隱於幕後,靜待瓜熟蒂落?
只是這步棋一旦落下,接下來要面對的便是無窮無盡的麻煩。趙國地處四戰之地,民風彪悍,素來尚武。雖不比齊、楚那般背靠仙庭,國力鼎盛,卻也非軟弱可欺之輩。趙國皇族之中高手如雲,便是尋常百姓家中,有修行天賦的子弟也多半送入仙門。除了希夷門,趙國境內還有大大小小數個仙宗,盤根錯節,勢力交織。
想到此處,不少心思活絡的女子都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投向了那一襲白衣、始終一言不發的顧長嬈。
忘塵山脈橫亘於白玉、趙國之間,而這執天下仙門牛耳的忘塵山,向來只認繼承了大宏正統的白玉帝家。
當真是一石激起千層浪,這一環扣著一環,這原本就強盛的趙國若是失去了希夷門所掌控的中原商路,將要面對的便是北面魏崢的虎視眈眈、南面白玉國的步步緊逼,以及被徹底切斷的與外界的往來!
這哪里是簡單的宗門換代之爭,分明是要動搖趙國國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