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寂靜,死一般的寂靜。
四尺見方的裂隙如同一張突兀出現的怪嘴,突兀地出現在這間破敗的牢獄之中。
魏崢與火輕舞一前一後,自那裂隙中走出。才踏出一步,一股陰冷潮濕的氣息便撲面而來,如同一條冰冷的毒蛇沿著腳踝蜿蜒而上,瞬間便浸透了全身。
四下里一片昏暗,唯有幾點微弱的光亮自牆壁上的孔洞中透入,勉強勾勒出周遭的輪廓。目光所及之處盡是些大大小小的牢房,皆是鏽跡斑駁破敗不堪。許多牢房的鐵門早已扭曲變形,像是被什麼巨大的力量生生撕扯開來,留下一個個黑洞洞的缺口,仿佛野獸張開的巨口,欲將一切吞噬。
牢房的門派標號由低至高,沿著幽深的通道一路向內延伸,望不見盡頭,仿佛這牢獄連接的不是出口而是無盡深淵。
雖說這景象陰森可怖,但魏崢本就是魔道出身,比這更恐怖百倍的場面也見得多了,自然不會被這等陣仗嚇到。
火輕舞雖也不是那種養在深閨、不諳世事的嬌貴公主,但終究是女兒心性,又兼方才一番推演已是耗費了不少心力。此刻身處這等詭異之地自是小心謹慎不敢有絲毫大意。見魏崢竟似毫無顧忌一副想要四處亂逛的模樣,趕忙一把拽住他的衣袖低聲道:“此地關押的犯人並未全部死絕。越是往牢房深處走,那些犯人的實力便越高強。說不得,如今還活著的都是些道行深不可測的老怪物。”
“嗨,你這小娘們兒懂個甚?”魏崢將那粗糙的大手在衣袍上隨意蹭了蹭,搓了搓手指,嘿嘿一笑道,“這鬼地方跟咱春秋殿的暗籠倒是像得緊。我想當初神經病師父關押那些個不聽話的,應是尋個沒人的牢房,直接往里一扔了事。還記得秦傾眸那娘們兒被關在暗籠那會兒,老子還時常進去尋她快活……咳,尋她修煉。那時一進去便是她的牢房,如今倒是能在這牢房外頭溜達溜達,開開眼界。”
話音未落,那暗牢深處卻忽然傳來一陣“嘰里咕嚕”的古怪聲響。
那聲音沉悶而又嘶啞,仿佛是自地底深處傳來,又似是某種巨大生物的喉嚨中發出的低吼。僅僅是聽到這聲音,便覺心頭一陣壓抑,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魏崢與火輕舞倒不是被這聲音嚇到,而是這聲音之中蘊含的威壓實在太過恐怖,竟是與那神經病不相上下。
火輕舞心知不妙,正欲催動手中虛空畫筆,帶著魏崢逃離此地。卻被魏崢一把按住了手,寬慰道:“莫慌,那怪物被關在千號房,離咱這兒還遠著呢。再者說了,它如今怕是出不來的。”
魏崢眯縫起一雙虎目,仔細打量著四周。他心中暗自思忖,記得當初在暗籠之中與那大妖後顛鸞倒鳳之時,那娘們兒的叫聲可是又響又騷,怎的沒見驚動這些個怪物?莫非這牢房還有什麼古怪不成?當然這些想法,他是絕對不會宣之於口的。
“怪了,這是怎個說法?莫不是說,這每個牢房之中的人無法相互溝通,可卻都能聽見這走廊之中的聲響?”魏崢摸著下巴上的短須,自言自語道。
火輕舞輕輕點了點頭,顯然也認同他的猜測。當下便隨著魏崢自那編號最小的牢房開始挨個兒探查起來。
兩人一路小心,原以為這遠古囚籠之中定是凶險萬分,卻不料內里竟是別有洞天。這些牢房每一間都似一方獨立的小世界,以洞天福地之法改造而成。有的牢房甫一踏入,其內部空間便如吹脹的氣球般急劇擴張,轉瞬間便化作二三十里方圓,幾近一座小城池的大小。
“他娘的,這地兒倒是邪乎得緊,可惜卻沒甚鳥油水。”魏崢濃眉緊鎖,一對虎眼滴溜溜地掃視著那些外觀破敗的牢房,難掩一臉的掃興。
原以為這般神異所在即便尋不著什麼驚世駭俗的至寶,總也能撈上幾件稀罕玩意兒,誰曾想一路行來,所見除了化為灰燼的藥草、靈力盡失的丹丸,便只剩下那一堆堆一碰便散作齏粉的枯骨。
“黑獄丙字第二百八十六號。”
魏崢駐足於一間牢房前,仰頭望著那塊烏沉沉的門牌。門牌之上除了慣常的編號之外,更多出了一個斗大的“丙”字。
不同於先前那些以鐵柵為門的牢房,這間牢房卻是密不透風,厚重的青銅門緊緊閉合,將內里的一切盡數遮掩。不過,這青銅門上的機關旋鈕瞧著倒與其他牢房並無二致。想來此處關押的人物怕是比先前那些個更要高上一級。
“吱嘎——吱嘎——”
隨著魏崢轉動機關,那堅不可摧的寒金鑄就的大門緩緩開啟,發出陣陣刺耳的聲響。
門內景象與先前的牢房截然不同。
抬眼望去,但見天高雲闊,湛藍如洗。一朵朵白雲,如棉絮般點綴其間,悠然飄蕩。金燦燦的陽光灑落,充盈著濃郁的天地靈氣,直教人通體舒泰。四周山坡起伏,綠草如茵,一條寬闊的大河奔騰咆哮,水聲隆隆氣勢浩蕩。不遠處更有靈樹栽種,枝繁葉茂。再往遠處眺望,依稀可見宮闕殿宇的殘垣斷壁,掩映在青山綠水之間。
火輕舞暗自松了口氣,方才一路行來始終提心吊膽,生怕那些牢房之中尚有活口,暴起發難。只是如今遠遠觀瞧,此處雖靈氣充沛,卻無半分人氣。
想來那被囚之人,終是未能熬過歲月的侵蝕。
“哈哈,就說這里頭定然藏著大寶貝!”魏崢興奮地搓著大手,虎目之中精光四射,“走,先去那宮殿瞧瞧!那宮殿的調調倒是跟你離火國的有些像,說不得還能尋著些離火的秘傳哩!”
火輕舞無奈地搖了搖頭,只得跟上那大步流星的背影。她深知這男人的性子,也知曉他那鴻運齊天大道的厲害。與他同行雖說每每險象環生,可到頭來,卻總能逢凶化吉,安然無恙。
待到走近了,才發覺這宮闕雖比遠眺時更顯破敗,卻依舊難掩其昔日的恢弘壯觀。飛檐斗拱雕梁畫棟,縱然已是殘垣斷壁,卻仍依稀可見當年氣象。
宮闕正上方盤踞著一尊丈許高的玉雕神獸。那神獸周身鱗片分明,頭顱似龍,雙爪鋒利如刀,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只是不知歷經了多少歲月,這神獸身上也布滿了細密的裂紋,平添了幾分滄桑之感。
火輕舞仰頭望著這神獸,也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
宮闕之下,青石台階層層疊疊,蜿蜒而上。兩側各栽種著一株巨大的紅棗樹,樹干虬勁枝繁葉茂。只是樹上掛著的棗兒青澀未熟卻已然透出不俗的靈氣。火輕舞不經意地掃過那些青棗,臉色微微泛紅,似是想起了什麼又有些心虛的飛快地將目光移開。
幸而那男人只顧著往宮闕里頭鑽,渾然不覺這未熟的靈果。
她心中暗自思忖,也不知這凝聚了天地靈氣的棗兒較之自己以秘法溫養的那些究竟孰優孰劣?一路行來,觸目所及皆是歲月衝刷下的殘酷景象。饒是修士壽數遠勝凡人,可終究難逃衰老與死亡。自己以處子元陰溫養的那三枚稀世紅棗常被那男人用作煉制駐顏丹、延壽丹的引子。若是這棗兒藥效更勝一籌,說不得,自己當真能借此窺見真仙大道的一线天機?
正當火輕舞猶豫著是否要悄悄摘下幾枚青棗帶回去仔細研究一番時,魏崢那粗豪的嗓門卻咋咋呼呼地響了起來:“嘿!這莫不是你離火國的哪位老祖宗?怎的被關在這鬼地方?還成了……玉骷髏?這又是練的哪門子邪功?”
火輕舞心中一驚,猛地回過頭。
循聲望去,只見那宮闕正中的台階之上,赫然端坐著兩具白玉骷髏。那骷髏通體晶瑩剔透,在陽光下熠熠生輝,似是以整塊美玉雕琢而成。兩具骷髏緊緊相依,似是一對生死相隨的道侶,也不知在此枯坐了多少歲月。
還未及火輕舞細看,那兩具玉骷髏之上驟然爆發出衝天的火光。那火焰赤紅,以骷髏為中心,向著四面八方席卷而去,一股浩瀚古老的氣息隨之彌漫開來。四下里的溫度驟然升高,火舌舔舐,似乎要將一切都焚燒殆盡。
“不好!快跑!這兩個死人還沒死透怕是有人執念太深……”魏崢臉色一變,急聲喝道。
只是他話音未落,一股強橫至極的威壓便如泰山壓頂般從天而降,火輕舞只覺呼吸一窒,渾身真元竟似凝滯了一般難以運轉。
她心知不妙,本欲催動手中虛空畫筆帶著魏崢逃離此地,卻被那自玉骷髏中降臨的一個女子魂魄遙遙一指,一時定在了當場,動彈不得。
“離火皇室……我與姐姐委身此地,爾等竟仍是不肯放過?縱然同出一脈,血肉相連,也莫怪本宮無情!”那女子虛影厲聲喝道,聲音尖銳刺耳似泣似訴,宣泄著無盡怨恨與不甘。
話音未落,那虛影手中長劍一抖,化作一道淒厲的寒芒向著火輕舞直刺而來。
劍鋒未至,那凌厲的劍氣已是割得她肌膚生疼。
千鈞一發之際,那男人卻再次擋在了火輕舞的身前。
“這是……什麼?”
隨著那女子虛影一聲驚呼,眼前的魏崢連同那道虛影,竟一同消失得無影無蹤。
半空之中唯有那枚奴祖所賜的甲片兀自閃爍著幽幽的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