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代表
周一有大雨,天氣預報這麼說的。可不知是手機自帶的軟件太拉胯,還是想要精准地預測天氣本就不太現實,這所謂的預報一天一變。正如過去常見的那般,大轉中,中轉小,到昨天晚上睡覺前,屏幕上象征天氣的圖標已經變成一坨灰沉沉的雲。
清早小偉睜開眼,周遭昏暗得讓他一度以為是鬧鍾設錯了時間。
拉開窗簾後,才看見天上密布的陰雲。簡直像一塊巨大的抹布,又髒又爛,幾縷晨光從破洞處艱難地鑽出來,勉強照亮眼前這一畝三分地。
實在是極好的天氣一一如果能睡個回籠覺的話。但只要見不著雨點,每天的晨跑終究是躲不掉的。打了個哈欠拍醒胖子,小偉端起臉盆先去洗漱。早上的水龍頭和課間時分的廁所坑位一樣,都是稀缺資源,早到一分鍾就能省去漫長的等待。水房里稀稀拉拉站了幾個學生,昏暗中仿佛扭動的鬼影。他走到水槽邊,在某處空位站定,旁邊有人正在洗頭,水點伴著白色7的泡沫四處飛濺,一道道熱氣從臉盆中蒸騰而起。
地上放著暖壺,小偉小心地挪了挪腳,在抬眼時不可避免看向身邊。那只上下翻飛的耳朵著實令人眼熟,他忍不住多瞄了兩眼,霍然發現眼前之人竟是張濤。“好學生來啦!”百忙中張濤扭臉打了聲招呼。總有人擁有這樣的天賦,甭管什麼褒義詞,打他們嘴里過一遍就會染上嗆鼻的膩味。小偉裝作沒聽見,自顧自地擺好洗漱用具,擰開水龍頭。
水冷得刺骨,洗臉還好,刷牙時則堪稱折磨。小偉齜牙咧嘴地漱完口,站在原地等了一陣,直到後面的人開始不耐煩地催促,才不得不收拾東西挪開位置。這地方他本打算留給胖子來接手,倒算不得自私,水房的潛規則向來如此。旁邊的人也已經換成了張濤的舍友一一值得一提的是,這家伙趕走還不忘拍拍他的背,說一聲“走了啊”。該說不說,張濤做人確實有一手,這也是不管兩人暗里如何看不對眼,面上總還過得去的主要原因。小偉就做不到這種程度一一他依舊沒吭聲。
走出水房胖子才姍姍來遲,不出預料,還有一高一矮另外兩道身影。三個人說說笑笑,亢奮得有些過頭,難以想象前幾日早起時,幾人臉上還是統一得仿佛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困乏。見他過來,胖子笑吟吟招呼了一聲,連平日里看到他就擺出一副死人臉的大炮都咧了咧嘴,讓小偉直至回到宿舍都錯愕不已,懷疑這貨是不是吃錯了藥。
烏雲似乎散了些,比起剛睜眼,光线已經亮到不必開燈。四張床鋪均是一片凌亂,靜態中透著動態,走道的吵鬧聲被鐵皮門隔得遠在天邊。臨走時小偉習慣性地打開儲物櫃,只看見深處一抹令人無所適從的空。愣了許久,他揉揉臉,露出一個無聲的笑容。
……
晨跑還是有效果的。甭管起床的時候多不情願,繞操場兩圈跑下來,所剩不多的疲困統統隨著腦門上沁出的汗液排到了體外,無怪乎這叫每屆學生都深惡痛絕的破規定能保留至今。
期間胖子問起密碼箱寄去了哪。小偉猶豫再三,還是如實相告。不料這貨聽完竟露出一副極其古怪的神情,兩只鼠眼微微屈起,嘴角翹起的同時下巴也跟著努力上抬,於是整張嘴形成一道滑稽的橫线。似笑非笑,顯得那張胖臉說不出的賤。
“不打算再用了?”他四下掃了一眼,悄悄問。伴著“呼哧呼哧”的喘氣聲,全身肥肉踩著某種鼓點般一齊翻涌。
小偉忽地怔住,被這個直擊靈魂的問題打了個措手不及。耳邊動靜在一瞬間褪去,不知過了多久才恢復正常。隊列首位,體委聲嘶力竭地喊著號子,女生們嘰嘰喳喳的聊天聲一股腦再度涌入身周。半晌,斬釘截鐵地,他說:“不用了。”胖子“哎”了一聲,片刻後又戳戳他的腰:“你跟大炮,就這麼著了?”小偉有些不耐煩,故意反問說:“怎麼著?”“其實這就不算個事!”胖子又“哎”了聲:“這算個啥?咱們男生之間,哪怕真打了一架,回頭認個錯,道個歉,就都過去了!”“那你讓他來認個錯。”小偉輕飄飄回了一句,便著脖子目視前方。遠處慢跑的隊列宛如齊刷刷跳動的螞蟻,幾個顯眼包穿插其中胡亂地扭動四肢,頭頂黑雲幾乎與地面相連,讓他沒來由想到在冒著濃煙的火山口舉行祭祀的原始人一一這麼一會兒功夫,天陰得比起床時還要夸張。
胖子被噎得半天說不出話,好一陣才又道:“你倆-說不清個對錯,他做事沒分寸,你也有不對的地方·要不我中間牽個线,咱當面把問題掰扯清楚?畢竟抬頭不見低頭見的,高三還有整一年.….”絮絮叨叨的聲音相繼傳至耳畔,小偉不再理會胖子,思緒隨著身體的顛簸漸漸飄遠。忽然一滴雨落在他仰起的臉上,與此同時,人群中驟然爆發驚天地歡呼,緊接著一哄而散。體育委員扯著破鑼嗓子吼了一陣,眼見無濟於事,也混入其中逃之天天。小偉跟著男生一路跑回黑洞洞的宿舍樓,再抬眼時雲層中已然亮起白光。震耳欲聾地咆哮中,雨勢驟急,豆大的雨點砸進尚在半路的人群里,激起陣陣尖利的鬼哭狼嚎。
再細致地觀測,再縝密地計算,終究敵不過風雲突變。老天爺翻臉無情,打得天氣預報的臉“啪啪”響。
早自習時老程宣布了兩件大事。一是學校安排了新的英語老師,過會兒就來給大家上課。二是本學期第一次月考的時間,以及出成績後家長會的相關事宜。小偉和全班同學一起表達了哀嘆,隨後便又全身心投入進試卷的海洋中。
許是心中再無牽掛,他今天效率高得驚人。往日的難題此時看來,種種靈感與思路不用費神,自個兒便躍出腦海。仿若某種鑽研經典時的頓悟,久違地破題狀態讓他愈發沉浸,課鈴響了兩遭都沒聽見,直到一串高跟踩地的“登登”聲傳來,才恍然抬頭。
於是當那副精靈般精致的面容撞進眼瞼時,他理所當然地愣了愣神。
趙敏走上講台,微微扭動纖細的脖頸,面無表情地掃視全班一圈,執起粉筆轉身在黑板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以後由我來帶你們英語,你們可以叫我趙老師,也可以喊我的英文名…”她說:“Eira。”“Eira”源自威爾士語,意為“雪”,在北歐文化中具有獨特的美感。這些是小偉後來上網搜索才得知的信息。此時他尚不清楚這個名字的含義,甚至不知道怎麼拼,但不妨礙他被震懾當場,只覺得名字的發音與眼前這位個頭小小的女老師莫名妥帖,一如她冰雕般細致琢磨的五官,一如她不含感情、冷冽得讓人眉角掛霜的嗓音。“順便宣布第一條規矩,在我的課上..”頓了頓,她接著說:“每個人要有自己的英文名,今後與我的交流中,也只允許使用英文名字。”這話一出,原本寂然的全場頓時騷動起來,而趙敏只是冷冷看著,兩只半眯的眸子直視後排幾個最為跳脫的男生,直看到他們聲音漸小,再到整間教室落針可聞,那對纖薄紅唇才再度分開:“沒有英文名字的人,自己起一個,課後交到課代表手里,趕在下節課之前送到我的辦公室。”她穿著一身黑色的西裝裙,如瀑的烏發在身後披散,種種映襯之下,巴掌大的小臉白得近乎發光。一個個清亮的字眼相繼跳出,輕輕啟合的朱唇便成了視线的焦點,鮮艷奪目,宛如一片冰霧中躍動的火焰。小偉不自覺走了神,後面幾條規矩都沒聽清,回過神來時,趙敏手里多出一張A4紙,正對著全班的成績大肆抨擊。
用她的話說,整個班級除了個別三四名學生,其他人的成績,全部“一塌糊塗”。說這話時她終於顯露自邁進教室起的第一個表情,小臉高高仰起,眸光順著鼻梁往下消,嘴角的輕蔑清晰可見。
白生生的頸部因此暴露出來,微微蠕動的喉口在此時變得讓人難以直視。仿佛一只高傲的天鵝,在向世間的丑陋之物施舍它的美麗。
小偉低下頭。應趙敏所言,他自然就是那“一塌糊塗”的其中一員。經過這段時間惡補,其他各科的內容算是拉回來不少,但英語他可是一個字母都沒看,如果現在來場考試,恐怕成績還不如去年。
正胡思亂想間,趙敏話鋒一轉,又說過往的成績只能作為參考,她還需要查看上一次隨堂測試的卷子,用來確定每個人目前真實的水平,於是又叫課代表在課後收集所有學生的試卷。
前後反差之大,讓小偉總覺得別扭,暗忖應該是老程特意叮囑過,要她收著點。但英語課代表早就空置,以夫妻關系來論,老程不該連這個都沒告訴她,也不知道究竟是個什麼情況。
果然,冷不丁地,趙敏突然問起課代表是哪個。同學們面面相覷,無人應聲。在氣氛逐漸凝重之際,前排一個女生才弱弱地舉手說原來的課代表已經辦了休學。她又問誰願意當英語課代表,這一次隔了許久,大概是都覺得不太吉利一一終究沒人挺身。
如此情形顯然令這位新任的英語老師有些不快一一又或許她本就不快,手里的白紙往下一拍,邁開步子走出了講台。
清脆的“登噔”聲再度響起,緩慢又無可阻擋地響在每一個學生的課桌之間。趙敏開始繞著全班學生踱步,一顆腦袋左顧右盼,也不知在看什麼。小偉借此瞥見她平順的胸脯下盈盈一握的腰肢,忽然想到幾次見面她都身著不同的衣物,相似點是都很貼合她的身线,明顯經過精心挑選。和老媽快把衣服穿成按季更換的制服不一樣,趙敏是那種渾身上下都透著精致的女性,想來生活里也是個考究的人。
“噔噔”聲踩至身邊,他才猛地驚醒。抬頭只看見一只素手撐在課桌上,半截手腕自袖管內鑽出,白得耀眼。
“你叫什麼名字?”毫無起伏的問句從頭頂生硬地砸下來。小偉驀地一顫,像被窗外冰冷的雨滴濺進了脖頸。“王·王.·”吭哧半天,他愣是只憋出一個姓。倒不是緊張到忘了自己的名字,而是他正在糾結,該不該回以對方一個洋名兒?纖白小手不耐煩地在堆滿課桌的試卷上敲擊起來,“篤篤篤”,簡直像在叩問他的心髒。小偉這時才發現,桌上全是其他科目的卷子,獨獨少了英語課上應該出現的那一份。於是張了張嘴,求助似地直愣愣看向趙敏,准備迎接新任英語老師的鞭笞,卻不料對方不言不語,只盯著他看,一雙清冷的眼眸古井不波。
她站著僅比小偉高一點,那雙眸子卻像從山尖俯視谷底,居高臨下地看了他一陣,隨後漠然離去,只留下一聲飽含嫌棄的“嘖”。
“嘖”聲過後,才是她不容拒絕的任命:“以後你就是我的課代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