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黑車
鏽鐵頂棚在潮氣里潰爛,檐角墜下不久前降落的雨滴。
楊儀敏走下客車,緊皺的五官因為終於脫離渾濁的空氣而漸漸舒展,又被周遭惡劣的環境阻滯。客運站的招牌斑駁陸離,像生滿癬痕的皮膚,沒有硬化過的地面泥濘不堪,渾黃水坑密布其間,放眼望去,整個停車場仿佛一張被人挑破膿包的痘臉。
與啟程時的期盼正相反,這座名為棲壤的小鎮並未帶給她抵達目的地的欣悅,反讓她說不出的憋悶。天上積雲低鎖,壓得人心里沉甸甸的,楊儀敏有種轉頭回去的衝動,卻忽地望見遠處蒙在霧中的山。
算了,來都來了…
心底暗嘆一聲,楊儀敏提起裙擺朝外走去。
小鎮很偏僻,沒有通鐵路,即使她坐了最早的班車,到達時也已近中午,而她之所以跑到這麼個地方來,自然是因為附近山上的蓮花寺。
這座寺廟在網上極受人推崇,號稱“但有所求,必有所應”,靈驗得不可思議。無數網友拿出自己的親身經歷,營造出一種不來一趟就會吃虧的氛圍,不便的交通都被神聖化,變成了佛它觀察人心是否真誠的考驗。偌大的名聲引來如流的香客,有人求姻緣,有7T人求前程,有人求財求官,也有人專程過來··驅邪解厄。
楊儀敏當屬最後的那一類人。
蓮花寺里沒有蓮花,而她身上的“怪病”其實也並非是病。
車站門口七輛褪色面包車排成歪扭的隊列,司機們倚靠車門抽著煙。楊儀敏打開約車軟件等了許久,收起手機走向排在首位的男人。
“上山?包車三百!”司機眯著眼打量她一陣,報出一個昂貴的價格。楊儀敏考慮片刻點頭同意,付款後卻拒絕了司機為她打開的副駕駛位置,徑直從側門鑽進車廂,縮到了最後一排的角落。
計劃的行程只有一天,她不想在家以外的地方過夜,只好抓緊時間上山,為此多付些錢也可以接受。
車窗外一排排香燭店掠過,形象地詮釋了靠山吃山這個成語,其他地方隨處可見的小吃攤或飯店反倒一個沒見,不過也讓她成功忍下了腹中的飢餓。車輪碾過坑窪發出“咣當”巨響,隨後變為無處不在的“吱呀”聲,司機時不時看向後視鏡,目光在她的領口逡巡,楊儀敏低下頭,將上半身藏到椅背後面,卻因此看見小腿上沾染的泥點,不禁有些後悔穿了裙子。
身上這件深色長裙是她年輕時買的,多年下來身材沒怎麼走樣,現在還穿得上,只稍微緊了點,胸口和臀部裹得她尤為難受,也惹來不少異樣的目光。
她沒有太重的顏值包袱,和擱在手邊的帆布包一樣,包里裝著紙巾衛生巾和幾條干淨的內褲,穿裙子是為了方便一一萬一再遇到上緊急狀況,她隨便找個隱蔽處就能把內褲換掉,不至於又落得如上次那般窘迫的境地。
後視鏡里司機的眼睛又瞟過來,這一回楊儀敏沒有躲閃,順著視线狠狠瞪了回去,待對方嘟囔著聽不懂的方言收回目光,這才心中微松。只是剛輕松了不到十分鍾,車駛至小鎮的外圍時司機忽然猛踩刹車,緊接著副駕駛的門被人拽開,坐上來一個本地人打扮的中年男人。
“什麼意思?”楊儀敏有些懵地抬起頭,方才的急停撞得她胸脯生疼。
“車上空位這麼多,我單拉你一個很虧啊!”司機頭也不回地繼續開車。
“我付得是包車的錢!”楊儀敏怒目而視。
“你聽錯啦!我這是面包車。”司機淡定解釋:“面包車,坐一次,就是那個價錢!”“這是欺詐!”楊儀敏惡狠狠道:“我要投訴你…非法營運!”吱——!
又是一腳急刹,司機直接將車停在了路中間,回過頭冷冷道:“你坐不坐?不坐下車走著去!”瞥了眼兩旁空曠的道路,又有恃無恐地補了一句:“錢可不退!”楊儀敏還要爭辯,副駕的男人跟著扭過頭來。
“哎喲莫吵嘍!有車子坐就可以嘛!”男人操著濃重的口音幫勸道:“這里不像你們城市,打不上車的!”面包車重新啟動,妥協後的楊儀敏低頭攥著手機,黑擺計算離下一次犯病還要多久。
她同意以三百塊的價格包車,一是為了節省時間,二便是為了能安然度過病發的階段,如今包車被強行改作拼車,一顆心也不由得吊了起來。
這個距離·聲音不大的話,他們應該發現不了·楊儀敏抬眸前看,暗自祈禱接下來的路途能順利直達山頂,可天不遂人願,面包車走走停停,陸續又上來三個男人,將中間一排擠得滿滿當當。
汽油味混著汗酸在車廂發酵,劣質座椅的裂口硌著腿彎,長裙勒在腰臀處的每一道褶皺都在發燙,有人看到後排的她轉過身來搭訕,被她繃著臉擋了回去。
終於駛離小鎮,面包車“咯吱咯吱”地開上盤山公路,行至半山腰沒見一個路人,楊儀敏提著的心剛剛松緩了些,司機再度踩下刹車。
身體劇烈地搖擺中,一個莫名熟悉的嗓音自駕駛位的車窗外響起:“兄弟,上山什麼價?”司機探出腦袋:“五十!”“山腰了還這麼貴?”“你坐不坐?”“坐!再走下去給我累死!”車門外的男人訕笑兩句,緊跟著倒起了苦水:“哥們兒倒霉啊!爬一半才知道這路是給汽車走的,人上山有另外的小路!今天天氣不好,這個點也沒車能讓我搭一把.…”楊儀敏越聽越是心驚,男人油膩的嗓音不斷鑽進雙耳,逐漸在大腦中交織成一張她永遠都不想再見的臉。
死魚眼,吊梢眉,頭發糟亂,面皮蠟黃。
男人嘮叨了一頓仍沒上車,反而繞著車頭走到副駕駛,那張屢屢在噩夢中出現的臉也再度照進現實。
“兄弟,商量個事。”男人敲敲車窗。
“你說嘛!”副駕的本地人搖下玻璃。
“哥們兒打小就暈車,能不能勞駕換個座?”“好嘛!給一個五十塊就跟你換!”“誒你這人!換個座位還要錢?”看著男人與副駕互相扯皮,一絲不該有的希冀浮現在楊儀敏煞白的臉上。身後小鎮越來越遠,沉沒成本的逐漸提高讓她的底线也不斷降低,明明一開始對司機拼車的行徑滿腔不忿,此刻卻只盼男人能在爭論中獲勝,換副駕的本地人過來坐到她身邊··可就連這點念想也在下一秒便被無情澆熄。
“你他媽到底坐不坐?”司機不耐煩地喝罵讓男人偃旗息鼓,灰溜溜走到側面的車門前。
車門拉開,山風灌入車廂,男人彎腰擠到後排的瞬間,楊儀敏把臉埋進胸口,指甲摳進人造革的裂縫里,滿車濁氣突然有了實體,順著裸露的小腿往襠里鑽。
發動機再次啟動,油門轟鳴聲中男人的視线落到她身上,楊儀敏把臉埋得更低,胸前雙峰都被擠得變了形狀。但該來的總會來,男人盯著她看了一陣,有些猶豫地湊上前:“妹子,咱們是不是在哪見過?”“沒有!”楊儀敏深埋的臉向一旁撇開。
不料這一句反讓對方確認了什麼似的,瘋狂吞咽起口水,喉結在積滿汙垢的脖頸上蠕動了幾秒,男人貼得更近:“那天在廁所...”“閉嘴!坐那邊去,別挨著我!”楊儀敏抬頭瞪了男人一眼,用力將他推開。
既然躲不過,就用強硬的姿態將對方齷齪的念頭全部碾滅·這樣的想法固然沒錯,只是她低估了對方臉皮的厚度。
男人順從地坐回原處,卻隔了沒兩分鍾又一次朝她挪動屁股:“妹子,你上廟里做什麼去?”L等了一陣不見回應,男人自顧自地咧出一口黃牙:“我去求個姻緣!”楊儀敏深吸一口氣,開始後悔沒在早先就下了車。
與此同時,遠在宿舍的眼鏡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把鑰匙,躡手躡腳爬下床,盯著靠在牆角的儲物櫃看了幾眼,走到他櫃門大敞的櫃子旁邊,那個屬於舍友王志偉的鐵皮櫃前。
鑰匙插入緩緩轉動,他拿出靜置在深處的某個足有他小臂長的東西,手腕一翻讓底部的一抹艷色暴露眼前,湊近腦袋嗅了兩下,使勁舔了舔嘴唇。
舌尖沿著上唇緩慢掠過,留下一片惡心的光亮,艷肉堆擠出的粉嫩罅隙也於此時忽地微張一一“啵”一聲,晶瑩的水泡在一閃即逝的洞口炸開,一縷濁白液體跟著擠出,為即將到來的深耕染出一圈顯眼的記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