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拄著拐杖,坐到一旁的石頭上。
看這笑容滿面、容光煥發、正值好年華的鮫人,白發滄桑的女孩,又能責備多少?
“唉,如今我都人老珠黃,也沒見你變性。”她停頓一下,似乎想到什麼,“你是不是壓根就沒性別啊?”
嗯…女孩越想越有道理,都過這麼多年,會不會就是無性啊?
她拍了拍鮫人的肩,一副看開的模樣:“沒性別就沒性別吧!也不會怎樣啊!”
鮫人連忙開口,阻止她繼續的胡思亂想:“變性…比、比較隨機,沒有固定時刻。”他說謊,明明是要三百年。
她只是笑笑,眼底那點早已見慣的寬容,比陽光更暖。
她躺回大石上,看看天,嘛…說謊就說謊嘛,是個鮫有點秘密也不意外,畢竟鮫人本就是個奇妙的存在。
或許是人老了,才不在意真相,如果再十幾年前,她必然打破砂鍋問到底。
女孩如此斜躺,看天,溫暖的太陽不熾熱打在身上,舒適,真…哈啊舒適。
睡著了。
再次睜眼,日頭西落。往旁邊一看,呀?鮫人也睡著。
鮫人趴在沙上,大大的魚尾隨波逐流,白茫茫的一大片在海中格外顯目。
看著像個死魚。
女孩悄無聲息拿起拐杖,走到海邊,擼起袖子。
這件事好久沒做了。她在心里如此想到。
雙手交疊,進入海中,然後…唰啦!潑水!
“嗯!??”鮫人醒來,三分疑惑三分不解三分驚訝在他臉上同時呈現,還有一分冰涼,海水的冰涼。
下意識想像以往一樣,擺起大尾,返身也來潑水。
……若干年前。
“太弱了、太弱了,看我!”女孩赤腳站在水里,正對海中的鮫人潑水。
她自信滿滿,整個人容光煥發對鮫人潑水。漆黑的頭發被陽光照射,有的地方變得金亮,是太陽的顏色。
可海中並非人的天下,鮫人翻身一扭,就游開,還能將尾擺個幾下,滔天大浪襲來。
力道未控制好,女孩撲通倒地,跪到地,起來頭發都已是水。
她立馬站起,轉頭望向剛剛潑自己水的鮫人:“啊啊啊!!!你敢用水把我潑倒!看著!!!”
鮫人躲閃,女孩攻擊,一來一回,好不熱鬧。
……回到現在。
這個女孩笑著看自己將鮫人潑濕,成功吵醒睡著的人,很快樂。
笑得太夸張,還開始咳嗽,“咳咳…”
想要攻擊的鮫人,聽到這聲音,無法動手。面前的人不復當年,頭發沒有漆黑,是白的。
如果自己下手,她必定著涼。
原本想擺出跟以往一樣大浪花的魚尾,也只能沉寂下來。
看到本來要動尾卻停住的鮫人,女孩對著他說道:“這身體真是越來越爛,躺一下就睡著,你怎麼不叫醒我?”
“我…看你睡得很熟,就沒叫了。”聽到這個回答女孩噗哧一笑,“那怎麼連你也睡著了?”
“我…我…”鮫人語無倫次,這要怎麼說啊?就、就睡著了啊。
女孩見鮫人這副窘迫模樣,笑得更開心:“不玩你了。”她站起來,拿拐杖,“明天見。”
她要回家啊。
心中落寞感突地增加,鮫人靜靜的看,女孩的背影蕭索,走路蹣跚,顯然是個老人。
但對他來說,又是女孩。
女孩就是女孩。
她走到一半,像是想到什麼,轉過頭:“口口!別忘了,第一次變性得給我看!那可是我們的諾言!”
陸風吹拂女孩的白發,又少又稀疏,她卻笑得如星光。轉頭又朝家的方向而去。
鮫人默默應答句:“…嗯。”
嗯,平常的夜晚,就這麼結束。
不過那天後鮫人再也沒看到女孩了。
他知道,她死了。
剛開始以為睡過頭,鮫人只是等待。再來等,等又等,等個三天,就知道發生什麼。
她死了。
是個人,終究會死。鮫人知道,他知道。
海風吹拂過來,他自己滿頭的長發,也是白色的。
沒有大哭、沒有崩潰、沒有絕望,鮫人平平淡淡回家去。
好像什麼都沒發生。
一如往常,回到家中。
“你回來了啊,口口。”這句話不是父母說,是鮫人的兄弟姐妹。在家中鮫人是老二,這個是他的兄…或者姐?反正目前也沒分化性別的。
“你回來了啊,口口。”女孩也說過呢。總感覺心口被刀尖瞬間滑過,帶來一陣刺痛。
接下來,就是吃飯的時候。餐桌上,父母、還有鮫人唯一的手足,不斷的說話。
“口口來吃這個!”
“這個、這個也吃,我做了很久呢!如何啊口口?”
“今天又去和你的人類朋友玩了吧?口口?”
“口口、口口、口口…”名字,一直被提及。
這本來並非什麼大事,他們鮫人沒有姓氏,更沒有所謂父母兄弟姊妹稱呼,都用名來呼喊,畢竟未分化前,無法確認誰的性別。
不過,今天這“口口”真刺耳。
耳內是螞蟻爬過的搔癢,心口是刀尖戳刺的鈍痛,一字一句,足以要他命。
鮫人的母親,突然一句:“你怎麼今天都不說話?口口?”這句話,像是打破了所有的安寧,要將埋藏在心底的一切奔涌而出。
渾身的血液流到耳里、眼里,他平靜的外貌,逐漸填染上血色。眼眶、耳邊流出鮮血,又以極快的速度,凝聚成玉。
在他身旁的三個鮫人,他的家人,頓時愣住。
鮫人慌忙雙手捂住耳朵,想阻止什麼。
腦海里想到的皆是女孩的最後一句話,“口口!別忘了,第一次變性得給我看!那可是我們的諾言!”他還是沒有哭,滿臉茫然,自己怎麼流血。
“快快止血阿!?口口!”這句話是鮫人手足說的。
鮮血聽到那字,像打開開關,流得更多。旁邊聚集一堆玉,血玉,漂亮又昂貴。
在所有鮫手忙尾亂的時候--鮫人暈倒,臉色發青。
這暈倒的時光,鮫人夢到好多好多以前的事。
剛開始他不告訴家人女孩的事,試圖掩埋。紙終究包不住火,被發現了,是他的手足,名字叫向陽,發現的。
當時剛見完女孩,正要回家的鮫人,轉頭就看到向陽,內心的想法,完了。
張開口,想要辯解,或者撒謊。眼前一黑,向陽朝他伸手,要打嗎?並非如此。
那雙手沒有對鮫人賞巴掌,也沒有揍他,落在他肩膀:“你…你可算有朋友了啊!口口!”被向陽重拍兩下,他的身姿不自覺晃動。
嗯?沒有責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