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冬之章 番外:後記二 雙壁
蘇蓮衣走後,客棧內的氣氛雖有些許離別的惆悵,但很快又被喧鬧的食客聲填滿。
就在這時,門口的風鈴輕響。
一個衣衫襤褸、手持枯木拐杖的老瞎子,逆著光走了進來。
他看起來已過花甲之年,身形消瘦,背脊微佝,乍一看像是個尋常的乞丐。
但他每一步落下,手中的拐杖點在青石板上,發出的“篤、篤”聲都極有韻律,仿佛暗合著某種天地間的呼吸節奏。他明明看不見,卻能在擁擠的桌椅和醉漢之間穿梭自如,衣角不沾半點塵埃。
周圍喧鬧的空氣在他身側三尺仿佛自動凝滯,那是一種內功臻至化境、氣機圓融不漏的宗師氣象。
他走到櫃台前,那雙灰白的眼珠子雖然無神,卻准確地“看”向了正在算賬的謝長風。
“掌櫃的。”
老人的聲音沙啞卻中氣十足,透著一股歷經滄桑後的通透:
“老朽剛才在門外,聽聞你這兒缺個算賬的先生?老朽雖然這雙招子廢了,但這耳朵卻比常人靈光百倍,心里的算盤更是從未撥錯過。不知可否討口飯吃?”
謝長風和正在擦桌子的殷流霜同時抬頭。
這一看,兩人皆是一驚。
這副面容,這就連大漠風沙都吹不散的高深氣場……
“是您?!”
殷流霜驚喜地捂住了嘴,快步走上前。
謝長風也連忙放下賬本,從櫃台後走出,對著老人深深一揖,語氣恭敬至極:
“晚輩謝長風,攜內人殷流霜,參見前輩!”
“多謝前輩當年在武侯祠的一卦提點,若非前輩那句‘不忘初心’,我們夫妻二人恐怕早已迷失在亂世之中,斷無今日的相守。”
那老瞎子正是當年錦官城外的算命先生。
他聽出了兩人的聲音,那張布滿溝壑的老臉上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意,擺了擺手:
“哎,謝什麼。”
“那是你們自己的造化。當初老朽雖看破了那‘天煞孤星’的死局,但這破局之人,終究是你們自己。能在那般絕境中依然堅守真心,這就是你們的道。”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急切與顫抖:
“敘舊的話稍後再說……老朽此番前來,主要是為了尋一位故人。”
“聽說這紅塵客棧重新開張了,掌櫃的……可是姓雲?”
謝長風和殷流霜對視一眼,眼中的喜悅瞬間化作了黯然。
“前輩……樓上請。我們慢慢說。”
二樓雅間,茶香裊裊。
謝長風親自為老人斟了一杯熱茶。當他們將多年前雲齊山為了保護他們、在客棧門口力戰而亡的消息說出來時,老人的手猛地一抖,滾燙的茶水潑灑在手上,他卻渾然不覺。
“師兄啊……”
兩行濁淚順著那灰白的眼眶滑落,滴在枯木拐杖上。
“你終究……還是為了心中的‘道’,死在了這片大漠里嗎?”
“你這一生,活得太苦,太累了……”
老人的悲傷不似常人那般嚎啕大哭,而是一種大山崩塌般的沉重與死寂。
良久,他才長嘆一口氣,擦去淚水,面向二人,聲音恢復了平靜,卻多了一份坦誠:
“既是師兄看重並以此生性命相護的人,那老朽也就不瞞你們了。”
“老朽姓段,名齊海。五十年前,江湖人稱‘昆侖氣聖’。”
段齊海撫摸著手中的拐杖,陷入了回憶:
“我師兄雲齊山,乃是絕世劍客;而老朽,專修一口先天混元氣。我們師兄弟二人,一劍一氣,曾被武林尊稱為‘昆侖雙壁’。”
謝長風心中巨震。昆侖雙壁,那是傳說中比各大宗主實力還要高的神話人物。
“只可惜……成也雙壁,敗也雙壁。”
段齊海的臉上露出了深深的悔恨與痛苦:
“當年,師兄愛上了那位西域女子。他想隱退,想和她私奔。這件事……被我發現了。”
“那時的我,年輕氣盛,滿腦子都是所謂的‘正邪不兩立’,把宗門規矩看得比命還重,我不想看著師兄誤入歧途想讓他重回正道,便沒有替他瞞住,而是轉身告發了師父。”
“什麼?”殷流霜輕呼一聲。
“是啊……我是個罪人。”
段齊海慘笑一聲,指著自己那雙瞎掉的眼睛:
“後來,師父帶人圍剿,釀成了那場慘劇。那個女子死了,師兄與宗門徹底決裂,滿身是血地離開了昆侖。”
“那一刻,我才明白我做了什麼。我為了所謂的‘正義’,親手毀了我最敬愛的師兄的一生。”
“我恨這雙眼睛,恨它看到了不該看的,恨它分不清真正的黑白。於是……我自廢雙目,戳瞎了這對招子。從此退出江湖,靠著這點對‘氣’的感知,做了一個算命先生。昆侖派隨著我們的離開也走向衰落,造成了這一切的悲劇都是因為我。”
屋內一片寂靜,只有老人沉重的呼吸聲。
“其實……雲師兄從未怪過你。”
謝長風忽然開口。他回想起十多年前那個夜晚,雲齊山提起往事時的神情。
“前輩,雲老前輩走的時候很安詳。他救了我們,他說他終於彌補了當年的遺憾。他甚至……把這間客棧留給了我們。”
“我想,他若知道您來了,一定會很高興。他說過,他來這大漠深處開客棧,就是為了等故人來喝一杯酒。”
“喝一杯酒……喝一杯酒……”
段齊海喃喃重復著這句話,淚如雨下。
“師兄啊師兄,你到死都沒有怪過我嗎。可我這幾十年,卻連面對你的勇氣都沒有。直到聽說客棧換了新主人,才敢來打探消息……沒想到,竟是天人永隔。”
看著眼前這位痛哭流涕的老人,謝長風和殷流霜心中滿是酸楚與敬意。
他們都是孤兒,從小在江湖飄零,是雲齊山給了他們第二次生命。如今看到雲齊山的親師弟就在眼前,那份孺慕之情油然而生。
“段前輩。”
殷流霜走上前,跪在老人膝前,握住他那雙枯瘦的手:
“我和風哥都是苦命人,若無雲前輩舍命相救,我們早就成了枯骨。既然您是雲前輩的師弟,那就是我們的親人。”
“如果您不嫌棄……以後就把這里當家吧。我們會像侍奉父母一樣侍奉您。”
謝長風也鄭重跪下:“前輩,留下來吧。雲前輩不在了,但這間客棧還在,他的魂也還在。您替他看著我們,看著這間客棧,好嗎?”
段齊海顫抖著手,摸了摸兩人的頭頂。
他感受到了這兩個年輕人身上那股真摯的情感,那是他在冰冷的江湖中漂泊半生從未感受過的溫暖。
“好……好孩子。”
段齊海擦干眼淚,臉上露出了一抹釋懷的笑容,那笑容里帶著長輩特有的慈祥與威嚴:
“既然你們這麼說,那老頭子我就厚著臉皮留下了。”
“剛才不是說缺個賬房嗎?老朽年輕時除了練氣,也飽讀詩書,四書五經倒背如流。算這點賬難不倒我。”
他頓了頓,耳朵微微一動,聽到了樓下那個正在劈柴的小鬼頭的動靜,笑道:
“而且……我看你們家那個小娃娃,根骨奇佳,是個練武的好苗子。就是性子太野,欠管教。老朽閒來無事,正好可以給他當個西席先生,教教他做人的道理,順便……傳他幾手防身的功夫。”
“那太好了!”
殷流霜眼睛一亮,之前的悲傷一掃而空,忍不住調侃道:
“我家那個臭小子謝棲川,那是出了名的混世魔王,上房揭瓦那是家常便飯,連我和風哥都頭疼。正需要您這樣德高望重的高人去鎮鎮他!您盡管管,不聽話就打他!”
“哈哈哈!放心,老朽專治各種不服。”
段齊海爽朗大笑,手中的拐杖輕輕一點地,一股無形的內勁蕩漾開來,震得桌上的茶杯微微晃動,盡顯宗師風范。
……
從此以後,紅塵客棧的櫃台上,多了一個總是眯著眼、似睡非睡的瞎眼老頭。
他手里總是拿著一卷書,或者一把算盤。
往來的江湖客若是有眼不識泰山,敢在店里撒野,往往還沒看清怎麼回事,就被一股莫名的怪風扔出了大門。
而在這大漠的深處,又多了一段傳說。
那家紅塵客棧里,不僅有深藏不露的老板、美艷潑辣的老板娘,還有一個瞎了眼的老神仙。
他們守著這方淨土,守著那個關於愛與救贖的承諾,直到地老天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