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冬之章 番外:後記一:師妹
時光如大漠的流沙,無聲無息地掩埋了過往的刀光劍影。
距離那場震驚天下的“正邪最後一戰”,已經過去了整整十年。
當年的真相早已在民間傳成了無數個版本。有人說謝盟主和女魔頭同歸於盡了,化作了天山的雙飛燕;也有人說他們早已成仙飛升。
唯獨沒有人知道,在這西域深處,那家曾經總是關門的紅塵客棧,如今卻是生意興隆,煙火氣十足。
“啪啦——!”
一聲清脆的碎裂聲打破了客棧午後的慵懶。
“哎喲!我的女兒紅啊!”
一個行商模樣的客人心疼地看著地上的酒壇碎片。
而在他旁邊,一個約莫十歲出頭的半大少年正做著鬼臉。這孩子生得粉雕玉琢,眉眼像極了謝長風,卻有著一雙和母親如出一轍的、帶著淡淡紫意的靈動眼眸。
“略略略!誰讓你說我爹是‘氣管炎’的!這叫……這叫‘替天行道’!”
少年身法詭譎,腳下踩著青山宗失傳的“流雲步”,像條泥鰍一樣在桌椅間亂竄。
“謝、棲、川!!”
一聲包含著內力的怒吼從後廚傳來,震得房梁上的灰塵都落了下來。
只見殷流霜手里還提著鍋鏟,一臉煞氣地衝了出來。
十年歲月似乎格外優待她。雖已為人母,且穿著一身利落的老板娘粗布紅裙,但那身段依舊豐腴誘人,眼角眉梢褪去了當年的戾氣,多了幾分成熟婦人的潑辣風韻。
“娘親饒命!”謝棲川見勢不妙,轉身就想溜。
“想跑?”
殷流霜冷笑一聲,左手虛空一抓。一股柔和卻無法抗拒的紅色真氣瞬間化作一條長鞭,精准地纏住了少年的腰,像提溜小雞仔一樣把他拽了回來。
“既然這麼有精力,去後院給我劈一百斤柴!少一斤今晚沒飯吃!”
殷流霜在他屁股上輕踹了一腳,然後立刻換上了一副笑臉,對著那位客人賠罪道:
“對不住啊客官,我家這小兔崽子皮癢了。這頓酒算我請您的,再送您二斤醬牛肉,您消消氣。”
那客人被這變臉絕活看呆了,連連擺手:“不礙事,不礙事……老板娘客氣了。”
就在這時,客棧門口的光线忽然暗了下來。
門簾掀開,一行身穿青白道袍的修道者走了進來。
為首的一名女子,身姿挺拔如松,手持拂塵,雖然臉上戴著半張銀色的面紗,遮住了左半邊臉,但那露出的右半張臉依舊能看出年輕時的清麗輪廓。只不過,她的眼角已經有了細細的魚尾紋,那雙眼睛深邃如海,透著一股長期身居高位的威嚴與滄桑。
她身後跟著的十幾名年輕弟子,個個屏息凝神,大氣都不敢出。
店里的食客們瞬間安靜了下來。
那種名門正派特有的壓迫感,讓空氣都凝固了幾分。
殷流霜擦了擦手,眼神微微一凝,隨即恢復了常態,迎上前去,語氣不卑不亢:
“各位道長,咱們這小店只有燒刀子和醬牛肉,可沒有你們要找的叛徒和妖女。若是化緣,出門左轉。”
為首的女子看著殷流霜,那雙威嚴的眼睛里,忽然泛起了一層溫柔的漣漪。
她摘下頭上的道冠,露出一頭夾雜著幾縷銀絲的黑發,嘴角勾起一抹懷念的笑意:
“老板娘,貧道不是來捉妖的。貧道是來……尋親的。”
“不知我那位不成器的師兄,可還在偷懶?”
殷流霜愣了一下,隨即紫眸猛地睜大,手中的鍋鏟“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蘇……蘇姐姐?!”
她顧不得什麼禮數,幾步衝上前,想要擁抱,卻又有些遲疑地停住。
十年前,是這個女人一劍斬斷了山路,給了他們重生的機會。這份恩情,殷流霜記了一輩子。
“是我。”
蘇蓮衣伸手扶住她,聲音溫和,“流霜妹妹,好久不見。”
二樓,向陽的暖閣。
陽光透過窗櫺,灑在桌案上。
謝長風穿著一身寬松的棉袍,手里正拿著刻刀和木頭,在給兒子雕刻一把木劍。聽到樓下的動靜,他剛好推門出來。
四目相對。
謝長風手中的刻刀頓住了。
他看著樓梯口那個戴著面紗的女子,看著她鬢角的白發,眼眶瞬間有些發熱。
“師妹……”
“師兄。”蘇蓮衣微微欠身,行了一個標准的宗門禮,卻不再是上下級,而是平輩之交,“別來無恙。”
三人圍坐在桌旁。
謝長風親自沏了一壺大漠特有的沙棗茶,熱氣裊裊升起,模糊了彼此的面容。
“師妹,這麼多年了,你還是沒變啊。”
謝長風看著她,語氣中帶著一絲感慨,“還是那麼……讓人敬畏。”
“師兄說笑了。”
蘇蓮衣摘下面紗,露出了那張帶著猙獰傷疤的臉。她早已不在意這些,神色淡然:
“師妹已經老了。倒是你和流霜……”
她看著眼前這對雖然穿著布衣,卻依然容光煥發、眼神清澈的夫妻,眼中閃過一絲羨慕,但更多的是釋然:
“你們才是一點沒變。看剛才那個孩子……那是你們的兒子吧?眉眼真像師兄,這調皮搗蛋的勁兒,倒是像極了流霜。”
“那是!也不看是誰生的!”
殷流霜得意地揚了揚下巴,順手剝了個橘子遞給謝長風,又分了一半給蘇蓮衣,“蘇姐姐,嘗嘗,這邊的橘子比中原甜。”
這一幕自然而然的親昵,讓蘇蓮衣心中最後一點遺憾也煙消雲散。
他們真的很幸福。
那種幸福不是演出來的,而是融化在每一個眼神、每一個動作里的默契。
“宗門……還好嗎?”謝長風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口。
“放心吧。”
蘇蓮衣喝了一口茶,語氣平靜而有力:
“這十年,我肅清了內門那些長老,整頓了依附的幫派。現在青山宗雖然人不如以前多,但風氣已經正了。也沒人敢再提當年的舊事。”
她頓了頓,從袖中掏出一塊嶄新的玉牌,放在桌上:
“師兄,這是我為你重立的‘太上長老’令。當年的事,我已經昭告天下,為你平反了。你不是叛徒,你是為了天下蒼生才隱退的英雄。”
“現在宗門的祖師堂里,你的長生牌位就供在師父旁邊。”
謝長風看著那塊玉牌,手有些顫抖。
名利他早已不在乎,但“清白”二字,對於一個曾經視宗門為家的游子來說,依然重若千鈞。
“師妹……辛苦你了。”
“應該的。”
蘇蓮衣笑了笑,目光望向窗外無垠的大漠:
“我在想,等我也老得動不了了,就把這累死人的掌門位子傳給下面的弟子。到時候……我也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開個小客棧,養幾只貓,了此殘生。”
“那感情好啊!”
謝長風一拍大腿,笑道,“到時候師妹你也別找地方了,就來這兒!咱們紅塵客棧正缺個管賬的掌櫃呢!我和流霜算賬總是出錯,你來正好!”
“呸!真不害臊!”
殷流霜嗔怪地掐了謝長風一把,白了他一眼:“吃著碗里的看著鍋里的!你想累死蘇姐姐啊?”
蘇蓮衣看著兩人打情罵俏,忍不住笑出了聲:
“呵呵……我就不來湊熱鬧了。我怕我天天看著你們這麼恩愛,會長針眼。”
笑過之後,氣氛變得有些安靜。
謝長風看著蘇蓮衣孤單的身影,忍不住問道:
“蓮衣……這麼多年,你就沒想過……再找個人嗎?”
“江湖俊傑那麼多,總有……”
“師兄。”
蘇蓮衣打斷了他。她看著謝長風,眼神清澈如水,沒有了當年的執念,只剩下一片坦蕩:
“你跟我相處了這麼多年,還不了解我嗎?”
“我蘇蓮衣這輩子,心很小,裝下了一個人,就再也裝不下別人了。”
“這不是苦,也不是怨。這是我的‘道’。”
她摸了摸臉上的傷疤,微笑道:
“看著你幸福,我就覺得我的付出沒有白費。這種守望,對我來說,也是一種圓滿。”
謝長風心中一痛,愧疚低頭:“對不起……是我沒福氣。”
“不必自責。”
蘇蓮衣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道袍,“這都是我自己的選擇。我心甘情願。”
樓下,那一眾年輕的青山宗弟子正伸長了脖子往上看。
他們驚訝地發現,平日里那個不苟言笑、嚴厲得讓人害怕的掌門師尊,此刻竟然笑得那麼溫婉,那麼好看。
蘇蓮衣沒有久留。
吃了一頓殷流霜親手做的飯,她便起身告辭。
客棧門口,風沙漸起。
“回去吧。”
蘇蓮衣翻身上馬,對著送出來的夫妻二人揮了揮手:
“看到你們過得好,我就放心了。”
“師兄,流霜妹妹。若是這大漠的風沙吹煩了,想吃蜀地的桂花糕了……青山宗的大門,永遠為你們敞開。”
“那里,也是你們的家。”
“師妹保重!”
“蘇姐姐保重!”
馬蹄聲碎。
蘇蓮衣帶著弟子們,向著中原的方向疾馳而去。
她沒有回頭。
因為她知道,身後的那盞燈,已經不再屬於她。但她會用手中的劍,為他們守住這片江湖的安寧,守住他們這點來之不易的幸福。
謝長風摟著殷流霜,看著遠去的塵煙,久久沒有說話。
“風哥。”
殷流霜靠在他懷里,輕聲問道:“想家了嗎?”
謝長風收回目光,低頭吻了吻她的發頂,又看了一眼正如猴子一樣掛在門框上偷看的兒子謝棲川。
他笑了,笑得無比滿足:
“傻瓜。”
“有你們在的地方,就是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