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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魔女的故事:蝶戀花 淋浴堂 5094 2025-12-30 05:41

  已經到了冬天。

  珍妮換了條路,提前一站下了地鐵,繞過長長的矮磚圍牆,順著指示牌的方向,穿過一條沒什麼車輛的parkway,路過或許是廢棄的廠棚,樹枝光禿禿的矮樹林後面,現出來一大片綠油油的河畔。

  珍妮深深吸了一口氣,溫度還沒有降到零度,心情也隨之舒暢了起來。

  這是一條蜿蜒的河,河畔很窄,就挨著路邊,枯黃的草被踩出來一條細細的步道,珍妮的平底皮靴輕輕踩著土,感受著草根在腳下松動的那一點點生機。

  河中央很美,綠油油,水草被滋潤,鋪滿一個一個灘洲,一大群海鷗站在釣魚台的扶手欄杆上,一起望著遠方——那是蜿蜒的河入海的方向。

  海鷗們的眼神吸引了珍妮,她突發奇想,偏離了步道,朝小山丘的方向走,靴子的皮革扭擠著,硬靴底在一條一條灌木根枝上打滑。

  從這個方向,她可以看到一棟棟小屋在對岸的樹林後現出來,還有供孩子們戲耍的棒球場,豎著高高的照明燈。

  這一段河道很窄,只能算是條小溪,但是忽然出現了幾只肚子白絨絨,背上黑黢黢,面頰黑中帶綠,頭頂著雪白帽子的小鴨注解:bufflehead,中文學名叫白枕鵲鴨,壽命可以達到14年,是體型最小的鴨類,也是北美最常見的潛鴨類,喜歡在冬季沿著海岸遷徙,離岸很近,一轉眼卻又消失了,只剩下兩朵水花——珍妮手撥開荊棘枝條,低頭讓過樹杈,踩過兩片泥濘,終於站在了開闊的河岸邊。

  順著這個方向,藍色的河水打著彎變得開闊,就像是一片水田。

  更遠的地方似乎有兩只天鵝,幾只海鷗在波光中漂著。

  珍妮打消了掏出手機拍照的念頭,有什麼意義呢?

  下一個冬天,這群鳥兒還會回來,帶著自己的孩子,長大的一代會結識新的伙伴,會生兒育女,生生不息……而自己,卻會在哪里?

  她……放棄之前走的路,繞遠,僅僅是因為那條直路有些壓抑,要走過一大片公墓,死亡並不是可怕的,令她膽怯的是與其他人相比。

  幾百年的家族,兒女就在祖父屍骨陪伴的路邊長大,其實是很幸運的。

  多數人向往的,多數人能夠擁有的,也就是這樣吧。

  而她?

  她什麼都不會有。

  那一天,珍妮有點沒忍住。“你的小說……寫到第幾章了?介意讓我看看嗎?”她問了一個頗為不專業的問題。

  薩曼莎愣了一下,是真正的字面上的意義,愣了。

  珍妮有些後悔,想要道歉,卻又不知道該怎麼把話收回來,其實她真心地想要知道,自己給女作家貢獻的靈感,到底會衍生出什麼樣的內容,被怎麼樣氣味的油墨印刷出來。

  最好是可以知道,這樣的故事會被感情如何豐富的人們銘記。

  “我……還沒寫。”

  聽到這句話,有點惱火。珍妮怎麼也沒想到,薩曼莎會直截了當地回答,而且是這麼一個答案。

  她畢竟只是個模特,她總不能直接懟回去:那你的時間都浪費到哪兒了?整天琢磨著怎麼玩弄我嗎?

  一個生命即將走到盡頭,美麗的氣質早就被抽干的干巴身材女模特,一個才思早就枯竭,擠不出來任何精彩詞句的過氣女作家……誰都沒法懟誰。

  薩曼莎……她卻也不想反駁太多。

  胡編亂造賺人眼淚的故事麼,她想寫多少就能寫出多少,可是,那又有什麼意義呢?

  二十歲會有對十多歲青春的追憶,會有對三十歲成熟的向往。

  而三十的她在失落中尋找著寄托,也幻想過年紀大了,子孫繞膝,幻想過搬往溫暖的南方,和一把花白胡子的退休飛機師老公手拉手漫步在弗羅里達銀色沙灘。

  至於現在,她只是,早就學會了不依賴於幻想活著。

  幻想是一味從沒嘗試過的亞洲調料品,幻想如同張牙舞爪的盛放蘭花,幻想是一根讓你該哭時卻想笑的大麻,幻想讓人更容易接受痛苦,卻也更難以滿足,幻想可以騙人,可以療傷,亦可以禍亂人間。

  誰又能說清楚,到底,幻想對於我們,意味著什麼呢?

  “我想寫一個魔女的故事,魔女,捕獵魔女的人……但是我發現,只要寫在了紙上,就變成了陳詞濫調。”薩曼莎點了一支煙,夾雜著一點點大麻的味道,和赤裸的珍妮解釋起來。

  注解:我不建議我的讀者吸毒。

  但是請注意,本故事書寫的是美國,而第一會所的服務器也在娛樂大麻合法化的美國。

  大麻是本文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就像這個以色情為敘述素材的小說不可能存在閹割色情的潔版一樣。

  Marijuana這個詞就是墨西哥人造的西班牙語,記錄了印度大麻由殖民者引入中南美洲的歷史,1772年阿茲特克語中就有了相應詞pipiltzintzintli。

  同期美國境內的Sioux族語言中描述麻類的相應的詞是wahupta,但並非精神大麻,美國當時鼓勵印第安人種植的是纖維類麻類。

  反對精神類大麻在美國是和反墨西哥運動糾纏在一起的,印第安人則屬於躺槍。

  1910年墨西哥將大麻娛樂化到1937年美國聯邦禁令之間有近30年的窗口,墨西哥人均毒販的刻板印象由此產生。

  1929年一份蒙大拿州報紙關於美國控制大麻的報道中說:“大麻是一種由墨西哥人使用並由印第安人種植出售的植物”。

  雖然印第安原住民的傳統確實廣泛以種子、果子和根做草藥、煙草和麻類藥品濫用的人口比例也確實高,但其實程度上講卻並不比白種人更嚴重,這種利用惡劣刻板影響一杆子打翻墨西哥和印第安原住民的作法非常值得川普借鑒。

  哈利波特的陳詞濫調普及後,所有魔女的故事,大概都跳不出俗套了。

  舉起魔杖,對抗惡魔,親爹是個渣,後爹是個麻瓜,外婆是個固執保守老頑固總要干涉子女的生活,陳芝麻爛谷子的家庭矛盾戲劇衝突。

  配合哄小孩似的低智商魔術,一下子變成老鼠一下變成貓,色情也不能少,親吻的時候鼻子冒泡,脫光了衣服互相解咒,一群小鬼把女魔法師捅到漏尿。

  最後,哎呀呀,大反轉,原來所謂魔女獵人也是魔女,他們只是上古分出來的一支,必須把惡人抓起來,就像巴勒斯坦人要把內塔尼亞胡抓起來關到學校里去改造。

  ——無非就是打怪、倫理、愛情三角、性別解放、種族衝突、宗教信仰,啥狗血劇情還沒被寫過?

  你還能再編出來啥花樣?

  明顯上頭了控制不住自己的薩曼莎站起來,從紙箱子里拿出一根上古氣息濃重的刑具——九尾貓。

  這根黑漆漆的東西帶著恐怖的氣息,珍妮還是第一次近距離觀看傳說中的鞭刑之王。一根一根的粗辮子就像是麻繩的形狀,然而材質更硬。

  “這是馬皮做的,我勒個乖乖那意大利老頭復刻這玩意兒可開心了,到現在還跟我炫耀,當然按當初的價錢,現在可不容易搞到了。”女作家抬起鞭柄,不親眼看到,是不會理解這種恐怖的。

  九根麻繩一樣的粗辮子,每一根都打了三顆繩結,九根辮子綁在一起,打結,擰死,連接在同樣黑漆漆的手柄上。

  “羅馬人征服世界的時候,就靠著它打服那些不死心的反抗者。”女作家作勢揚了揚手,嚇得珍妮狂亂眨眼。

  “然而,我忽然想起來,那時候的羅馬人信的,好像不是基督教哦,他們才是今天人們說的異教徒。”薩曼莎點點頭,確信大麻的劑量不足以干擾記憶,自己的歷史沒講解錯。

  九尾貓是伴隨著基督教征服世界才為世人所知,英國人用過,美國人獨立戰爭中在憲章號軍艦上用作懲罰犯錯水手的軍杖,然而其實海盜也同樣喜歡用這種殘忍的東西。

  “死在這鞭子下面的印第安人不計其數,因為西班牙傳教士揮舞它的時候,只是知道在使用後塗上油,擦拭干淨,卻不知道感染和細菌,隨著鞭刑,霍亂、天花就傳播開,然後……加利福尼亞的印第安人都死光了。”

  珍妮大氣都不敢出一聲,緊緊盯著薩曼莎握住鞭柄的手。

  “你信嗎?都死光了?當然沒有!只是剩下了活著的還生不如死,都被當局除名一般當作不再存在,他們被迫改信了基督教,改掉了名字,放棄了土地和尊嚴。當然了,這些話,好像也是陳詞濫調,左派電台里巴拉巴拉太多,我也不會太關心。說生命可貴都是陳詞爛調,女人想要投票,黑人想要自由,每個孩子都想拯救變暖的宇宙,可是我們以生存為名義殺掉的人還少嗎?其實我們為了謀取土地殺掉的人比起人為滅絕掉的鴿子還要多……我們天天都在習慣健忘,畢竟忘記罪孽是唯一解脫的方式。我都不會喜歡聽自己的說的陳詞濫調呢,偏偏呢,這些苟活下來的印第安人後代,其中的一個,成了我的老公……”

  注解:這里提到滅絕的鴿子,指的是北美旅鴿,斑鳩的近親。

  曾經有五十億只這種漂亮的鴿子在北美天空翱翔,而後為了羽毛、為了肉,甚至只是為了把它們榨成豬飼料,被人類獵殺殆盡,1914年世界上最後一只旅鴿死於辛辛那提的動物園。

  博物學家利奧坡德寫道:“那些還在世的老人們,他們還記得在年輕時曾見過這些鴿子;那些還存活的老樹們,還記得在年輕時被鳥群振起的微風吹動。但是十幾年後,只有最古老的橡樹會記住這些了。而最終,只有山丘還知道。”——Menstilllivewho,intheiryouth,rememberpigeons……Treesstilllivewho,intheiryouth,wereshakenbyalivingwind.Butadecadehenceonlytheoldestoakswillremember,andatlonglastonlythehillswillknow.——這句充滿詩意的哀嘆多年後由藍奕邦寫成了一首歌給容祖兒,歌名就叫:《舊日回憶的山丘》。

  想到那場飛機失事,或許是抑郁症的發作……雙眼瞳孔放大,眼珠血絲紅得可怕的薩曼莎把九尾鞭擺在床上。

  “魔女為了誘惑魔女獵人墮落,讓他習慣了使用殘暴,她親手把九尾鞭交給男人,讓他鞭打犯錯的自己。男人被魔女的話蠱惑了,他生怕自己的身體里真的一樣留著印第安邪教魔女殘暴的血,於是他將她打得皮開肉綻,證明即使親手制造了血腥,即使自己面對著血腥,他依然是理智的,上帝的指引依然會讓他做一名正直的教育者、持鞭人。你覺得,這個劇情怎麼樣?”

  …………

  被屬於,被擁有,被管制,這些詞匯對於魔女的心理影響是巨大的,遠比脖子上的項圈、手上的手銬、嘴上的籠頭或乳頭被打穿鋼環戴上鎖鏈要真實得多。

  當然此刻魔女克萊兒也確實戴著鎖鏈。

  這座塔樓用石頭建成,陰森而冷,石磚散發著有害的輻射,仿佛是上世紀被核彈轟炸過後唯一的廢棄遺跡。

  塔樓都是這樣的,一座城堡,從浪漫的角度說,或者一座軍事工事——雖然瞭望海面的三角測距望遠鏡不再了,但是那扇高高的窗戶被木板釘上,又在里面加了一扇玻璃窗,真的是多此一舉——或許一度是多此一舉吧,因為現在木板被馬蜂打了一個洞,細腰的黃色昆蟲扇著翅膀進進出出,時而在髒兮兮的玻璃板上撞一下,嘎吱吱觸電的電流聲一般,讓克萊兒一陣心驚。

  如果爬到樓頂,會有兩扇窗戶,風景怡人,鐵欄杆也很漂亮,當然赤身裸體的女孩子是鑽不出去的,惡靈塔的石頭吸走了魔女的力量,此刻克萊兒僅僅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女孩子而已。

  不,她甚至爬不到樓頂了,梯子被撤走了,整個圓形的房間中央只有半根從上往下懸吊的柱子,鐵鏈就掛在懸空柱子邊上的鐵環里。

  克萊兒的脖子上項圈緊緊的,鐵鏈的長度可以允許她光著腳在地上轉圈,一直走到牆的邊緣,望著被封堵上的小窗口,隔著玻璃板碰撞的細腰黃蜂發呆。

  克萊兒的腳很美,這份美麗獨一無二,足以讓每一位低頭窺看的老色鬼停住呼吸。

  腳趾如同她高貴的鼻子一樣優雅挺拔,足弓則優美而有力,腳踝起伏的角度只能說恰到好處,增一分便是突兀,少一點便是柔懦。

  她的腳底本是柔軟細滑的,然而此刻盡是灰塵。

  她的腳趾原本尖細如糖果,此刻卻一根一根被壓扁,糖果車被混賬惡意破壞了一般,而她那散發細膩光澤的足跟球,此刻也有了劃痕破損。

  脖子上拉扯的力度讓她扭著肩膀,狼狽不堪,後悔嗎?克萊兒眯著眼,就著撒入的陽光看著自己那畸形又殘破的影子。

  這在流光中漸漸殘破的影子,便是她本該成為的——高高在上的女王,她把影子胯間的溝槽遮掩,緊緊並攏雙腿,平復難以克制的顫抖。

  被拉得長長的優美身姿,修長的雙腿,一路向遠方,幾乎讓人忘記了腿的起點;流暢的臀部曲线;包裹著只能想象的那一團濃密而充滿女人味的陰部,此刻緊緊地夾在結實的大腿之間;緊實的腹部側影;豐滿的乳房;高挺的乳頭;棱角分明的下巴;高貴的鼻子;如瀑布般傾瀉在高貴頸項和健壯肩膀上的烏黑秀發。

  這就是她本該成為的——下一代魔法女王。

  而現在,她成了被尤蘭達囚禁在惡靈塔中的墮落女巫,沒有門可以打開,沒有任何人會出現給予她鞭策,被鎖在時空罐頭里的她只有對著被堵上的小窗口看著黃蜂們徒勞的掙扎發呆,或者欣賞著從上面一層灑下來的陽光扭著身體,玩弄自己的影子。

  克萊兒嘆口氣,目光不再如平時一般深邃而堅定,也沒有了和女友在一起時的狡諧。

  導致她今天命運的,不過就是一念之差,當她自己把項圈套在脖子上,交到那個男人手中的時候……不,恐怕更早,當她鬼使神差穿上他的皮靴的時候,當他的腳臭氣化作無形鎖鏈捆住她的雙腳,結局就已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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