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點二十,仲江在睡夢中被喊醒了。
她不情不願地翻了個身,把臉埋進被子里,含糊不清地講:“鬧鍾還沒響……不急。”
賀覺珩的嗓音在她頭頂響起,“我也想多睡一會兒,但是小寶,我們現在不在天景花園。”
天景花園距離學校不到十分鍾的路,睡到七點半起來都不會遲到,但他們現在待在老宅,從這里坐車去學校最少也要四十分鍾。
仲江被迫起床下樓。
樓下家政阿姨已經把早餐端上餐廳了,仲江抓了一下頭發,挪步到沙玟面前,和她打了聲招呼,“玟姐。”
仲江雇傭的家政人員其實不少,阿姨、廚師、司機、水電師傅園藝師等等,加起來有十多個人。
但這些人仲江大多都不熟悉,沙玟會將他們的工作安排在仲江不在家的時候進行,除非必要,一般家政員工不會遇到仲江,即便正好遇到,沙玟也會在場。
沒辦法,因仲江小時候那次人為導致的意外,這些年里除了沙玟外,沒有任何一位員工能在仲家工作半年以上。
同時又由於父母長期在外分居,也不怎麼回家,在仲江的青春期里,承擔長輩這個職務的人,有且僅有一個沙玟。
總而言之,仲江有些心虛,她道歉說:“對不起,昨天走得時候忘了說了。”
沙玟語氣平靜,“還好,也就是被你忘到司家始終沒見你出來,打你電話也打不通,找到司望京才知道你和小賀提前離場,去天景花園發現你們沒回那里,聯系這里的安保人員才確定你是什麼時候回家的——而已。”
仲江:“……”
看著沙玟眼下明顯的青黑,仲江誠懇說:“我給你買最好的眼霜和護膚品。”
沙玟笑了一下,“塗金子都沒用。”
仲江低頭道歉,“我錯了玟姐,以後不會了。”
沙玟寬容地講:“沒事。”
話說完,她抬頭看向跟在仲江身後下樓的賀覺珩,微笑說:“小賀啊,我記得你是有我手機號的對嗎?”
賀覺珩:“……”
他跟著仲江一起道歉,“對不起。”
沙玟見好就收,“吃早飯吧,你們臨時來這邊沒有通知,准備得比較簡陋,湊活吃。中午在學校還是回家里吃飯?”
仲江想了一下,“在學校吧,和妤妤她們一起。”
賀覺珩看了她一眼,講道:“我在學生會吃,一個人。”
仲江慢吞吞講:“如果不是你昨天晚上突然把我拉走,我今天應該是不用費力氣和她們解釋為什麼我後半場宴會沒回去。”
賀覺珩給她舀了一碗老鴨湯。
吃過飯後兩個人坐車去學校,汽車後座上,仲江打開手機。
一晚上沒看手機,上面多了十多條未接來電和消息,除了沙玟打過來的未接電話外,剩下的消息全部來自蕭明期她們。
21:07
蕭明期:【去哪了?】
21:18
蕭明期:【還回來嗎?】
21:26
蕭明期:【???】
21:42
蕭明期:【妤妤先回去了,我和別人說你們兩個一起回家了。】
蕭明期:【明天中午放學別走。】
仲江拿著燙手山芋般的手機,在感謝女友們幫她掩飾行蹤的同時,又倍感沉痛。
她身體一歪,靠在賀覺珩身上,拉著他的袖子,“怎麼辦啊。”
賀覺珩把自己的手機給她,他的手機上同樣整整齊齊橫著三條沒回的消息。
21:30
司望京:【你把仲江帶到哪去了,仲家的管家在找她】
21:41
司望京:【蕭明期說仲江和南妤一起提前回去了,你什麼時候回來?】
22:08
司望京:【?】
仲江問:“需要我幫你回復嗎?”
賀覺珩拒絕了,“我自己處理。”
停頓片刻後,他又問:“你現在是怎麼想的?公開?隱瞞?還是和你允許范圍內的人說明真相?”
“我會和喬麟她們講,有了一些進展。”仲江低頭點了點手機屏幕,給蕭明期回復了一個【好】字。
講完,她抬起頭對賀覺珩露出一個無害的笑,“或者全盤托出也可以,從南安普頓港口開始講。”
濕熱的呼吸落在頸側,賀覺珩的身體頓時緊繃起來。
仲江坐回原來的位置,“開個玩笑,別緊張。”
賀覺珩想,她好像還是有些生氣。
有賴於蕭明期昨天晚上幫忙打的掩護和仲江一貫的風評,她昨天晚上眾目睽睽下被賀覺珩拉出舞池並失蹤了後半場宴會的事並沒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對於這個結果,仲江多少有些遺憾。
盡管她始終認為在國內讀書期間公開自己和賀覺珩的關系會引來很多不必要的麻煩,但人談戀愛的時候總是忍不住出去炫耀,更別提仲江本來就是個愛好張揚的人。
不過最後仲江還是把這件事含糊了過去。
有些事她確實沒辦法全對人坦白出來,既不想,也不能。
“重回曖昧期。”她在午飯時對女友們真真假假地解釋,“之前因為別的事吵過一架,我以為沒戲了。”
蕭明期問:“你不會真想和他談吧?”
“不行嗎?那可是賀覺珩。”
蕭明期嘆了口氣,她說:“如果是半年前,那確實挺好的。可現在正鴻被查了——你應該也知道,如果不是司望京和你換了態度,他早被人轟出赫德了。”
仲江臉上的笑收斂了下來,她說:“要是正鴻沒被查,我不會和他多講一句話。”
蕭明期皺了下眉,“你真覺得賀覺珩在賀家干干淨淨、清清白白?如果你真的對賀家做得那些事心存芥蒂,那”
仲江喝了口餐廳的青檸茶,打斷了她,“別講這個了。”
蕭明期看仲江變了臉色,聳了下肩膀,伸手在嘴前做了一個拉拉鏈的動作,示意自己不說了。
仲江想,這就是賀覺珩面對的,永遠洗不清的汙點,也不能去清洗。
張喬麟和南妤試圖緩和氣氛,勸她們兩個吃些東西,別聊與午飯不想干的人。
這件事畢竟和她們無關,仲江很快收拾好了情緒,跟女友們說起別的事。
新發售的游戲、限定的玩偶、即將舉行的競賽、遲遲沒有消息的年度修學旅行,終於讓仲江暫時性忘記了這件事。
確實是暫時性,她一見到賀覺珩就想起來了,在一起待在天台的沙發上坐了一會兒後。
仲江憂郁地對著賀覺珩念跟著蕭明期去戲劇社學到的台詞,“羅密歐,為什麼你偏偏是羅密歐呢?否認你的父親,拋棄你的姓名吧、”
仲江忘詞了。
賀覺珩幫她把後半段詞補上,“也許你不願意這樣做,那麼只要你宣誓做我的愛人,我也不願再姓凱普萊特了。”
他念完朱麗葉的台詞,伸手摸了摸仲江的頭發,笑了,“小寶,我不是已經這樣做了嗎?”
否認他的父親,否認他的家族,拋棄掉姓名,宣誓只做她的愛人。
賀覺珩朝仲江伸開手臂,他的眼里毫無憂愁與懷念,只專注地望向她。
仲江撲到他懷中,用力收緊了手臂。
肋骨勒得有些發痛,賀覺珩想起來聖經中古早的傳說,上帝取走了亞當的一根肋骨,創造了夏娃,倘若這個說法真的成立,那她應當是用左側離心髒最近的那根肋骨塑造的骨、用他的心灌注成的血肉,只有這樣才能配得上“骨中骨、肉中肉”的形容。
身體親密地貼合在一起,屬於戀人的呼吸與心跳都格外清晰,賀覺珩迷戀於這種肢體接觸遠勝於一切,但午休時間太短,這種親昵的依偎並不能持續太長時間。
下午上課時賀覺珩罕見地有些心不在焉,他幾次試圖把注意力挪回老師身上都沒成功,由此可見談戀愛確實容易影響學習。
一直到回家後,賀覺珩才找到機會,他俯在仲江膝上,向她傾訴煩惱。
他講得斷斷續續,吻也落得斷斷續續,才說完一句“在教室坐的位置不好,沒辦法看見你”,牙齒就輕輕咬過大腿內側的軟肉。
仲江後背陷入堆迭的軟枕中,衣領敞開。天氣漸暖,皮膚裸露在空氣仲也不覺得寒冷,她的小腿被賀覺珩握在手中,手指順著腿肉揉捏至腳踝。
發尾磨蹭過敏感細膩的皮膚,泛起細密的癢意,仲江急促喘息著,眼底泛出淚花。
賀覺珩撫摸著她的膝蓋,將她的小腿推起,搭在自己肩上,側過臉吻了一吻。
按壓在腿窩的手一下下摩挲著,仲江逐漸放松了下來。
她放任了自己的意志追隨身體的本能而動,這對她來講是種非常新奇的體驗,像是回到很小的時候,想哭就哭,就鬧就鬧,一切以最原始的訴求為基准。
她的身軀與意志都沉淪其中,忘乎所以。
沾染著潮氣的吻落在仲江鬢角和眼瞼,她仰起臉,跌入賀覺珩的目光深處。
於是她忽地記起很早之前她過生日時,賀覺珩帶她去山野去玩,他們在滿地綠茵中相擁,碾碎一地野花,草葉的味道在空氣中青澀干淨,她一低頭,撞入那雙笑著望向她的眼睛,如墜萬千星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