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上)我要他們死
雪城午夜兩點的寧靜,被一陣由遠及近的警笛聲撕開。
女人被吵醒,在真絲床單上煩躁地翻了個身,將臉埋進柔軟的枕頭里。
這該死的動靜,還讓不讓人睡了。
警笛聲在樓下盤旋,最終停在了不遠處,刺耳的鳴叫變成了沉悶的回響,攪
得人心神不寧。
過了許久,世界才重新安靜下來。
可她剛要重新睡去,床頭櫃上的手機卻不合時宜地震動起來。
「媽的……」
女人低罵一句,閉著眼胡亂摸過手機,屏幕上亮著三個字:周衛國。
她皺了皺眉,心里一陣好笑,這老家伙,該不是半夜喝多了酒,又想來我這
兒找安慰?
「喂~~老周,這大半夜的,想人家也不能換個白天?」她的聲音帶著剛睡
醒的沙啞和一絲刻意的嬌媚。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隨即傳來一個男人壓抑著焦急的聲音。
「出事了。」
「哎呀,想我就直說嘛,搞得這麼神神秘秘的。」女人有些不耐煩,以為這
又是他的一種情趣。
「你在哪?我去找你!」電話那頭的聲音陡然拔高,透著一股壓不住的慌亂
。
女人臉上的慵懶瞬間褪去,睡意全無。
「在家呢。」她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冷靜。
「好,等著我!」
電話被匆匆掛斷。
女人赤腳下床,沒開燈,月光勾勒出她緊致的身體曲线。她走到客廳的酒櫃
旁,給自己倒了半杯威士忌,指尖冰涼的觸感讓她更加清醒。
她靠在吧台邊,輕輕晃動著杯里的琥珀色液體。
警笛,老周的電話……
難道雪城這潭水,又要起風浪了。
……………………
「叮鈴鈴——」
門鈴響得急促,像是催命。
她瞥了眼監控,屏幕上是周衛國那張腦滿腸肥的臉,便直接開了門。
他沒穿警服,一身深色夾克被臃腫的身體繃得死緊。頭發亂糟糟的,臉上泛
著一層不正常的油光,平日里那股官僚特有的圓滑與從容,此刻消失得無影無蹤
。
「老周,你可真是的,這麼晚過來,就不怕嫂子查崗?」女人嬌笑著迎上去
,柔軟的身體貼進他懷里,紅唇湊到他耳邊,吐氣如蘭。
男人卻渾身僵硬,心不在焉地推開她,徑直走到沙發前,給自己倒了一大杯
白開水,仰頭就灌了下去,喉結上下滾動,發出「咕咚咕咚」的聲響。
女人眼波流轉,看著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心知事情不小。
沒再多問,不緊不慢地拿起手機,指尖輕點,房間里緩緩流淌出巴赫的《G
弦上的詠嘆調》。
款款走到男人身邊,緊挨著他坐下,頭輕輕靠在他肩膀上,一只手順著他緊
繃的大腿緩緩撫摸。
「怎麼了我的周大局長?跟嫂子吵架了,跑我這兒來躲清靜?」
男人扯開領口的扣子,粗重地喘了幾口氣,像是才從水里撈出來一樣。過了
半晌,他才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
「福龍幫,完了。」
女人撫摸他大腿的手,倏地一頓,猛地坐直身體,剛剛還媚眼如絲的臉上,
此刻只剩下驚詫。
「福龍幫?龍坤的那個福龍幫?」
「是,就是龍坤的福龍幫。」
女人緩緩地吸了一口氣,從茶幾上拿起一根蘇煙(沉香),青白的煙霧從
她唇間飄出,在燈光下繚亂。
「什麼時候的事?你們抓的?」
「北京直接下來的人!」周衛國的聲音里透著一股被架空的憤懣,「沒動省
里一兵一卒,連武警都是從外地調的!我上午才接到通知,說是配合抓捕,可那
時候龍坤都已經被摁住了!現在還在全城抓剩下的骨干,我找了個借口說要盯現
場,才抽空跑到你這兒來!」
女人的心沉了下去:「趙正永那邊……事先也沒消息?」
「哼!」周衛國冷哼一聲,臉上滿是鄙夷,「龍坤那個死變態,也不知道這
兩年抽了什麼瘋,越來越不是人!先後弄死了七個女的,最大的三十多,最小的
才十五歲!有六個案子都被他爹給壓下去了,可最後一個,那個十五歲的小女孩
,家里人被逼得沒辦法,直接揣著材料上訪!這事捅破天了!」
他越說越激動:「北京半年前就派了人秘密下來調查,還動用了連我都他媽
不知道的內线!那內线潛伏了好幾年,把證據搞得死死的!現在人證物證俱全
,他爹也保不住這個野種!我看,趙省也離下課不遠了!」
女人聽得倒吸一口涼氣,後背滲出一層冷汗。
她想起上次龍坤那個變態,還嬉皮笑臉地讓她安排幾個「妹妹」過去陪他玩
,幸虧當時她找借口給拒了,不然自己手底下那幾個妹妹,怕是也得被他玩死。
「陳慕蓉」就在這時,男人突然喊了她的全名,聲音冷硬。
陳慕蓉心里咯噔一下,這老狐狸,突然提我名字,怕不是想錄我音?她瞥了
一眼正在播放音樂的音響,心又定了下來。
「聽說,你前段時間跟這個龍坤走得挺近?」周衛國的眼神變得像在審訊室
里一樣,銳利得能穿透人心。
陳慕蓉瞬間就明白了,這老東西不去指揮現場,火急火燎地跑來她這里,根
本不是為了求安慰,而是來摸她的底!
「呦~我的周大局長,原來今晚你來不是想我,而是來審我的啊」她心里一
陣冷笑,端起酒杯,從他身邊離開,坐到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優雅地翹起長腿,
絲質睡裙的裙擺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
「周局,我和那個死變態,不過是有些拆遷的生意往來,我是看他爹的份上
,才讓他一杯羹。」她吸了一口煙,煙霧繚繞中,眼神慵懶又疏離,「至於其他
亂七八糟的事,我可沒興趣跟他沾邊。」
「那……龔書記……」周衛國繼續試探。
「笑話。」陳慕蓉輕笑出聲,帶著幾分嘲弄,「我跟龍坤是生意,跟龔書記
更是清清白白。他那種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你覺得能跟我有什麼瓜葛?周大局
長,你這個問題,讓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了。」
幾句話,就把皮球踢了回去。
周衛國死死盯著她,想從她臉上找出一絲破綻,卻只看到坦然和一絲被冒犯
的不悅。
他多年刑偵經驗告訴他,她不像在說謊。更重要的是,他需要相信她沒說謊
,哪怕她沒有全說實話。
「那就好,那就好……」他喃喃自語,緊繃的身體終於松懈下來,整個人都
透著一股泄了氣的頹敗。
陳慕蓉掐滅了煙,款款起身,又坐回他身邊,柔若無骨的手,大膽地伸向他
的褲襠,隔著布料輕輕揉捏。
「哎呀,老周,瞧你這點出息。」她的聲音又恢復了嬌媚,「堂堂的雪城大
局長,怎麼今晚跟丟了魂兒似的?這可不像你平時那威風凜凜、英明神武的樣子
啊。」
她一邊說著,一邊加重了手上的力道:「要不,今晚讓妹妹我……好好給你
解解壓?」
周衛國那顆因恐懼而緊繃的心,在那性感嬌軀的催化下,終於找到了宣泄的
出口。他像一頭困獸,急需一場酣暢淋漓的發泄來舒緩剛才的慌亂。
他一把將陳慕蓉摟進懷里,手掌粗暴地探入她的睡衣,在那光滑白嫩的胸部
上肆意游走。
「叮鈴鈴——」
刺耳的手機鈴聲再次劃破了曖昧的空氣。
「操!」周衛國一聲怒罵,動作戛然而止,極不情願地松開懷里的溫香軟玉
,「北京這幫玩意兒,真他媽把老子當驢使喚!」
他掏出手機,屏幕上跳動著「石覺」兩個字,沒好氣地劃開接聽。
陳慕蓉不動聲色地坐起身,整理了一下被扯開的睡裙,重新端起那杯威士忌
。她看似漫不經心地晃著酒杯,耳朵卻精准地捕捉著電話里的每一個字。
「報告周局,福龍幫核心成員及外圍骨干,共計七十三人,已全部落網!無
一漏網!另外在抓捕中擊斃五人,另外一人在逃逸中因車禍死亡」一個男性警員
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
「好!」周衛國看了一眼牆上的鍾「凌晨三點整,總部五樓會議室集合,准
備一下,跟北京來的領導匯報情況。」
他正要掛斷,卻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對了,上午救出來的那個受害人,
叫什麼……偶!那個叫什麼小圓的,現在情況怎麼樣?人救過來了嗎?家屬來了
沒有?」
陳慕蓉端著酒杯的手,倏然一頓。
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因為這突如其來的停滯,劇烈地晃動了一下。
「報告周局,剛做完手術,血是止住了,可人已經轉到ICU重症監護,暫
時沒有生命危險。她的家屬下午就通知了,現在應該已經到了」
「行,我知道了。會議准時到,到時再說。」
周衛國匆匆掛了電話,顯然不想讓旁邊的陳慕蓉知道太多案件細節。他煩躁
地罵了一句:「媽的,這個天殺的龍坤,要不是我們的人上午到得快,又他媽要
多一條人命!」
陳慕蓉緩緩將酒杯放在茶幾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剛才電話里說,一個叫小圓的?」她開口,聲音帶著抖動。
周衛國正想穿外套,聞言動作一滯,含糊道:「案子里的事,還在調查,有
紀律,不能多說。今晚看來咱倆是不能熱乎了,我得趕緊回局里。」
「等一下。」陳慕蓉快步走近周衛國,直視著他,「你說的小圓,是不是師
范大學的學生?是不是叫,暖小圓?」
周衛國的臉色變了。
他看著眼前的女人,剛才還風情萬種,此刻卻像一把出了鞘的利刃,眼神逼
人。他意識到,這個女孩可能真的跟她有關系。
出於多年刑偵的本能,也為了探尋更多的线索,便他掏出手機,調出了受害
人的檔案資料。
「是她,是叫暖小圓,師大的。」他抬起頭,臉上寫滿了驚訝,「你們……
認識?」
「她在哪家醫院?!」陳慕蓉的音量陡然拔高,一步上前,直接搶過他手里
的手機。
當看清屏幕上「暖小圓」三個字和那張圓圓臉的照片時,她渾身一顫,手機
「啪」的一聲掉在了昂貴的地板上。
周衛國徹底愣住了。
這個叫暖小圓的女孩,竟然能讓陳慕蓉如此失態!這個平日里精明得像個妖
精,將所有男人玩弄於股掌之中的女人,此刻臉上竟然只剩下驚慌和錯亂,這個
叫小圓的女孩是她的軟肋,看來今晚真沒白來,女人就是女人,脆弱還是你們的
致命弱點。
周衛國心里瞬間閃過無數個念頭,一個更深、更毒的想法在心中閃現。
「公安醫院。」他迅速冷靜下來,重新掌控了局面,看著失魂落魄的陳慕蓉
,一字一句地說道:「你先冷靜,外面還下著雪,你這個情緒不能開車。」
他頓了頓,撿起地上的手機,放進懷里。
「換衣服,我順路,送你。」
..........................
小雪依稀,黏濕的雪片拍在車窗上,又迅速融化成一道道水痕,模糊了窗外
雪城的霓虹。
陳慕蓉的世界里,只剩下周衛國那句冷冰冰的「公安醫院」。
車內暖氣開得再足,也驅不散她骨頭縫里滲出的寒意。
醫院到了。
她推開車門,高跟靴踩在濕滑的地面上,踉蹌了一下,卻渾然不覺。
ICU重症監護室在三樓。
剛走出電梯,一陣撕心裂肺的哭喊聲就穿透了走廊的死寂,狠狠撞進陳慕蓉
的耳膜。
「小圓!我的小圓啊!」
一個中年女人癱坐在地上,被一個同樣淚流滿面的中年男人抱著,她的哭聲
已經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生命在嘶吼。
「他們怎麼能這麼對你……怎麼能這麼狠心啊……」
「這……這不是要了我們的命嘛!」
陳慕蓉的腳步,像被釘在了原地。
是小圓的父母。
她的心髒驟然縮緊,疼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她強迫自己挪動腳步,一點點靠近那扇巨大的玻璃牆。
視线穿透冰冷的玻璃。
里面,燈火通明,儀器發出單調的「滴滴」聲。
病床上,那個女孩安靜地躺著,白色的床單襯得她毫無血色。
她的臉上、脖子上,布滿了青紫的痕跡,頭上纏著厚厚的紗布,身上插滿了
各種各樣的管子,連接著旁邊那些閃爍著數據的冰冷機器。
那張本該充滿歡愛、笑起來有兩個淺淺梨渦的圓圓臉,此刻腫脹而蒼白,像
一朵被狂風暴雨徹底摧毀的花。
如果不是那依稀可辨的輪廓,陳慕蓉幾乎認不出她。
這就是暖小圓。
她的……小圓妹妹。
陳慕蓉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間衝上了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成冰。
她抬起手,想要去觸摸那面玻璃,指尖卻抖得不成樣子。
她要進去!她要到她身邊去!
就在她不顧一切要衝向ICU大門時,一只手攔住了她。
「陳慕蓉女士,是嗎?」
一個女人的聲音響起,冷靜,卻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疲憊。
陳慕蓉猛地轉頭。
面前站著一個穿著警服的女人,身形高挑,面容冷峻,只是那雙清亮的眼睛
微微泛紅,顯然是哭過。
「小圓脫離危險了嗎?那幫畜生到底對她做了什麼?你告訴我!」
陳慕蓉攥住女警的胳膊,指甲幾乎要嵌進那身筆挺的警服布料里。
面前的女警身形晃了一下,卻沒有掙脫,她什麼也沒說,只是朝癱倒在地的
小圓父母瞥了一眼,再回望陳慕蓉時,陳慕蓉已經看懂她的眼神。
陳慕蓉松開手,胸口劇烈地起伏著,跟著女警的指引走進一間密閉的問詢室
。
「我叫林婉,市局法醫。」林婉關上門,隔絕了外面壓抑的哭喊。她頓了頓
,聲音艱澀,「也是……小圓的姐姐。」
陳慕蓉猛地抬頭,姐姐?
林婉沒有解釋那聲「姐姐」的含義,只是從隨身的文件包里取出一個厚厚的
牛皮紙袋,准備遞給她。就在這時,林婉的動作遲疑了。她看著眼前這個女人,
即便不施粉黛,也難掩其風華,但那種從容和掌控一切的氣場,讓她本能地覺得
不舒服。周局為什麼非要把這些核心資料交給這樣一個局外人?她究竟是什麼身
份?
「周局交代過,涉及暖小圓的診斷報告和內部資料,可以給你看。」林婉最
終還是把紙袋推了過去。命令不可違抗,而且,眼前這個女人對小圓的關心,是
她親眼所見的,那份焦急與痛苦騙不了人。
「我去照看小圓的父母,你看完後出來找我。」
說完,林婉轉身就走,腳步匆忙,像是在逃離。
房間里只剩下陳慕蓉一個人。
她盯著那個牛皮紙袋,手指幾次抬起,又幾次放下。
終於,她深吸一口氣,扯開了封口。
一疊A4紙,一張光盤從里面滑了出來,「啪」地一聲掉在地上。
陳慕蓉沒有去撿。
她的目光,死死釘在了最上面那份診斷報告上。
每一個字,都像一根燒紅的鋼針,狠狠扎進她的眼球。
「病人:暖小圓,19歲。」
「診斷:頦部下顎骨粉碎性骨折,前牙、磨牙多發性碎裂。」
「……子宮嚴重撕裂性損傷,宮頸機能永久性破壞。」
「……妊娠約四周,已流產。」
「……檢測結果:疱疹病毒陽性,高危型HPV陽性 。」
轟——
世界仿佛在這一刻塌了。
那些冰冷的、不帶任何感情的醫學術語,組成了一幅最殘忍的凌遲畫面。
陳慕蓉感覺喉嚨里涌上一股腥甜,她捂住嘴,劇烈地干嘔起來。
右腕上那道陳年的疤痕,此刻像是被重新劃開,灼痛感沿著血脈一路燒到心
髒。
她扶著桌子,緩緩滑坐在地。
冰涼的地面,那張被遺落的光盤,靜靜地躺在她眼前,幽幽地反射著慘白的
燈光。
她緩緩爬過去,撿起那張光盤。
冰冷的、圓形的塑料片,像一只沒有瞳孔的眼睛,幽幽地倒映著她慘白的臉
。
問詢室里有台老舊的影碟機,大概是用來給審訊時播放視頻的。
陳慕蓉將光盤塞了進去。她的指尖在顫抖,但按下播放鍵的動作卻異常穩定
。她必須知道全部的經過,必須知道小圓都經歷了什麼。
屏幕閃爍,一個肮髒的教室出現。
「……今天這事兒,可不是我們兄弟幾個欺負你,而是你自己心甘情願想跟
我們一起玩的,對吧?」 是龍坤的聲音從音響里傳出,平淡得令人發指。
畫面里,小圓被迫抬起頭,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我……我叫暖小圓!我…
…我願意……跟你們…一起…玩!」
「玩什麼啊?」 龍坤追問。
「玩……做……愛……」
陳慕蓉的呼吸驟然一窒。她猛地按下快進,快進畫面飛速閃過,她強迫自己
辨認著每一個男人的臉。
突然,一陣興奮的叫嚷聲刺破了快進的雜音:「哈哈哈,我操!蒙逼、蒙棍
這兩兄弟又開始玩」兄弟同插「了,真他媽刺激!」
她按下了暫停。畫面定格在那屈辱的一幕。陳慕蓉的胸口劇烈起伏,她感覺
自己的心髒被一只手死死攥住,每一次跳動都帶來尖銳的疼痛。
她再次按下快進,但速度放慢了許多,她在強迫自己承受更多細節。
畫面跳到了台球案上。
「哈哈哈,精彩的」幸運打逼球「終於要開始了,好久沒玩了!」
她看著小圓被鎖在冰冷的球案上,龍坤拿著一個怪異的裝置走上前。
「小圓妹妹,別怕...我們用台球,從遠處重重地擊打這個活塞…」
「咚!」
「我操!漂亮!」
「豬子牛逼!這一杆射得夠遠!」
小圓的慘叫和男人們的喝彩混在一起。
「怎麼還打出尿來了?哈哈哈!」
「沒水……那就再給她灌點唄!」
「得用溫燙的 。」
陳慕蓉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牙齒死死咬住嘴唇,嘗到了血的鐵鏽味
。
她看著那些尿液被灌進小圓的身體,看著新一輪的游戲開始,直到屏幕上噴
濺出刺眼的鮮紅。
「畜生……你們這幫不得好死的惡鬼……」 小圓用盡最後力氣擠出的詛咒
,每一個字都釘在陳慕蓉的心上。
畫面最後,是那個叫宋猛的男人,在龍坤的命令下,給了小圓最後一擊。
「就是現在!給老子他媽的捅進去!」
小圓的身體猛地一弓,然後徹底不動了。
陳慕蓉按下了停止鍵。
房間里恢復了安靜,只有她粗重壓抑的呼吸聲。那股一直被她死死壓制的痛
苦,此刻盡數轉化為一種更為堅硬、更為冰冷的東西——仇恨。
她看著屏幕上定格的、龍坤那張帶著玩味笑容的臉,眼神里最後一點情緒也
消失了,只剩下空洞的平靜。
下一秒,她動了。
不再有任何壓抑和克制。
她猛地抬腳,那厚實而堅硬的靴跟,精准地踹在屏幕上龍坤的臉上。
「咔嚓!」
老舊的平板電視發出一聲哀鳴,屏幕瞬間布滿蛛網般的裂痕,龍坤的臉扭曲
成一團。
一下,兩下,三下。
她像瘋了一樣,用那只做工結實的長長黑皮靴,狠狠地、不知疲倦地踩踏著
、碾磨著。
直到整個屏幕被踹得塌陷進去,黑了下去,只剩下「滋滋」的電流聲。
房間里,她粗重的喘息。
一地碎玻璃中,鋒利的邊緣倒映出她布滿血絲的眼睛。
「龍坤……」她對著玻璃碎片,聲音低沉而平靜,「你他媽被抓了,算你運
氣好 。」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地咬著牙,每一個字都淬著最深沉的狠:
「你要是落在我的手里……我會讓你活著,求我殺了你。」
就在這股冷酷的恨意即將淹沒她所有理智時,審訊室的門被撞開。
衝進來的是林婉,她一向冷靜自持的臉上,此刻竟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急切
。
「陳慕蓉!小圓醒了!」
這幾個字,像一道驚雷,劈開了陳慕蓉心中所有的黑暗。
「帶我過去。」
ICU的門被打開,這一次,不再是隔著冰冷的玻璃。
病房內,小圓的父母已經守在床邊,母親緊緊握著女兒那只沒有打點滴的手
,不斷地親吻著,淚水早已濡濕了床單。
病床上,暖小圓的眼睛睜著,那雙本該清澈明亮的眸子,此刻卻像蒙上了一
層灰霧,空洞地望著慘白的天花板。她的臉腫脹得幾乎看不出原來的輪廓,青紫
交錯,嘴角還殘留著干涸的血跡。
看到父母為自己憔悴不堪的模樣,她空洞的眼神終於有了一絲波動,眼角緩
緩滑下兩行清淚。她想開口,嘴唇無聲地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她的下顎
骨,已經在朱午那殘忍的一拳下徹底粉碎。
緊接著,她的目光越過父母的肩膀,落在了走進來的陳慕蓉身上。
那一瞬間,她臉上的悲傷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為復雜的表情。那里
面有在無邊地獄里幡然醒悟後,對自己當初錯怪、甚至惡語相向趕走唯一一根救
命稻草的懊悔,也有一種無助的、帶著哭腔的委屈。
她想起自己曾如何決絕地罵走陳慕蓉,此刻再見,恍如隔世,而自己已身在
地獄。
眼淚流得更凶了。
最後,當穿著一身筆挺警服的林婉跟在陳慕蓉身後走進病房時,小圓的情緒
徹底爆發了。
她掙扎著,用盡全身力氣抬起那只插著點滴針管、青紫交錯的手,手指在空
中徒勞地虛晃著,喉嚨里發出「嗬嗬」的、不成調的悲鳴。
林婉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圖,快步上前,俯下身,用自己溫熱的手掌握住了小
圓冰涼的手指。
小圓像是用盡了生命的全部力氣,在她的掌心,艱難地、一筆一劃地寫著。
林婉的身體猛地一僵。
那個字,是「宋」。
林婉的眼眶瞬間通紅,她緊緊反握住小圓的手,聲音哽咽卻無比堅定:「小
圓,我知道。我們正在找他,他不會死,我們一定會找到他的。你也要堅強,一
定要好起來,你們一定會再見的。」
可這句承諾,非但沒能安撫小圓,反而像點燃了她心中最後一根引线。
她愛的男人下落不明,自己的生死未卜,巨大的痛苦與絕望瞬間衝垮了她脆
弱的神經。她開始劇烈地顫抖,監視心髒的儀器陡然發出刺耳的警報聲,數值瘋
狂跳動。
「病人情緒失控!快!鎮定劑!」
醫護人員立刻衝了進來,將所有人驅散出去。
隔著房門,只聽見里面壓抑的哭喊和儀器的尖嘯,最後一切都歸於沉寂。
病房外,小圓的父母徹底崩潰了。他們癱坐在冰冷的地上,發出野獸般壓抑
而痛苦的哀鳴。父親用布滿粗繭的手捶打著地面,一遍遍地喃喃自語:「我的女
兒啊……這幫畜生怎麼下得去手……」母親則抱著丈夫的胳膊,哭得幾乎斷了氣
,聲音嘶啞:「她才十九歲……她的人生才剛開始啊……老天爺啊,你睜開眼看
看……」
這撕心裂肺的悲痛,像一把尖刀,狠狠扎進陳慕蓉和林婉的心里。
陳慕容看著眼前這對被瞬間擊垮的中年夫妻,知道此刻任何安慰都蒼白無力
。她必須做點什麼,給這對絕望的父母一個支點。
她走上前,輕輕扶起他們,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說:「叔叔阿姨,我是小
圓最好的姐妹。你們什麼都不要想,只要陪著她。錢的事情,有我。」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道:「小圓所有的醫療費,我來承擔。請你們相信我,
我們一定會讓她好起來的。」
兩位老人愣住了,隨即激動得語無倫次,幾乎要跪下來感謝這位從天而降的
「恩人」。ICU一天上萬的費用,對他們這樣的家庭來說,是足以壓垮他們的
。
安撫好小圓的父母,陳慕蓉才真正意識到,眼下,復仇是次要的,拯救小圓
才是第一位的。
她將同樣心力交瘁的林婉拉回剛才那個空房間。
林婉看著她,眼神里的警惕已經因為她剛才的舉動而消散大半。陳慕蓉的真
心,是騙不了人的。
「謝謝你。」林婉開口,嗓子像是被砂紙磨過。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陳慕蓉直截了當地問,「告訴我,小圓的病要
怎麼治?」
林婉沉默了片刻,作為雪城的頂尖法醫,她給出了最冷靜也最殘酷的答案:
「她差點就成了植物人,只是現在比植物人強一些。首先,下巴粉碎性骨折,就
算進行最頂級的修復手術,也不可能恢復到以前的容貌了。其次,她感染了疱疹
病毒和高危型HPV,這兩種東西,一旦沾上,就是一輩子。會反復發作,反復
折磨,無藥可根治。」
林婉深吸一口氣,閉上了眼睛,聲音開始發顫「最後,她流產了,宮頸機能
也被永久性破壞,子宮嚴重撕裂……她這輩子,幾乎不可能再生育了。」
空氣仿佛凝固了,每一個字,都像一塊冰冷的巨石,狠狠砸在陳慕蓉的心上
。
她看著眼前這個同樣被絕望籠罩的女人,眼神卻驟然亮起一簇森冷的火焰,
那是一種置之死地而後生的不甘 。
「沒關系。」陳慕蓉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偏執,「只要人還活著
,就一定有辦法。」
從後半夜到第二天中午,陳慕蓉一夜未合眼。
她的手機燙得幾乎要爆炸,一個個電話撥了出去,每一個都通向國內醫學界
的頂端。
「慕總,這不是修復,是重建!用鈦合金和自體骨重建!想恢復到以前的樣
子?不可能,能恢復七成,就是醫學奇跡了!」這是北京最有名的頜面外科權威
。
「陳小姐,恕我直言,病毒我們只能抑制,無法清除。這意味著,她的一生
都要和這些病痛糾纏,免疫力一旦下降,就會卷土重來。」這是滬上最頂尖的性
病專家。
一個個電話打過去,得到的全是否定的答案。
最後,她撥通了一個遠在美國的號碼。電話那頭,是她曾經的恩人,也是她
的老情人,陳煜。
「Miss Mu ! It's Impossible!你的小朋
友很難治,即使在我們美國也沒有什麼可靠的方法,除非你們中國的神仙!」電
話那頭傳來一個說著蹩腳中文的美國醫學專家的聲音!
陳慕蓉靠著冰冷的牆壁,緩緩滑坐在地,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神仙?我他媽除了睡了一堆色鬼,哪他媽睡到過神仙?」
她絕望地抱著膝蓋,將臉埋進臂彎,肩膀無聲地聳動。
「神仙?.........色鬼?」
一道閃電猛地劈開她混亂的思緒,她倏然抬頭,眼中爆發出駭人的亮光。
我怎麼把那個老色鬼給忘了!
.................................
.......................
雪城的最後一盞街燈在後視鏡中熄滅時,太陽還未升起。
一輛經過特殊改裝、外形如同一頭黑色鋼鐵巨獸的頂級房車,悄無聲息地滑
入黎明前的黑暗。它像一個沉默的使者,掙脫了這座由鋼筋混凝土構築的冰冷叢
林,將身後那代表著人類秩序的最後光點,決絕地拋棄。
當高速公路的盡頭出現,文明世界的「路」到此為止。房車駛離了最後一段
平整的柏油路,車頭沒入前方無邊無際的雪原與密林,仿佛被一個古老而原始的
世界徹底吞噬。
從低空俯瞰,這頭看似龐大的鋼鐵巨獸,在連綿起伏、如同白色巨龍脊背的
群山之間,不過是一個緩慢爬行的黑色蟻點。無垠的林海被厚雪覆蓋,化作一張
鋪向天際的白色裘皮。陽光穿透稀薄的雲層,在雪地上投下巨大的、移動的山影
,整個世界恢弘、靜穆,充滿了原始而冷酷的威嚴。這便是長白山的真容,一個
對微小生命不屑一顧的磅礴存在。
那黑色的蟻點,開始沿著一條幾乎垂直於山體的、被冰雪覆蓋的環山路艱難
蠕行。這條路仿佛是硬生生從懸崖峭壁上鑿出來的,一邊是冷硬的、掛滿冰棱的
花崗岩壁,另一邊,便是深不見底、雲霧繚繞的萬丈深淵。車輪在濕滑的冰面上
空轉,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狂風在山谷間呼嘯,如同鬼哭狼嚎,每一次轉彎
,車身都仿佛要被這股力量推向虛空。這是一場在生死邊緣的舞蹈,每前進一米
,都是對鋼鐵意志與機械性能的極致考驗。
在成功征服了那段懸崖之路後,前方的道路卻徹底消失了。房車只能一頭扎
進一片更為原始、從未有過人類足跡的古老松林之中。宏大的世界被瞬間收束,
四周是遮天蔽日的巨大樹冠,光线變得昏暗。它在粗壯的樹干之間,沿著一條野
獸踩出的小徑蜿蜒穿行,仿佛正從一個開放的危險世界,駛入一個被精心隱藏起
來的、幽深而壓抑的秘境。
就在這時,一個奇異的現象出現了——車窗上凝結的冰花,開始緩緩融化。
一股混雜著奇異藥香和濕潤水汽的暖流,正從林地深處彌漫而來。
房車繞過最後一道巨大的岩石屏障,眼前的景象,讓這台鋼鐵巨獸也仿佛有
了生命般,緩緩停了下來。
前方豁然開朗,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山谷。
山谷之外,依舊是冰封千里,萬籟俱寂。而山谷之內,竟是一片生機盎然、
四季如春的世外桃源!一座由數個朝鮮族傳統庭院相連而成的宏偉建築群,靜靜
地坐落在山谷中央。庭院的核心,是一眼神秘的溫泉,正升騰著氤氳的熱氣,泉
水周圍長滿了各種聞所未聞的奇花異草。
這里,是合歡庭。一個存在於傳說中,不屬於人間的地方。
「嘎吱——」
房車的車門被推開。
率先走下車的,是一個身著黑色皮衣的女人,她身形高挑,面容冷峻,正是
林婉。她環顧著這片不可思議的奇景,眼中充滿了震撼與警惕。
緊接著,駕駛座上下來了另一個女人——陳慕蓉。她的臉上寫滿了疲憊,但
那雙眼眸卻燃燒著孤注一擲的火焰。她沒有看風景,而是徑直走向房車的後部。
車門再次打開,露出了里面如同小型ICU般的醫療設備。
病床上,靜靜地躺著一個女孩,暖小圓。她身上插滿了各種管子,面色蒼白
,毫無生氣,仿佛與車外那個世外桃源形成了最殘酷的對比。
這輛沉默的鋼鐵巨獸,穿越了整個冰雪世界,不為尋訪仙境,只為求得一线
生機。
庭院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門,隨著一聲低沉的「吱呀」聲,向內敞開。
一個白胖的身影從中走了出來,他臉上掛著熱絡到有些夸張的笑容,精心打
理的八字胡隨著他的步伐微微顫動。
「我的慕蓉妹妹!五年不見,可想死你九哥了!」
他的嗓門洪亮,帶著一股穿透山谷的豪氣,人未到,聲先至。他張開雙臂,
像一頭熱情的大熊,直接給了剛下車的陳慕蓉一個結結實實的熊抱。那股混雜著
煙草、烈酒和奇異藥香的雄性氣息,瞬間將她包裹。
白胖似乎還嫌不夠,那張胖臉湊過來,就想往陳慕蓉的臉頰上親。
陳慕蓉沒有硬推,只是巧妙地一側頭,讓那個吻落在了空處,同時一根纖長
的手指輕輕點在他的胸膛上,聲音嬌媚中帶著一絲嗔怪:「哎呀,我的九哥,這
麼多人看著呢,也不怕妹妹我害羞?」
她這副熟稔的姿態,讓一旁的林婉看得極不舒服。作為一名法醫,她習慣了
清晰的界限和專業的距離,眼前這個油滑、曖昧的「胖子」究竟是誰?陳慕蓉怎
麼會認識這種人?她心中充滿了疑惑和警惕,眉頭不自覺地蹙了起來。
白胖那雙看似渾濁的眼睛何其銳利,立刻就注意到了林婉臉上稍縱即逝的表
情。他嘿嘿一笑,松開陳慕蓉,饒有興致地上下打量著林婉:「呦,小慕,你這
回帶來的姐姐,可不像你道上的朋友啊,這股子正氣,聞著都提神。」
「就你嘴貧。」陳慕蓉順勢拉開距離,優雅地站定。她看出了林婉的疑慮,
於是側過身,用一種既是介紹也是解釋的語氣說道:
「林婉姐,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金承玖,長白山」白山合歡宗「的第九代
傳人,也是這合歡庭的主人。別看他這副德行,這山里能救小圓的,只有他了。
玖哥,這位是林婉,雪城公安局的法醫,也是我的好姐姐。」
聽到「白山合歡宗」這個名字,林婉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縮了一下。她雖然不
了解內情,但也從一些案卷中,看到過關於長白山某些神秘氏族的零星記載。原
來,那不止是傳說。
林婉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但心中對金承玖的警惕並未減少。她按捺住
內心的焦急,上前一步,語氣公事公辦:「金先生你好,我們把病人帶來了,她
的情況很危險,還請盡快安排治療吧。」
「得得得,瞧把我們林警花給急的。」金承玖聳了聳肩,收起了那副玩世不
恭的嘴臉,朝她們招了招手,「跟我來吧。」
當三人推著暖小圓的移動病床踏入合歡庭的那一刻,林婉感覺自己仿佛瞬間
穿越到了另一個世界。
一股濕潤、溫暖,帶著奇異花香與藥草芬芳的空氣撲面而來,瞬間驅散了刺
骨的寒意。這里完全不像一個醫療場所,更像是一座被精心打理了數百年的皇家
園林。腳下是溫熱的青石板路,路旁是潺潺流淌的溫泉溪水,溪邊長滿了各種在
外界早已絕跡的奇花異草。
最讓林婉感到怪異的,是這里的人。
庭院里,偶爾能看到幾個穿著素雅朝鮮族服飾的女人在打理花草或晾曬藥材
。她們的身影婀娜,步伐輕盈,可林婉以她法醫的毒辣眼光,卻看出了一絲不協
調。那些女人的面容,光滑緊致,最多不過二十五六歲的樣子,可她們的眼神…
…那是一種沉淀了歲月、古井無波的眼神,至少也該是四五十歲婦人才有的滄桑
與平靜。
年輕的臉,蒼老的眼。
而且,從踏入這里開始,她幾乎沒有見到一個男人,除了眼前這個領路的金
承玖。
這地方,處處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金承玖領著她們穿過幾道回廊,最終在一座最為幽深、也是藥香最濃郁的獨
立庭院前停了下來。他推開一扇沉重的木門,一股更加濃烈、卻非中非西的奇異
藥香撲鼻而來,那味道甜中帶腥,聞久了竟讓人有些頭暈眩目。
「把人推進來吧。」金承玖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內回響,語氣里帶著一絲他
自己都無法掌控的無奈,「剩下的……就全看雪衣蠱姥今天的心情了。」
然而,當陳慕蓉和林婉合力將移動病床推進門內時,才發現這里根本不是什
麼房間。
門後,是一個巨大而潮濕的天然溶洞。
洞頂垂下無數猙獰的鍾乳石,石壁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孔洞,里面隱約傳來
悉悉索索的爬行聲,令人頭皮發麻。空氣中彌漫著奇異的甜腥味,混雜著腐殖土
和草藥的氣息。洞內光线昏暗,只有一些散發著幽藍色光芒的菌類和苔蘚提供了
微弱照明,將整個空間映照得如同鬼域。
在溶洞的最深處,一個身披雪白長袍的身影背對著他們,正用一根晶瑩的玉
簪,撥弄著一個水晶器皿里的金色甲蟲。她沒有回頭,卻用一種清脆空靈如少女
般的聲音開了口,語氣里滿是不耐:
「金家的胖玖,又帶了什麼垂死的玩意兒來煩我?」
這聲线與她佝僂的背影形成了極致的割裂感,讓林婉渾身一凜。而那聲輕蔑
的「玩意兒」,更是瞬間點燃了她本就壓抑的怒火。
「玩意兒?……」林婉剛要開口反駁,一只冰涼的手卻按住了她的胳膊。陳
慕蓉對她搖了搖頭,眼神示意她不要衝動。
只見金承玖這個在外面不可一世的合歡庭主人,此刻卻像個犯了錯的孩子,
畢恭畢敬地躬下身,陪著笑臉說道:「姥姥,這朵」殘蕊「傷得奇重,外面的凡
俗手段都救不活了。您是這白山上下,唯一的活路,還請您老人家屈尊,看上一
眼。」
那老嫗似乎對金承玖的恭維頗為受用,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緩緩地站起身,
轉了過來。
當看清她正臉的那一刻,即便是見慣了風浪的陳慕蓉和林婉,瞳孔也不由得
猛地一縮。
那是一張真正意義上「雞皮鶴發」的臉,皮膚干癟得像是風干的橘子皮,布
滿了深邃的、溝壑般的皺紋,渾濁的眼球幾乎看不到一絲情感。她的身形佝僂得
厲害,整個人仿佛被歲月抽干了所有的生命力。
可就是這樣一具行將就木的軀體,卻發出著銀鈴般清脆的少女之聲。
雪衣蠱姥沒有理會任何人,邁著細碎的步子,慢慢走向暖小圓的移動病床。
她的動作遲緩,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壓迫感。
林婉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不適,連忙從隨身的文件包里抽出一疊厚厚的
A4紙,想要遞過去:「前輩,這是我妹妹的診斷報告……」
然而,雪衣蠱姥連眼角的余光都未曾瞥向林婉雙手遞過來的恭敬。
她停在病床邊,用那雙仿佛能看透生死的渾濁眼睛,緩緩「掃描」著床上的
「殘蕊」。
合歡庭內溫暖如春,厚重的被褥早已被撤去,暖小圓身上只蓋著一層薄薄的
真絲被單。她那張本該圓潤可愛的臉,此刻纏繞著厚厚的白色紗布,只露出青紫
腫脹的眼瞼和嘴唇;絲被下,依稀可見她柔弱的身體上布滿了尚未完全消退的瘀
痕和針孔。整個人就像一件被殘忍打碎後又拙劣拼接起來的瓷器,脆弱得仿佛隨
時會再次崩裂。
隨後,雪衣蠱姥伸出了一只手。
那是一只與她的臉和身體完全不相稱的手——肌膚細膩如上好的羊脂白玉,
手指纖長,指甲透著健康的粉色光澤,仿佛是一位十七八歲少女的手。
這只完美無瑕的玉手,與病床上那具殘破的軀體,形成了一副詭異而震撼的
畫面。
它在空中,隔著絲被,輕輕拂過暖小圓受傷的下腹部。
片刻之後,雪衣蠱姥收回手,用那清脆空靈的聲音,一字一句地做出了她的
「診斷」:
「下頜碎玉,金石難補。」
「宮巢崩毀,血脈汙濁。」
「胎元已泄,靈根盡斷。」
「……還染上了兩種,最麻煩的」淫花瘴「。
她的每一句話,都用一種古老而神秘的詞匯,精准地對應了診斷報告上那些
冰冷的醫學術語,甚至連病毒感染都說得絲毫不差。
林婉徹底愣在了原地,手中那疊厚厚的紙張,此刻顯得如此蒼白。
溶洞內死寂一片,只有遠處傳來若有若無的水滴聲,和石壁孔洞里令人頭皮
發麻的窸窣聲。
雪衣蠱姥那番不帶任何感情的」診斷「,字字如冰錐,徹底擊碎了林婉和陳
慕蓉心中最後一絲僥幸。 她們震驚於這老嫗神乎其神的手段,卻也從她那古井
無波的語氣中聽不出任何關於」生「的希望。 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那里面寫
滿了同樣的焦灼與無助,卻誰也不敢再開口,只能將求助的目光投向一旁的金承
玖。
金承玖看出了二人的惶急,連忙在自己那張白胖的臉上擠出一個近乎諂媚的
笑容,躬著身子湊上前去:」姥姥,您看……這朵「殘蕊」,可還有療愈的可能
?「
雪衣蠱姥並未回答,甚至沒有看他一眼。她邁著細碎的步子,緩緩踱回溶洞
深處的水晶器皿旁,再次拿起那根晶瑩的玉簪,輕輕撥弄著那只金色的甲蟲。
整個溶洞的空氣仿佛都隨著她的沉默而凝固了。
就在陳慕蓉和林婉的心沉入谷底時,那清脆空靈如少女般的聲音再次響起,
幽幽回蕩在洞中:
」長白山天池之底,千年玄冰之中,孕育著一種神性奇物,名曰「月魄寒蟬
」。 它非蟲非草,更似這雪山的一縷精魂所化。 生於至陰至寒之地,卻天性
喜潔,能滌蕩世間一切汙穢邪毒。 尋常人見之可延年,觸之可祛病。「
聽到」祛病「二字,陳慕蓉和林婉的眼中驟然迸發出一絲亮光,心里為之一
振!
可突然,雪衣蠱姥話鋒一轉,撥弄甲蟲的手也停了下來,那雙渾濁的眼睛透
過昏暗的光线,幽幽地望向她們二人,聲音里帶著一絲森然的寒意。
」但……以這「殘蕊」的情狀,並非祛病,而是重塑。「
」重塑?「林婉忍不住脫口而出。
」讓死去的花重新綻放,就要用最汙穢的泥沼做肥料。「蠱姥的聲音不帶一
絲波瀾,」需將「寒蟬眠卵」種入她的「月門」之中——那里是她受傷最重、怨
毒最深之處。「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詭秘:」可一旦種下,月魄寒蟬便不再是山川神物
。它將以毒為食,以精為養,最終與宿主血脈相連,化為一個全新的魔物。道上
的人不懂它的根底,只知其凶險霸道,便給了它一個更直白的名字——精蝕蠱。
只有將這寒蟬的神性徹底化為魔性,才能重塑她的生機。「
」魔性?「林婉的心猛地一緊,身為警察的本能讓她立刻追問,」這……會
危害小圓的身心嗎?「
」閉嘴!「雪衣蠱姥的聲音陡然變得尖利,厲聲道,」聽我一一道來!「
林婉被這聲呵斥震得一顫,陳慕蓉立刻拉住了她,示意她不要再多言。
」種下寒蟬,需歷經三期。「
雪衣蠱姥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空靈,卻更添了幾分冷酷。她並沒有看任何人
,而是緩緩踱步到石壁旁,用那只少女般的手,從一個不起眼的孔洞里,捻出一
條通體碧綠、形如蠶蛹的小蟲。
她將那小蟲放在手心,任其蠕動,仿佛在欣賞一件精美的藝術品,眼神專注
而痴迷。
」其一,為「伏毒期」。八十一日。「她一邊用玉簪輕輕撥弄著那只綠蟲,
一邊幽幽說道,」此為「寒蟬」滌塵之期。眠卵蘇醒化為幼體,瘋狂吞噬她體內
的淫花瘴毒、暴行邪毒,以及因此而生的怨氣。過程中,它會分泌一種名為「冰
肌玉紗」的靈液,修復她破碎的宮體,重塑其根骨。此間,她會感覺身體日益輕
盈,恢復神韻,但也會畏寒嗜睡,此乃寒蟬淨化全身毒負荷之兆。切記,期間必
須遵守「三不見」——不見烈酒、不見風口、不近陽人。 否則受精陽之氣衝撞
,寒蟬會誤以為淨化未盡,反將宿主一同噬體淨化!「
說完,她玉簪一挑,那只綠蟲便精准地落回了孔洞之中,不見蹤影。她像是
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轉身走向洞內一處升騰著熱氣的小水潭,掬起一捧水
,緩緩清洗著那只完美無瑕的手。
」其二,為「破蛹期」。伏毒期滿後的十日之內。「水聲潺潺,她的聲音也
仿佛帶上了一絲濕氣,」此時她體內毒素盡除,宮體雖已修復,卻如無根之萍,
需固本培元。寒蟬將要破蛹成形,但此刻它只是一具純淨的空殼,需要「命火」
來為它「月華初引」。這道「命火」,便是至陽至純的陽精之氣。 須為她尋來
陽元,讓寒蟬初次吸食。 然破蛹之初,寒蟬未必會完全吸收,需引入不同的陽
元,方能尋得它最喜之精,進而充分吸納。 以往來看,少則十種,多則不計。
亦有例外,若遇宿主身心極度歡愉之精,寒蟬也會隨宿主喜好而擇。 引火之
時機,非按天數,而觀其人。若她下腹溫熱如懷抱暖玉,夜常夢歡好之事,且身
心渴望陽火,便是「月華初引」的最佳征兆。「
最後,她走回到那水晶器皿旁,重新拿起玉簪,目光落在那只沉睡的金色甲
蟲上,眼神中流露出一絲近乎狂熱的期待。
」其三,為「成蠱期」。「初引」一旦完成,寒蟬便不再是神物,而是與她
性命相連的魔物。 從此,它便在她的「月門」中安家,精蠱共生,建立真正的
「護主印」。 它會持續濾除陽元中的雜質毒素,反哺宿主,並以宿主最深的執
念或天賦為引,將其潛能催化至極致,凝成因人而異的「本命之能」,同時調理
經血。 每逢吸食,宿主亦會通體歡愉,性情越發魅惑,肌膚亦會被滋養得細膩
如初,青春永駐。 在體傷時,精蠱自泌「修蠱液」,加速愈合。「
當聽到」本命之能「這四個字時,陳慕蓉的心髒驟然一縮,一股熟悉的灼痛
感從右腕上那道陳年疤痕處傳來,瞬間竄遍全身。她下意識地攥緊了手腕,指甲
幾乎要嵌進皮肉里。她猛地看向金承玖,眼神復雜難明。
她無奈又輕輕嘆了一口氣,心中翻江倒海,面上卻已恢復平靜。
她深知,凡事皆有代價,凡事更皆有宿命。
果然,雪衣蠱姥的語氣再次一沉。
」正如你所問,魔物是否會傷主……「她瞥了林婉一眼,冷冷說道,」萬物
皆有平衡,神物更是如此。記住,一旦成魔,便不可再用凡俗之物喂養。它既以
「精」開智,便終生以「精」為食。且精蝕蠱不喜舊物,若長期吸食同一陽元,
便會厭棄拒食。 必須定期為它尋來不同的「新鮮」陽元作為補給。 若長期得
不到補充,它會飢餓,會「回嚙」宿主,吸食她的精血來維持生命! 到那時,
這護主魔物,便會成為催命之符。「
」還有!「蠱姥投下最後一記重錘,」既以精為食,以宮體為巢,宿主此生
……再無受孕可能。「
雪衣蠱姥的話語像一把淬毒的利刃,將一個看似充滿希望、實則無比殘酷的
未來,血淋淋地剖開在兩人面前。
空氣死寂,林婉的呼吸都變得艱澀。盡管她聽懂了那些晦澀詞匯背後代表的
含義,但她的理智、她的職業、她所信奉的一切,都在瘋狂地抗拒這個結論。她
必須確認,必須聽到最直白的那個答案。
她上前一步,聲音因極力壓抑而微微顫抖:」前輩……您說的「陽元」、「
精元」,究竟是何物?還有……「定期」,具體是多久?「
雪衣蠱姥的視线緩緩從那只金色甲蟲身上移開,卻並未看林婉,而是流露出
一種極致的不屑與厭煩,仿佛在看一只擾人清靜的夏蟲。
」男人之精。「 她冷冷吐出四個字,簡單、直接,不帶一絲溫度。
」其期……「 她輕哼一聲,空靈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嘲弄,」則看那蠱物,
與宿主是否相安了。「
」精蝕蠱與宿主,名為共生,實為主仆。若宿主能時時滿足其欲,尋來讓它
滿意的「食糧」,它便會溫順恭良,可護她數月甚至一年半載的安寧。可若它對
「食糧」感到飢渴、厭棄,便會日夜逼迫宿主,如跗骨之蛆,在其體內橫衝直撞
,攪得她不得安生,直到新的「食糧」出現為止。「
轟——!
最後一道遮羞布被徹底扯下。
治好她,然後讓她為了活命,定期、不斷地,去找不同的男人交配……
這哪里是治病?這是惡毒的詛咒!
林婉渾身的血液瞬間衝上了頭頂,一股被愚弄和踐踏的怒火徹底燒毀了她的
理智。她一直以來冷靜自持的面具寸寸龜裂,那雙泛紅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個佝
僂的背影,聲音陡然拔高,尖銳得如同呐喊:
」這算什麼治病救人?!這跟外面那些強暴她的畜生,又有什麼區別?!「
陳慕蓉臉色煞白,急忙去拉她,低喝道:」林婉姐!別說了!「
但林婉已經徹底失控,她猛地甩開陳慕蓉的手,指著雪衣蠱姥,字字泣血地
怒吼:」你根本就不是在救她!你是在把她從一個地獄,推向另一個更肮髒、更
沒有盡頭的地獄!讓她用後半生無休止的屈辱去換苟延殘喘!「
」你這個……你這個用人命做交易的老妖婆!你就是個騙子!「
」老妖婆?「
雪衣蠱姥緩緩轉過身,那清脆空靈的少女之聲,此刻竟變得陰森無比,仿佛
來自九幽之下。她那雙渾濁的眼睛里,最後一點情緒也消失了,只剩下死寂的、
令人膽寒的暴怒。整個溶洞的溫度仿佛都驟降了幾分,石壁孔洞里的窸窣聲瞬間
消失,萬籟俱寂。
」放肆!「
她一聲尖嘯,聲音不再空靈,反而像是無數冤魂在嘶吼,震得人耳膜生疼。
」何來的蠢物,也敢在此妄議我的法度?!攜你那朵汙穢不堪的「殘蕊」,
滾!「
」再不滾,便將爾等化作此地花肥!「
最後一個」滾「字,帶著刺骨的寒意,在溶洞中久久回蕩。
金承玖的胖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又急又氣。他知道姥姥說的只是氣話,但
她老人家一旦動了真怒,再想求她辦事就難如登天了。眼看大好的機會就要泡湯
,他急得差點跳起來。身旁的陳慕蓉反應更快,在這殺意凜然的瞬間,眼神驟然
變得冰冷而決絕。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雪衣蠱姥的怒火意味著什麼。沒有絲毫猶
豫,她猛地轉身抓住移動病床,對著還在怒視蠱姥的林婉低吼道:」走!你想把
事情徹底搞砸嗎?!「
她的動作果斷迅速,沒有一絲拖泥帶水。金承玖見狀,也顧不上風度,連忙
衝上來幫忙。兩人合力,強行將還在激動狀態、滿腔不甘的林婉和病床上的暖小
圓一起推出了那個陰森的溶洞。
刺眼的陽光重新灑落,溫暖的空氣混雜著花香,可三人的心卻比在溶洞里還
要冰冷。
金承玖領著她們穿過幾道回廊,來到一處陳設古典雅致的客廳。他一屁股癱
坐在太師椅上,端起茶壺對著壺嘴猛灌了幾口,才驚魂未定地抱怨起來:」我的
兩位姑奶奶啊!你們知不知道剛才有多險?姥姥的脾氣是出了名的古怪,幾十年
沒見她發這麼大的火!本來今天看她心情不錯,這事八成有戲,被林警官你這麼
一吼……完了,全完了!徹底涼了!「
」涼了才好!「林婉胸口劇烈起伏,再也無法忍受這種荒誕的騙局。她猛地
將懷里那疊厚厚的診斷紙袋狠狠摔在地上!
」啪——!「
紙袋應聲而裂,雪白的A4紙如紛飛的蝴蝶,散落一地。
」騙子!你們就是一群躲在深山里故弄玄虛的騙子!邪教!「林婉指著金承
玖的鼻子破口大罵,隨即又將矛頭轉向了一直沉默的陳慕蓉,聲音里充滿了失望
與背叛感,」陳慕蓉!我們開了十幾個小時的車,來到這麼一個鳥不拉屎的鬼地
方,就是為了聽這些神神叨叨的鬼話?什麼蟬?什麼蠱?我看她們就是一群騙子
!你也被他們洗腦了嗎?!「
陳慕蓉看著狀若癲狂的林婉,眼神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絲復雜的憐憫。她知
道林婉在發泄,更知道自己腕上那道疤痕下的新生,正是出自她說的」騙子「的
救贖之手。她上前一步,想去安撫林婉:」林婉姐,你冷靜點,事情不是你想的
那樣……「
」你讓我怎麼冷靜!「林婉一把推開她,直接掏出手機,解鎖屏幕,手指在
上面飛快點動,」我現在就叫人!把你們這個窩點一鍋端了!「
」你別!「陳慕蓉眼神一凜,一個箭步上前,精准地奪下了她的手機。
」陳慕蓉!「林婉徹底爆發了,她雙眼通紅地瞪著陳慕蓉,嘶吼道,」難道
你也信了他們的鬼話?!好!就算能治好又怎麼樣?難道你想讓小圓後半輩子,
為了活命,像個妓女一樣去跟不同的爛男人上床嗎?!「
這句話像一根毒針,狠狠扎進了陳慕蓉的心里。她一直強撐的冷靜瞬間崩塌
,激動地回懟過去:」不這樣又能怎麼辦?!難道讓她像現在這樣,人不人鬼不
鬼地躺在床上,一輩子靠管子吃飯,一輩子被病毒和噩夢折磨,最後在痛苦里爛
掉、死掉嗎?!她現在才十九歲啊!「
」那也比出賣尊嚴和身體強!「
」尊嚴?!「陳慕蓉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一個連自己大小便都不能控
制、連話都說不出來的人,你跟我談尊嚴?!林婉!你是警察,你看過那麼多案
子,你告訴我,程序正義和人命,哪個更重要?!「
」你這是偷換概念!這是兩碼事!「
」不!這是一碼事!我們現在只有一條路,一條能讓她活下去的路!哪怕這
條路再難走,也比讓她躺在這里等死強!「
」二位美女……「
就在兩人激烈對峙,互不相讓之時,金承玖弱弱的聲音突然插了進來。
本就怒火攻心的陳慕蓉和林婉,聽到這句不合時宜的稱呼,更是氣不打一處
來。兩人仿佛有了某種默契,竟在同一時間猛地轉頭,怒視著金承玖,異口同聲
地吼了出來:
」干嘛?!「
那股滔天的怒氣,嚇得金承玖肥胖的身軀猛地一抖,聲音都帶上了哭腔:」
是……是你們帶來的那個……那個小圓……她……她好像要說話……「
一句話,仿佛按下了暫停鍵。
客廳里所有的爭吵、憤怒、喧囂,都在這一刻戛然而生。
陳慕蓉和林婉愣住了,隨即像是瘋了一樣,不顧一切地撲到暖小圓的病床前
。
眼前的景象,讓她們倒吸一口涼氣。
不知何時,暖小圓已經醒了。她那只沒有打吊瓶的手,手背上有一道被什麼
利器劃開的口子,鮮血正汩汩流出。她似乎感覺不到疼痛,只是用那根沾滿了自
己鮮血的手指,在身下潔白的床褥上,一筆一劃地,用力地寫著。
那血跡浸透了布料,留下觸目驚心的字眼。
我 要 治!!
我 要 活!!!
六個字,每一個都寫得歪歪扭扭,卻又充滿了掙扎求生的渴望。
而在這六個字之後,當林婉和陳慕蓉的視线繼續下移時,她們感覺自己的心
髒都被一只無形的手攥停了。
只見那根冰冷的、血淋淋的手指,帶著滔天的恨意,仿佛要將所有的力量都
灌注於指尖,在那雪白的床褥上,狠狠地、深深地劃下。
那力道之大,甚至能聽到指甲刮擦布料、嵌入底下床墊的」嘶嘶「聲。
血,染紅了她的指尖,染紅了白色的床單,也染紅了那最後五個字。
我! 要! 他! 們! 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