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雲:
烏紗新帽染腥塵,官虎相護不見真。
從此金陵無王法,只憑銀兩買通神。
霸王硬上弓梢斷,公子雖亡魄未伸。
可憐一種風流案,斷送蓮花兩世身。
話說賈雨村憑著林如海的舉薦,又有賈政在朝中斡旋,果然不到兩月,金陵應天府缺出,便謀了這個肥缺。
雨村心中大喜,擇日上任。這應天府乃是繁華都會,錢糧浩大,雨村想著此番定要大展拳腳,名利雙收。
這日,新娶嬌杏的雨村正坐大堂,兩班衙役威武排列。
忽有人擊鼓喊冤。
雨村即命帶上堂來。原是兩家爭奪一婢,以至毆傷人命。
雨村聽了原告狀子,大怒道:“光天化日,竟有這等凶徒,打死人命,還敢搶奪人口!即刻發簽,將那凶犯拿來,本府要當堂正法!”
剛要擲下簽子,只見案邊一個門子,使了個眼色,那嘴角微撇,似有深意。
雨村心疑,便停了手,宣布退堂,至密室詢問。
這門子原是當年葫蘆廟里的小沙彌,因廟被燒了,蓄了發,充了衙門役卒。
他見了雨村,嘿嘿一笑,道:“老爺一向加官進爵,八成是忘了當年葫蘆廟里的故人了?”
雨村大驚,方知是舊識。
門子笑道:“老爺方才好險!可知這打死人的凶犯是誰?那可是這金陵省『護官符』上的人,老爺若拿了他,只怕這烏紗帽戴不過三日。”
雨村忙問緣由。
門子便從懷中掏出一張舊紙,上面寫著當今金陵最有權勢的幾大家族。頭一句便是:“賈不假,白玉為堂金作馬。”
門子指著那最後一句“豐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鐵”道:“這便是薛家。如今這凶犯,正是薛家的大公子,名喚薛蟠,表字文龍。”
“這人雖稱文龍,肚子里卻無半點墨水,只知揮金如土,倚財仗勢。人送外號呆霸王。他不僅視金銀如糞土,更視男女如衣裳,乃是個龍陽與女色通吃的主兒,最是個混世魔王。”
雨村皺眉道:“即便如此,殺人償命,理所應當。他究竟因何殺人?”
門子湊上前,壓低聲音,一臉淫笑道:“說來也是一段風流孽債。這薛蟠要搶的丫頭,老爺也認得,正是當年甄老爺丟失的女兒英蓮。”
雨村驚道:“竟是她?這可憐女子,如何又落入魔掌?”
門子道:“這英蓮被拐子養大,生得有些姿色。那拐子貪財,先賣給了一個小鄉宦之子,名喚馮淵。
這馮淵也是個奇人,酷愛男風,不喜女色,長得更是面如傅粉,唇若施脂,是個一等一的俊俏後生。
誰知見了英蓮,竟轉了性,立誓再不交結男子,買了英蓮做妾。
誰知冤家路窄。
那拐子又將英蓮賣給了薛蟠。這薛蟠帶著一伙豪奴,正要將人搶走,恰好撞見馮淵來要人。”
說到此處,門子嘖嘖兩聲,眼中泛光:“老爺不知,那薛蟠見了馮淵,眼珠子都直了!他原是個好男風的,見馮淵生得這般風流俊俏,那魂兒早飛了半截。他搶英蓮,倒有一半是為了這馮淵。”
門子繪聲繪色地描述道:“當時那薛蟠翻身下馬,也不看英蓮,只伸手去摸馮淵的臉蛋,淫笑道:‘好個標致的小相公!你也別要這丫頭了,不如跟了大爺我,咱們三人同睡一張床,大爺保你吃香喝辣,夜夜銷魂,豈不美哉?”
雨村聽得目瞪口呆,暗罵:“好個禽獸!”
門子接著道:“那馮淵雖也是風月場中人,卻也是個有氣性的,哪里受得這般羞辱?當即啐了薛蟠一臉,罵道:‘你這醃臢潑才,把你那髒手拿開!’
薛蟠見他不從,這才惱羞成怒,喝令豪奴動手。他嘴里還嚷著:“給我打!打服了再拖回去,大爺我要親自給他開這後庭花!”
眾豪奴一擁而上,將那馮淵打得如爛泥一般。
薛蟠還不解氣,虧得圍觀百姓太多,他才沒敢真個打死,只踢了兩腳,將英蓮搶走了。那馮淵抬回去,三日便死了。”
雨村聽罷,背上冷汗直流,心中暗忖:“這薛蟠竟這般無法無天,若是常人,殺一千次也不為過。只是他背後有賈、王兩家撐腰……”
門子見雨村沉吟,便勸道:“老爺,如今這四大家族,皆是這般淫亂護短之輩。
這薛蟠雖殺了人,不過是死了個兔兒爺,算得甚麼?
老爺若要巴結,正好借此案送個人情。將那英蓮判給薛蟠,既全了薛家的面子,又保住了老爺的烏紗,豈不兩全其美?”
雨村本是個名利薰心之徒,方才那點正氣,不過是做給外人看的。
聽了門子這番利害分析,心中天平早已傾斜。
他暗想:“古人雲‘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我若為了個死鬼馮淵和一個苦命丫頭,得罪了這四大家族,這官也不必做了。”
於是,雨村臉上堆起一抹陰鷙的笑,對門子道:“你說得是。這護官符既在,咱們便依符行事。”
次日升堂,雨村氣定神閒,全無昨日的雷霆之怒。
他大筆一揮,胡亂判道:“薛蟠雖有毆傷,乃因爭買丫鬟而起,實屬誤傷。且馮淵先有毀約之嫌,亦有過錯。
今薛家願出燒埋銀子一千兩,賠付馮家。那丫鬟英蓮,既已賣與薛家,便判歸薛蟠所有。”
判詞一下,那馮家原告雖不服,見官府如此偏袒,又懼怕薛家權勢,只得含淚領了銀子,抬屍掩埋。
可憐那英蓮,本是甄家千金,才脫狼窩,又入虎口。
被衙役押送到薛家時,那薛蟠正摟著兩個丫鬟喝酒。
見英蓮送來,薛蟠大喜,一把扯過英蓮,在那粉臉上香了一口,哈哈大笑道:“好個標致的美人!雖沒弄到那個俊俏的小相公,得了你也算不虧。今晚大爺便要好好調教你,讓你嘗嘗這手段!”
那英蓮面如死灰,淚流滿面,知此生休矣。正是:
才離苦海逢魔怪,又入火坑伴獸眠。
薄命紅顏隨水逝,不知何日是歸年。
雨村判了此案,即刻修書兩封,分別送與賈政和京營節度使王子騰,極言自己如何徇私護短,如何保全薛家顏面。
那賈政看了信,雖覺得雨村行事有些過於油滑,卻也喜他知情識趣,辦事老練,心中更添了幾分倚重。
雨村坐在後堂,摸著那嶄新的官印,想起馮淵那條冤魂,又想起英蓮那淒惶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這世道,清白值幾兩銀子?唯有權勢,才是那最硬的道理。
英蓮啊英蓮,要怪,只怪你生在這護官符罩不住的百姓家吧!”
正是:
葫蘆僧亂判葫蘆案,奸雨村昧心以此攀。
且看薛家因得勢,引出紅樓多少奸。
欲知薛蟠入都後,又將在賈府掀起何等風波,且聽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