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請安路上(二伯哥出場)
陸溪醒的時候天還只是蒙蒙亮,日光透過窗子照進來,只勉強能讓她看清個大概。
淡青色的床幔掛在鈎子上,她盯著發了會兒怔。她記得昨夜睡前玉霄分明放下了帷幔,此時怎麼是拉開著的?
是玉霄後來怕她睡不安穩,特地半夜來看她了嗎?
陸溪臉上泛起紅暈,由衷希望玉霄沒看到什麼不該看的,她昨夜罕見地做了個春夢,夢到在少年時借住的禪房,十六歲的虞忱把她推倒在那張小木床上,床吱吱呀呀地搖,他就那樣托著她的屁股掰開穴口,擠壓在她身上。
他一改平時的溫柔,動作很粗暴。
一開始她還能迎合,到後面完全是被掰著腿操干的。
她又哭又叫,爽得天靈蓋發麻,蹬著腿就要爬走,結果又被握著腳踝拉回去。
虞忱的表情很冷,任憑她怎樣求饒,怎樣親他舔他,怎樣撒嬌都毫不在意。令她不由得想起來初見虞忱的時候。
陸溪對他的印象卻是很早就有了。
在更早的五年以前,陸溪還借住在善因寺,整日只能與女尼們的誦經念佛聲相伴。
善因寺不受外來香火,因已逝的慈寧大長公主曾在此出家,勉強算皇家寺廟,受的都是皇家的供奉。
善因寺在半山腰,山頂則有另一座更出名香火也更旺盛的善祥寺。
當時十六歲的虞忱護送祖母老太君上山禮佛,路過善因寺時,便下馬討了碗水喝。
除她之外,善因寺也常有富貴人家的小姐因故來清修,吃齋念佛以保佑父母的。
難得有那樣貌美如玉的少年公子,那群小姑娘借機都湊過去偷看他,他就繃著唇,一雙星目倨傲地掃了一眼,立即就收回視线。
臉色很冷,不像玉,反而像是冰雕雪砌出來的一樣。
陸溪在簾子後面只瞧了一眼,就不敢再看,生怕他目光投來,厲聲呵斥她。
這樣凶巴巴的郎君,她可不敢招惹。
夢里的虞忱就是這幅凶巴巴的模樣,手掌也是冷的,粗糙的手指滑過她的腰腹,宛如被一條冰冷的蛇攀上了一樣。
那鱗片刮得她渾身酥麻。
一整個早上,她都忍不住回想昨晚的夢,想多了就忍不住難過,虞忱的遺體運回京城後,是她親手為他斂容的。
棺槨里那張慘白的臉每晚都會出現在她的夢里,連同著他身上那些可怖的血洞。
他隨軍隊出征前,兩人還曾吵過一架,那時候她也想不到那是最後一面。
陸溪的心抽抽地疼,臉上的紅暈也盡數褪去,變成了可憐的蒼白。她甚至開始埋怨自己,為何會在這時做這種不知廉恥的夢。
她哭得太多回了,一開始侍女們會陪著她掉眼淚,到後來,她們總要嘆口氣再勸她振作起來。
所以陸溪這會兒也只敢藏在床褥之間小聲啜泣,直到玉霄過來叫醒她之前,她總是還有時間為亡夫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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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下著小雨,玉霄給她披了條擋雨的披風,渾身上下清一色的素,越發襯得陸溪嬌柔似水。
玉霄盡力不去看少奶奶微紅的眼睛,她只是有些擔心,善意地勸解道:“您這是何苦呢?老太君分明傳話免了您這個月的請安了。”
陸溪搖搖頭:“祖母難得回府里住,也不知哪日就要搬回園子里去了,我們做孫輩的,總要盡一盡孝心。”
平昌侯府老太君今年也已七十有二,她平日不住在侯府,而是住在一街之隔的宜春園。
那園子是老太君六十六歲大壽,由貴妃下旨建造給她頤養天年用的。
貴妃仙逝後,老太君因思念女兒便常住在園子里,只有逢年過節才會回侯府與親人團聚。
虞忱兄弟三個倒是每旬休假會進園子磕頭,陸溪卻只在大婚後見她不過六七次。
侯爺是個一心修道不管事的,郡主也只在乎親生的世子爺。她如今新寡,處境上愈發尷尬,為了能過得好點,也只好去討好老太君。
玉霄心中百轉千回,她心思剔透,何嘗不知道中間的緣由。只是免不了替少奶奶心酸,這才剛過了頭七,就得整理心緒去討好別人了,哎……
外頭雨下得小,玉霄撐著傘小心翼翼擋著少奶奶。
路過花園時,不知道哪來的一陣邪風,吹得油紙傘往後仰,玉霄一時不察,差點讓風把傘卷跑,她使了勁才拿穩,卻沒注意到陸溪被風雨吹迷了眼。
她的眼睛本來就因為哭過所以略帶紅腫,雨絲又沾在睫毛上遮住視线,陸溪沒看住腳下,一個踩空,竟直直往前跌去。
“呀!”玉霄小聲驚呼,沒等她伸手去撈,就見拐角處一個人影出現,牢牢地把摔倒的陸溪接住在懷里。
預想中摔得頭破血流並沒有出現,淺淡的松香氣包圍住了陸溪。她視线恢復清明,直直地對上了一雙含笑的眼睛。
正是虞忱的二哥,侯府的二少爺,虞恒。
修長潔白的手穩穩托住女子柔軟的腰肢,虞恒能看見她眼底一瞬間透露出的茫然,像是不理解他怎麼會出現。
虞恒含著笑意,沒開口。反而是攬著陸溪的腰,將她凌空抱起,還沒等她驚呼,便把她放在有屋檐遮擋的長廊下。
玉霄回過神,收攏雨傘,福身行禮:“二少爺。”
陸溪這才回神,也跟著喊道:“二哥。”
虞恒掃了一眼兩人的打扮,問:“是要去祖母那里?”
“對,”陸溪點點頭,“二哥也要去嗎?”
虞恒“嗯”了一聲,“一同去吧。”
他天生長著一雙桃花眼,嘴唇也總是似笑非笑,很輕易就能獲得別人的喜歡,陸溪也不例外,起碼在這個府中,虞恒是排第二能令她感到親近的人。
方才的風雨吹濕了陸溪的發絲,墨色的長發蜿蜒貼在她白皙的臉蛋上,像極了不知哪個山中清潭爬出來的妖精。
虞恒瞧著,順手為她撥開了黏在皮膚上的發絲。
他語氣很溫柔:“下回小心些,下著雨,就多帶幾個侍女再出門。”
陸溪不反感他的觸碰,提起這件事語氣也頗親近:“二哥是知道我的,總不喜歡那麼多人跟著。”
他們相識很早,比虞忱遇見她更早一點。
平昌侯修道在整個京城也是出了名的,這位二少爺則是三個兒子中最像平昌侯的。
他雖然沒跟侯爺一樣束起道士頭穿上道袍,但平日里也很愛這些神神鬼鬼的。
那時他就有事沒事愛往道觀或寺廟里跑。
善因寺歷史久遠,在慈寧大長公主撥款重新修葺前,這座寺廟就小有名氣。
只因這里潛藏著一副前代的壁畫,陸溪的生母在喪夫後曾受住持邀請,來寺里修補壁畫。
母親去世後,她也一直借住在寺廟里。
正因如此,她才跟虞恒熟識起來。虞恒對儒釋道都有些研究,偶爾也會同她講一些佛法。
可惜在她與虞忱成婚後,虞恒就去游歷西域了,兩年來鮮少有回來的時候。
不過他是個很少見的好人,對待親人都很好,連虞忱過世,也是他親自趕過去扶著靈柩回來的。
虞恒和風細雨,雖然許久沒獨處,但同她說起話時,還是和曾經一樣,三言兩語就讓她心情好了些許。
她神情輕松了一些,自然逃不過虞恒的注意。
她變得比兩年前更美了,那時她才十七歲,穿著大紅色的嫁衣,站在虞忱身邊,粉面桃腮,捧著茶,小聲喊他二哥。
他回答的聲音干澀又沙啞,硬是從喉腔擠出來了一句應答,接茶的手也是盡力壓抑不發抖。
她卻根本沒注意到他的苦澀,只是在聽到應答後,眼中迸射出欣喜的光芒,下意識轉過頭與新婚丈夫對視,小夫妻之間是說不出的濃情蜜意、心意相通。
那時候她多美啊,像是被泡在蜜罐子里一樣,連發絲都是輕盈的、喜悅的。
兩年中他也短暫地回京待過幾天,每一次看到她幸福的模樣,都會灼傷他的眼。
虞恒余光掃過身側陸溪紅腫的眼眶,心里忍不住發出一聲嗤笑。
他甚至是有些幸災樂禍地出現在這里的,虞忱死的那天,他接到消息從百里之外趕去,面對弟弟的屍體,他第一反應竟然是狂喜。
陰暗的念頭吞噬了他整個人,他帶著靈柩回到京城,兩年不曾正視他的陸溪依然沒把目光放在他身上,她哭得撕心裂肺,倒在靈柩旁。
虞恒也垂著眼淚,一臉悲痛,他扶起來陸溪,勸解她,他說不要難過。
又怕接下來會忍不住說,虞忱也沒什麼好的。
他說,這是個意外。
但是虞忱死不足惜。
他活該,他應得的,他已經先我一步占有你足足兩年,他也該去死了。
那時候他抱著陸溪,她哭喊著拼命掙扎,想要撲到靈柩上去。
虞恒憐憫著抱住她,他認識她太早,那時候她才十五歲,剛剛經歷喪母之痛,舅舅拼命留她住在家里,她卻毅然回到寺廟。
女尼們憐惜她,很照顧她。
每回他去,那個年長的僧尼都會用警惕的眼神盯著他。
他廢了好大力氣才扭轉了僧尼們的印象,他終於能夠接近她,她也會用那雙漂亮的眼睛注視他,喊他虞家哥哥。
她還那樣小,稚氣未脫,過於年輕。他總以為來日方長,可以慢慢等她長大。
但意外總是來得那麼突然。
虞忱見到了她,少年人眼中的驚艷和心動來得太過明目張膽,虞恒忽視不了,他的心也砰砰亂跳,他安慰自己,老三面冷心冷他哪里會……
可他偏偏就是會!第一面心動,第二面就敢上前磕磕絆絆表白。再之後他跑去找父親,被父親揍得半死。
父親這里行不通,他就干去找陛下。
誰知道陛下真的就應下來,還為此下了聖旨。
虞恒嫉妒虞忱,嫉妒得發狂,午夜夢回他都恨不能自己這個弟弟去死。他真怕自己被嫉妒心引去做下什麼事,於是他逃也似的離開了京城。
回想往事,心中無數情緒交雜翻涌,虞恒深深舒了口氣。
蜿蜒的長廊總會走完,祖母的居所近在眼前,邁出長廊階梯時,虞恒貼心地扶了一下陸溪。
外面的雨不知道何時停了,玉霄手中的油紙傘也沒了用武之地。
日光破開雲層灑在陸溪身上,金燦燦的光照射著她頭頂寡淡的喪花,像是鍍上了一層金邊,格外好看。
虞恒含笑注視著,他想,到底還是來日方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