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山市距離雲州市不過兩百多公里，表面上相隔不遠，可這兩座城市的發展路數卻截然不同。

　　雲州市屬於是老天賞飯吃，地處長江下游，水運、陸運、空運交匯，是典型的南方交通樞紐城市，因為地理位置優越，無論是老國企還是外來資本，都喜歡在這里落地生根，靠著地利和政策，雲州市一步步從傳統工業城變成了現代化都市。

　　而平山市，則是典型的礦產工業城市，一路駛入平山地界，公路兩旁荒草叢生，路燈稀疏，遠處的山體被礦坑切割得坑坑窪窪，空氣中彌漫著難以散去的金屬味和煤灰味，風一吹便嗆得人喉嚨發澀。

　　車子剛進入，楚凡聞見這股氣味，腦海中下意識回憶起死者脖子上殘留的金屬顆粒，眉頭不自覺皺了起來，難道真的是高志偉做的？

　　他雖然交了車，卻背地里又私自做了假車牌？

　　但這些念頭只是推測，沒有證據，只能記在心里。

　　兩人一路驅車，顛簸了兩個多小時，總算抵達平山市下轄的東河縣坎石鎮，西橋村距離鎮上還有五十多公里山路，這會兒已是深夜十一點，縣道盡頭黑得伸手不見五指，路邊只剩幾盞昏黃的路燈在風中搖晃，四周安靜得連草叢里的蟲鳴都格外刺耳。

　　考慮到天色已晚，兩人沒有連夜進村，打算在鎮里先找個地方歇下，等天亮再動身去西橋村找高志偉。

　　沿著坎石鎮唯一的主街慢慢搜尋，找了一圈，發現大多數店鋪早已關門歇業，終於在一條偏僻的小巷口發現一家還亮著燈的破舊旅館，門口懸著一盞陳舊的紅燈籠，燈光下的牌匾已經褪色。

　　楚凡走上前敲門，屋里立刻響起一陣拖鞋拖地的啪嗒聲。

　　片刻後，門吱呀一聲打開，一個穿著大紅碎花睡衣的女人探頭出來，頭發高高盤著，額前還卷著兩個塑料卷發筒，臉上的粉底抹得結結實實。

　　她一看見門外站著倆警服，眼神明顯一緊，嘴角不自覺抽了下，努力擠出笑：“這大半夜的，兩位警官，是……查房嗎？”

　　楚凡還未作聲，沈韶音語氣冷淡道：“不是，找間房，住一晚。”

　　那女人愣了一下，才松了口氣，臉上堆出殷勤的笑，忙不迭地側身讓開門口：“哎呀，原來是這樣，兩位快進來。“

　　楚凡一進門，目光隨意掃了一圈，前台燈光昏黃，空氣里混著廉價香水和煙味，櫃台後面立著一盆快要枯萎的假花，牆角落還丟著幾個空酒瓶，耳邊還能聽見樓上傳來斷斷續續的低笑聲、肉體碰撞的啪啪聲，還有女人壓不住的尖叫，楚凡眉頭不自覺皺了皺。

　　“兩位警官請稍等，我來看看！”

　　老板娘趕緊堆起笑臉，把兩人請到前台，翻開登記本，手指飛快地劃過一行行潦草的名字，眉頭微皺，心里卻暗罵今天邪門來了這麼多客人，不過也不是壞事。

　　她合上本子，抬頭對上沈韶音冷淡的神情，只得訕訕陪笑：“兩位，要不還是再外面看看？我們這里今晚就剩下一間房了。”

　　楚凡下意識就要開口表示“再找找！“誰知還沒等他反應過來，沈韶音已經開口：“開房。”

　　楚凡微微一愣，老板娘也怔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沈韶音會毫不猶豫地答應，但又不能拒絕，畢竟賓館哪里有推客的道理，而且想想兩人的身份，她又不敢再多說什麼，只能強撐著笑臉，從抽屜里摸出鑰匙，嘴里嘀咕著，“那……兩位跟我來吧。”

　　領著兩人上樓，二樓的走廊窄而昏暗，牆上斑駁的牆皮在燈光下顯得愈發破敗，每一間房門背後傳來的呻吟聲，床板搖晃的響動此刻更加清晰，一陣高一陣低的。

　　老板娘只當沒聽見，腳步卻下意識加快了些，尷尬地笑著解釋：“這房子年頭太久了，隔音也不咋地，鄉下人也不懂什麼講究，住得隨意……若是兩位介意的話……”

　　“帶路！”

　　沈韶音神色未變淡淡的說了一句，堵住了老板娘後面的話，然後面無表情地繼續往前走，楚面不改色，繼續跟著沈韶音走。

　　“是，是，馬上就到了！“

　　見實在趕不走兩人，老板娘只得強忍心思，帶著他們穿過昏暗狹窄的走廊，走到盡頭才停下。

　　她低頭插鑰匙開門，門一推開，屋內的景象讓楚凡都微微一愣。

　　房間與外頭的破敗完全是兩個世界：地上鋪著厚實的暗紅色地毯，燈光溫柔曖昧，牆上掛著金邊大鏡子和曖昧風景畫，床頭兩側還安著射燈，大床寬大柔軟，被褥潔白，床頭斜靠著兩個心形抱枕，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甜膩的香水味，床尾是一張低矮的沙發，梳妝台上還零亂地放著幾支口紅和卸妝棉。

　　楚凡嘴角忍不住抽了抽，沈韶音則神色如常，掃了一眼房間，隨即淡淡開口：“床單全部換新的，我不喜歡睡別人用過的。”

　　老板娘下意識皺了下眉，剛想解釋點什麼，沈韶音卻已經輕飄飄補了一句：“如果你不想明天還見到警察，最好現在就去換。”

　　這一句頓時把老板娘所有的話都堵了回去，她臉色一變，連連點頭應承，慌忙退了出去。

　　房門關上，屋里瞬間安靜下來。楚凡壓低聲音，猶豫著說：“師傅，我們真要在這兒住？我看這地方，十有八九就是『特殊場所』。”

　　沈韶音連看都沒看他，語氣一貫冷淡：“看得出來。”

　　楚凡試探性建議道：“要不我們再出去找找？不行的話……車里也能湊合一晚。”

　　沈韶音淡淡說道：”房間打理得干淨，床單枕套全是新的，不用緊張，我們只是借個地方睡一覺，明天天亮就走。”

　　楚凡稍感意外，他還以為沈韶音明天會報警什麼的呢！

　　沈韶音瞥了他一眼，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淡淡開口：“這里窮，外地女人根本不願意嫁過來，本地的女人也都想著往外面走，時間久了，這里的男人找不到媳婦，光棍變多了，容易鬧事打架，你以為這些店子沒人知道？其實就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真要是一刀切全端了，反倒治安更亂，有個地方讓他們發泄，社會反而安穩點。”

　　楚凡聽完愣了一下，隨即點點頭，沒再多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