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聚餐飯店到黃朗家開車要半個多小時,雙休日夜間路況擁堵,實際費時更久。
他有充足的時間讓腦子冷靜下來。
副駕駛的韓小閒半夢不醒,夢的占比更大些,貌似是噩夢,因她頻繁地晃頭,像是在躲避什麼,還緊緊抱著包,試圖給自己些微虛幻的安全感。
黃朗不明白他是怎麼被這個醉得一團亂的女人帶節奏至此。一開始他只想重新加上她的聯系方式,然後頂多想送她回家罷了。
送她回家就能知道她住在哪里,以後可以給她點外賣、寄禮物,要是她約他,他一腳油門就出現在她家樓下。
他遠遠不止想要送她回家。
一個巴掌拍不響。
此情此景,他居然還要把她帶回他獨居的家。
他們之間結束得太倉促,他本想慢慢地重來,可就算韓小閒允許,他都不清楚自己有沒有那個控制力。
天殺的,他明明沒喝酒,怎的如此不清醒?
黃朗該給自己一巴掌。
回到家什麼都不許做。黃朗命令自己。什麼都不行。
“嗯?!”韓小閒從夢中驚醒,頭比眯過去之前更暈,“我睡了多久?”
“五分鍾不到。”
“才五分鍾……那我再睡會兒……”
“先別睡,醉著睡覺第二天頭痛。”
“好困……”
紅燈,車停下來。黃朗操作藍牙功能:“聽點歌吧。”到他的收藏列表里選擇隨機播放。
綠燈,踩油門,音樂起——
《可惜沒如果》。
黃朗:……
他今天是不是有點倒霉?
旋律哀怨感人,林俊傑唱得如泣如訴,最要命的是,歌詞太扎心了。
“可當初的你 和現在的我假如重來過”
黃朗不由得捏緊方向盤,通過車內鏡偷瞄韓小閒。
她側靠著車門,雙眼無神,表情很蒼白,編發亂了也沒整理,好像劫後余生的人疲憊到了極點,沒有慶幸,有的只是頹廢。
她也被歌曲所觸動嗎?
她會知道他的後悔嗎?
如果早點了解。
那率性的你。
或者晚一點。
遇上成熟的我。
韓小閒突然支棱,喊叫:“不過!oh——”
黃朗:?!
韓小閒:“全都怪我~不該沉默時沉默~該勇敢時軟弱~~”
韓小閒唱起來了?!
韓小閒跟著林俊傑唱起來了啊!
她唱得太專注、太用力,哪怕是在間奏里,黃朗也插不上一句話。
一曲終了,韓小閒大喘氣。
黃朗:……
黃朗:“……看起來你很喜歡這首歌啊。”
“痛啊!太痛了!”然而韓小閒看起來很爽,甚至說,“再聽點別的!”自說自話搶過黃朗的手機,播起歌來了。
車內成了KTV小包。
韓小閒:“孤獨萬歲!失戀無罪!誰保證一覺醒來有人陪~我對於人性早有預備~還不算太黑——”
黃朗:……!
韓小閒:“再被你提起已是連名帶姓~謊稱是友誼卻疏遠得可以~”
黃朗有點懷疑這女人是在內涵什麼了。
韓小閒:“Stay in the middle~Like you a little~Don't want no riddle~”
黃朗沒聽過這首,也無從判斷韓小閒的韓文都念對了沒有。他開始覺得這女人就是單純在K歌罷了。
韓小閒:“來財,來,來財,來,來財,來……”
黃朗確信了韓小閒還和過去一樣沒心沒肺,上了前男友的車卻把這里當練歌房,情歌痛曲一律視作勁歌金曲。
也是,傷春悲秋和借景抒情從來都不是她的主題。
黃朗露出自己也沒意識到的淺笑。
到家了。
黃朗家。
“小閒,”黃朗扒著副駕駛的門拍韓小閒的肩,“醒醒,到了。”
韓小閒不願動,垮著個臉:“唱歌太累了……”
黃朗笑出聲,轉身在她跟前蹲下:“上來吧。”
韓小閒猶豫片刻,終究還是趴上男人的背。她抱住他的脖子,他後腦勺的頭發撓得她臉熱,懷里暖洋洋的,被他勾著的膝窩也暖洋洋的。
黃朗住的小區很智能,門禁靠刷臉就能開,大門也是自動的。他停在電梯口,側了側身方便背上的韓小閒按鍵。這次她沒按錯。
“12樓。”黃朗走進電梯後說道。
韓小閒按了“12”,自言自語:“十二樓的莫文蔚。”
“吞下寂寞的戀人啊,試著辛苦地去了解……”他輕哼。
“這首是十二樓里的?”
“嗯,第二首。”
“你連這都知道……”
“有人告訴我聽歌要以專輯為單位,而且要按順序。”
黃朗停在家門口,依舊沒放韓小閒下來。
電子鎖,可以按指紋,也可以輸密碼。
“密碼你知道的。”黃朗說,“就是不知道你還記得麼。”
韓小閒沉默了會兒,抬手輸入:716485。
一串毫無意義的數字,黃朗小時候用計算器隨機生成的,沒有重復數字,念起來也不順口,很難記的六位數。
他用這六位數當一切解鎖密碼,手機的、電腦的、門鎖的、銀行賬戶的,他說因為毫無意義,所以沒人猜得到。
門開了。
黃朗家很智能,一進門玄關的燈就自動打開了,暖氣和客廳燈都能語音操控,沙發下的掃地機器人亮著待機指示。
還有很濃的生活氣息,餐桌上放著茶壺和紅茶罐,餐盤里有些干點心,一本封面微微卷起的厚書被落在椅子上,客廳飄窗旁放了台動感單車,把手上掛著毛巾。
黃朗把韓小閒放在沙發上,蹲下幫她脫鞋子。
“黃朗,我討厭你。”
他動作卡了一下,說:“我知道。”
他把自己腳上的保暖拖鞋給韓小閒穿好,拿著她的靴子回到玄關,翻出夏季的涼拖穿上了,走到廚房倒熱水。
“多喝熱水,”黃朗遞過馬克杯,“加快酒精代謝。”
韓小閒小口小口地抿熱水,心神不寧地偷瞄黃朗,偷瞄失敗。
因為對方一直在看她。
韓小閒:“你干嘛呢……”
黃朗:“等你醒酒。”
“醒了以後呢?”
“獲取性同意。”
韓小閒唇角下撇:“沒有幽默感就別亂開玩笑。”
“你怎麼知道我是在開玩笑?”
她其實不知道。
只是黃朗極少表現出肉體欲望,他和她談論理想、詩歌和哲學,像一些在約會軟件上騙炮的文藝裝逼男那樣聊福柯、加繆和TS艾略特,除了他是真的想聊這些,而且要求韓小閒和他有相同的理解。
黃朗要的是靈魂共振,性太低俗,配不上他理想中的愛情。
他以前老是調侃韓小閒一碰就濕透,並由此把性欲強的標簽貼到她身上。
而那時的韓小閒還太年輕,還活在性的羞恥里,那些話聽在她耳朵里像是鄙夷,仿佛僅僅身體敏感就把她變成了妓女。
韓小閒從不敢在黃朗面前誠實地享受性。
好在她已經長大了。
黃朗就是在開玩笑。
“因為你陽痿。”韓小閒道。
黃朗:?
通常來說,他這種類型的不是被稱為“禁欲系”嗎?
他本來真的只是在開玩笑而已,可韓小閒說的那句話並非酒後譫語,並非拿他撒氣,她的臉上風輕雲淡,似是在陳述一個再顯而易見不過的事實。
她的這種態度徹底挑釁了黃朗。
他緩緩摘下腕表,開口道:“你要試試麼?”
韓小閒揚起下巴:“你還記得怎麼讓我開心麼?”
“我不記得?”黃朗給氣笑了,翻身撐在韓小閒上方,單膝卡入她兩腿間,“就連教你的都是我。”
韓小閒也笑:“這才對嘛,這才是你,黃老師。你想見我也好,千方百計想討我開心也好,都不過只是得不到的永遠在騷動罷了。”說到最後她喉嚨發緊,眼眶也有些酸。
“退一萬步說,就算我以前是這樣,我現在已經改變了,你就非要把我一棍子打死?”黃朗歪著頭質問,“拿我當靶子讓你很得意麼?”
“我不相信人會改變,尤其是你這種一輩子都順風順水的人。”
“我哪里一輩子順風順水?!”
“沒有麼?”
“你不要我了!”黃朗捏緊拳頭,快要把沙發里的棉花都摳出來,“韓小閒,你給過我機會嗎?你說不要就不要了!”
可那時候韓小閒連自己都不太想要,她又怎麼要得起黃朗呢。
她靜靜地掉下一滴眼淚。
黃朗被震懾住了,僵了好一會兒,心疼地擁住韓小閒。
“對不起……是我搞砸了。”
懷里的人發出一聲破碎的抽泣。
黃朗整顆心揪起來,韓小閒再掉一滴眼淚就能把他擊潰。他很輕很小心地用指腹抹了抹她濕潤的眼角,吻在她額頭。
“討厭你……”
“求你別討厭我。”
韓小閒手里的馬克杯掉到地毯上,水濕了一片。
他輕吻她的眼角,她的臉頰,她的唇邊,淚痕將咸咸的濕意印上他的唇,而後混入她口中的酒氣。
她的唇和他記憶中一樣柔軟,比他記憶中更為甜美。
該停止了,他腦子里的另一個自己警告道,說好什麼都不做的。
她總算回擁住他,舌頭滑入他的口腔。
他完了。
停不下來的。
他都對她有點生氣了,但還是氣自己更加多。
他怎的一直在被她牽著鼻子走啊。
黃朗垂眸凝視她,紅紅的眼角,紅紅的鼻尖,紅紅的水潤的、果凍光澤的嘴唇委屈地嘟著。
他一臉傷腦筋:“你今天超級可愛。”
“要說我漂亮!”她抗議,“不許說可愛,這個詞是沒別的地方可夸了才會說的,敷衍。”
“你漂亮,大美女。”他說,“還可愛,好可愛……想說的太多反而想不出詞。”
“給我好好想,哲學系!”
“可愛……”
他細密地吻她。
“韓小閒,我還是喜歡你,怎麼辦?”黃朗扶住額頭,“靠……怎麼我跟喝多了一樣……”
“你不許喜歡我。”韓小閒表情看著嚴肅,其實眼神失焦,“我討厭你。”
“我喜歡你。”
“不許說!”
“喜歡你,喜歡你……”
不知不覺兩人的衣服散了一地,韓小閒躺倒在沙發里,患了肌膚飢渴症一樣貪戀黃朗的懷抱。
在她築起自己的高牆前,黃朗曾是完美的庇護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