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共花爭發
山桃和海棠的花太艷麗,玉蘭的花朵太大,迎春花又細又密,不同的花壓上枝條,可樹梢上鮮艷的顏色在裴白看來更多的像是一種累贅,他有一點心事,想要為自己准備的禮物在啟封的地方放上一朵花,所以現在看什麼花都不是特別順眼。
“什麼花適合漆巧學姐?”
“不建議在第一次表明心意的時候就捧上花束”
“沒有”
“只是在為這份小禮物做一點點裝飾”
“一個小建議”
“合你自己心意的花可能會更好”
“好奇你做了什麼手工來作為表白禮物?”
她怎麼猜到我在做手工?
裴白不滿地瞥了瞥嘴,楊存慧不應該什麼都知道的,至少不應該表現得像是什麼都知道。
望著墊板上已經做好的成品和其他雜七雜八的工具和廢料,裴白小心翼翼地將那份立體書打開,這是一切的開始,是他見到漆巧學姐的第一面,他希望能將那一刻封存在立體書打開的瞬間,將她分享給他的景色,再次分享給她。
開始是去年初秋的一個晚上,裴白在開始夜跑前的感覺就很好,四個角的路燈用白色的燈光打亮了整個操場,彎道處總有涼爽的風,談不上是阻礙的阻礙成了可遇不可求的正反饋,皮膚的觸感讓他感到自己的清醒更加清醒,天空中的暗讓視界里的光亮愈發輕薄,這些路燈在夏天里太燥熱,在冬天里太陰冷,但在今天卻很好,好到不必去細想這如水般的感覺是月光還是星光,每一次踏步的知覺都更加接近那個象征著下一圈的彎道。
注意到彎道那里,沒什麼人用的沙坑旁邊,三級跳漫長的助跑道上,有一個白白的身影很久了,純白的擊劍防護服讓這個人看上去像是前幾年做核酸檢測的工作人員,黑黑的面罩又讓他和漫步宇宙的太空人多了幾分相似,彎曲的劍尖隨著他後跟不著地的腳步一顫一顫的。
裴白沒有戴手環運動的習慣,他計劃跑五公里,也就是十二圈半,但他也不用腦子來記圈數,理由是中長跑這樣無氧成分不小的運動,腦子會不自覺地選擇偷懶,記得自己跑了七圈,其實大多數時候自己可能只跑了六圈,下次再記自己跑了十圈,那可能就只跑了八圈。
所以連帶著一點消遣的興致,裴白會讓自己聰明的腦子多繞繞,找一個幾乎不動的標定,每次經過的時候,都數好自己還要見它多少次。
為了在轉彎時監視一下這個奇怪的,在晚上,在操場上,獨自,練擊劍的人,裴白特意跑到了內道。
裴白這次沒有找對標定,也可以說這次沒有來對時候,他的配速比五分鍾快一點,也就是說他只需要在跑道上待不到二十五分鍾,但在距結束只剩兩次相會的時候,這個人停下了動作,裴白估計他要走了,很可能是已經練習了很長的時間,畢竟特意穿這麼厚重的裝備來操場卻只練個半小時是不劃算的。
這是某個正確的時機,裴白在這個對的時間進入了這個對的彎道,總有涼爽的風,卻不見得每次都有風滑過他和她之間那三四米的距離,漆巧掀開面罩,拿下了她的頭盔。
被頭盔帶起的鬢發整齊地垂落,整齊而烏黑的切线將脖頸的潔白襯得如璞玉一般俊美,鬢發和劉海像是垂落的簾幕,將臉龐與四周的邊界模糊得既利落又柔軟,眉如遠山含黛,雙目卻是無波無瀾的平湖,蓄起的目光凝成一點淚痣,在雙眼合上再睜開的間隙里現出異樣的華美,公主切的發式與下身潔白的甲胄在差異中兼容,彼時尚且不懂擊劍的裴白不知道那是三種劍中最柔最細的花劍,但那份騎士的聖潔和優雅還是作為一種通感無誤地刺擊了他的內心。
溫和的公主,黑發的格里菲斯,垂淚而不飲泣的聖母。
腳步在變慢,與跑道粘在一起的時間在變長,甚至能聞到這如水般的光线之間涌動著某種香氣,這樣的光不是路燈能發出來的,是潔白純淨的月光,是薄厚不均的雲層遮去一半的滿月所傾灑下的碎銀似的月光。
裴白不想抬頭看月亮,裴白想回頭看她,想再跑一圈來看著她。
如果可以的話,裴白還想牽著她的手,擁抱她,親吻她,撫過她後頸的長發,手臂垂下,十指緊緊交疊。
這朵花,不應該用來表達自己的心情,她給予我的美好,我應該不做擅自更改地回贈給她。
帶著這樣的想法,裴白在花店里一眼相中了這朵黑色的鳶尾,連帶著它那青綠中透著藍紫的花葶一起粘在了這份立體書的開啟處,輕輕按下去,墨藍色的夜空背景和被雲朵遮去一半的月亮便會升起,厚卡紙剪出的人形是正用雙手拿下頭盔放在胸前的漆巧。
但裴白還是沒有忍住,或者說,溫柔的雷和雨包容了他這些浮夸而有些恣意的幻想,讓他認識不到自己的逾越——在他的畫筆和美工刀下,為了次日的比賽而練習步法的漆巧,下身的運動鞋和防護褲,被置換成了棕色馬靴以及隨風輕飄的齊踝裙袂。
最後的一版改好,漆巧是靜止不動的漆巧,裙擺卻是舞動著的裙擺。
望著台燈打亮的封面出神,黑色的鳶尾在視野里暈開,神秘的藍紫色里,漆巧學姐的面容仿佛近在眼前,他的雙手放在桌面上,兩只拇指同時從外向里逆向打著轉。
他現在想要躺上床去自慰,雖然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了,但他還是有一點猶豫。
消息的提示音恰到好處地打斷了他,不是這麼晚了還在實驗室忙著的學姐,是“楊寸灰”。
工作日,體育館晚上十點閉館,活動室九點之後就得趕人,現在是晚上九點十八分,楊存慧約裴白在操場練劍,為了戰勝漆巧學姐,她要在裴白身上再把第六防守姿勢到一步弓步刺的轉換再實踐一次,因為裴白和漆巧的訓練幾乎都在俱樂部進行,所以他很少有和楊存慧切磋的機會,當做是對明天友誼賽的熱身,他允諾前往操場。
很多人在跑步,很多人在內道,很多人在路過這個有風的彎道。
楊存慧已經遲到十五分鍾了,加上自己提前到的五分鍾,裴白在這如坐針氈的二十分鍾里逐漸理解了在不做防護措施的年代也要戴上面罩的決斗代理人,他們把決斗的地點定在街頭巷尾,就千萬不能讓路人看見他們的臉,正如戴著頭盔就能避免別人把這個奇怪的,在晚上,在操場上,獨自,練擊劍的人與“裴白”聯系起來一樣。
裴白只催了楊存慧一條信息,這尷尬的等待肯定是她故意為之,裴白現在正試圖將一腔怒火醞釀成一場暢快的復仇,他要像鷹一樣振翅騰挪,像狼一樣揮爪突襲,像熊一樣猛撲施壓——
“對不起!”
熟悉的聲音從背後傳來,裴白帶著冷笑轉過身,他要放出狠話,要用譏諷的目光審視並識破她那偽裝無辜的表情。
像一個二十歲的處男一樣,一整顆心為眼前的人顫動。
後肩感到施展不開,是防護服的束縛,膝蓋要抬起來很費勁,護膝和防護褲纏住了關節,僅僅是站立著體會不到頭盔的沉重,可一旦在高強度的墊步動作中,後頸始終會因為它而不自在。
被刻意制作出草帽編織感的平頂禮帽系有黑色蝴蝶結的那一側稍稍向側邊傾斜,亞麻灰綠的卷發在肩頭懶散地綻開,淡藍色的紗質披肩透出裸肩誘人窺視的顏色,素色的寬吊帶裙在領口處完全沒有顯山露水的情緒,披肩卻在此系上松垮的活結,微微仰起的臉龐,這雙眼睛里藏不起佯裝的無辜,完全是純天然的稚氣未脫,無拘無束的爛漫讓人無法為這份歉意不感到自責。
再而感到的,是欲望,兩肩發軟而呼吸加重的煎熬。
其次感到的,是不解,一瞬間的,對她所作所為的不解。
首先感到的,是驚詫,卸去了全部防護,只剩一柄連手柄部分都被簡化的花劍令他不自覺地微微張嘴。
路燈的光再次變成了月光,彎道變成了二人對立的直道,風聲不在耳邊,風拂過心與肺。
“真的很不好意思!”
她的聲音像是被濡濕過一般不清不楚,裴白這才發覺自己的耳朵又燙又漲,雖然有頭盔的遮蔽,他還是下意識地想要把臉側開。
“剛剛和朋友出門了,忘了活動室會提前關門,我沒有來得及去取我的裝備。”
“哎……這還怎麼練啊?”
重重地深呼吸,裴白用嘆氣來掩蓋自己的深呼吸。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其實…”
楊存慧用不持劍的左手隔著防護服戳了戳裴白的胳膊,
“我要練的動作也還勉強可以…”
裴白用不持劍的左手捂住了雙眼,用無語的神情拖延來調整好情緒的時間。
為了戰勝漆巧學姐,她要在裴白身上再把第六防守姿勢到一步弓步刺的轉換再實踐一次,所以,理論上,確實只需要木樁做足夠的防護措施。
“你真的不覺得這種程度的負重是在褻瀆訓練嗎?”
重新面向她,裴白用嚴肅的詰問來協調臉部肌肉做出不開心的表情。
“這你就不懂啦,想象是能彌補一部分物理負重的!”
她偏了偏腦袋,肯定的語氣似乎是真的想要和裴白在這個無可爭議的話題里辯出一條只留給她的特例。
“算你幫我一個忙嘛…”
怎麼可能拒絕!
裴白心里的期待正在沸騰,期待見到去掉負重的擊劍,期待見到她的動作,期待她翩翩劍舞後毫無危險的輕盈一刺。
“算你欠我的!”
最後的狠話,竟是對索取一字不提的貸出。
她至少摘下了帽子來對著扎好馬步的裴白做這一系列動作,持劍手來到這條中线上,順著劍尖看去,這張笑臉上仍舊表達著看得懂的溫柔和看不懂的狡黠,順著裴白的口令,第六防守姿勢展開,她向前一步,手腕輕輕翻轉,沒有手套,裴白甚至能看見她手腕內側一片雪白中青色的血管。
“咔”
優先權轉換。
更為強韌的劍身彈開了裴白的劍尖,弓步前跳瞬間拉近了二人的距離,恍惚間,裴白似乎看見了她精致苹果肌上的紅暈,自己肩關節被刺中的觸感變成了模模糊糊的溫暖,似有血液涌出。
小步後退,腳尖生風,面罩藏起了目光,所以裴白可以看見揚起的裙裾下仍舊光潔的踝,看見與這一身裙裝相配的棕色矮跟皮鞋。
這實在太奇怪了,因為家長工作的原因,她家離學校很近,如果她能夠取來這柄改過的花劍,那麼她沒理由不換上更加方便行動的鞋子。
更何況…太像了…
這時候,裴白覺得,默認要大於篤定和詰問。
他要享受肩關節那里慢慢化開的溫暖,享受每一個路人看過來的目光,享受每一次倒數完後隨風飄起一個美妙角度的裙擺。
……
“你最後選的什麼花?”
“黑色鳶尾。”
“你知道它的花語是什麼嗎?”
“查了一下說是神秘的祝福什麼的。”
“祝你明天成功。”
“也祝你明天在漆巧學姐手上得分上雙。”
黑色鳶尾花的花語,是對立的統一,是神秘、智慧與誘惑、絕望的緊密交疊。
誰在乎呢?
到了春天,那麼多花要開,裴白只是取了看上去比較順眼的一朵。
花開堪折,還債的日子就是明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