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愛麗絲書屋 玄幻 瓊明神女錄(無綠改)

第九十一章:早有語涵立上頭

  寒風搖動枝椏,抖落細雪,小巷昏暗,只借了臨街三分繁華。

   冪籬的白紗輕輕飄蕩,如秋時的薄雲。

   細細的踩雪聲遠遠響起,林玄言驀然抬頭,像是驚醒了一個千回百轉的夢。

   裴語涵忽然停下了腳步。

   她怔怔地望著前方,看到了那條曾經的小巷,有個年輕人蜷縮在角落里,目光看向了自己。

   林玄言痴痴地抬著頭,難以置信地望著那襲裙袂翩然的雪白衣裳,怔怔無言。

   樹枝上抖落下了一朵雪,砸在他的頭上,濺在他的唇間,他抿了抿,雪融成冰水,微冷。

   裴語涵緩緩走到了他的身前,他並未起身,抬頭看著那張白紗簾幕里模糊的臉,一張嘴,雪水便流到了舌間,凍結了所有的言語。

   裴語涵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嗓音清冷道:「你叫什麼名字?」

   林玄言楞了一下,答道:「我沒有名字,但是我是一個……劍人。」

   裴語涵淡淡地應了一聲,微微思索之後道:「賤人啊——那以後你便叫林玄言吧。」

   「好。」林玄言答應道。

   裴語涵問:「那你可願意隨我修行?」

   林玄言聲音微弱問:「管吃管住嗎?」

   裴語涵點點頭,伸出了一只手,道:「自然無需受凍挨餓。」

   林玄言看青蔥修長的手指,掙紮著從雪地中拔起了身子,拍了拍身上的雪,抓住了那只手。

   「從今晚後,我便是你師父了。」裴語涵握著他的手,正色道。

   林玄言撩起下裳的前襟,跪了下去,拜服在地上,一字一頓道:「弟子林玄言拜見師父。」

   裴語涵滿意地點了點頭,清冷的臉上終於勾起了些許笑意,她轉過身,道:「走吧,隨我回山門。」

   林玄言站起了身,被她牽著手,緩緩地走過這條長長的街道。

   「師父,你叫什麼名字?」

   「裴語涵。」

   「您就是傳說中那位女子大劍仙?傳說中你一夜之間殺了無數貪官匪賊,千里飛劍來去無蹤跡,太厲害了。我有幸能成為你的弟子,估計是上輩子拯救了人族。」

   「世人以訛傳訛罷了,不值一提。嗯……你說不定真拯救過人族。」

   「師父,你能摘下斗笠讓我看看你的臉嘛?傳說中裴仙子容顏傾絕世間,弟子想看看。」

   「以後你自然會見到。」

   「我現在就想看。」

   「信不信我現在就把你逐出師門?」

   「哦,弟子知錯了。」

   交談聲中,兩人走出了小街,城市分明的燈火耀了進來,為雪白的衣衫添上了色彩。

   林玄言停下了腳步,問:「師父,聽說劍宗有三位內門弟子,那如今我便是四師弟?」

   裴語涵道:「我曾有位三弟子,後來叛出師門不知所蹤,你便頂替他的位置吧。」

   林玄言惶恐道:「這樣不好吧?」

   裴語涵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道:「少廢話,等有時間了,我帶你去見見你的師姐師妹。」

   林玄言道:「是,師父。」

   裴語涵拉著他的手向著城外走去,有意無意地問:「你根骨奇佳衣衫整潔,之前做了什麼,怎會淪落到夜宿雪巷?」

   林玄言道:「我今天出門,本是打算去找人的,但是找遍了許多地方都沒能找到,鬼使神差來到了這里,在街外的店里喝了碗骨頭湯,又鬼使神差地路過那條小巷,不想離開。或許……這便是緣分吧?」

   裴語涵冷淡答道:「也許吧。那再之前呢?你在做什麼?」

   林玄言聲音縹緲,像是陷入了回憶,「七年前,我偶得機緣,在南海邊入了一座洞府,被困三年有余,出來之後又去往了一座海上的孤城,那里的人皆是白發黑衣,三位當家也皆是女子,我與她們一同作戰,殺了很多妖怪,最後還宰了一頭……見隱境的小小妖孽。」

   林玄言試探性地看了裴語涵一眼,想觀察她的神色變化。

   那冪籬遮掩著的容顏卻始終未曾有什麼波瀾,她只是哦了一聲,似是敷衍贊許說:「降妖除魔為我輩修者大義,你做得不錯。」

   林玄言誠懇道:「多謝師父夸獎。」

   裴語涵又問:「徒兒,你看著年紀也不小了,可曾有婚配?」

   林玄言誠實回答:「有三個妻子,皆是生死患難識得。」

   裴語涵問:「哪三位?」

   林玄言道:「一位是清暮宮的宮主陸嘉靜,一位曾是陰陽閣的大小姐季嬋溪。一位是浮嶼神王宮的聖女夏淺斟。」

   裴語涵點頭道:「都是不錯的姑娘,莫要辜負,哪日有閒暇,我見見三位徒媳。」

   林玄言問:「那師父,我們如今去哪里?」

   裴語涵道:「陪為師走走。」

   「是,師父。」林玄言微微低頭,側過頭瞥見了裴語涵窈窕起伏的身段,那腰臀曲线映入眼眸,令他呼吸微滯。

   他從未想過他們會如此重逢。

   他沒由來地想起了那個鍋碗瓢盆遮天蔽日的夜晚,想起了將她抱在懷里,一路打著屁股入城的羞恥情景,如今時過境遷,她又成了那萬人景仰的仙子,前塵往事入夢婆娑,一一如流水。

   他忽然有種衝動,想要將身邊的女子按在身下,再狠狠教訓一頓,如今她這般淡然冷漠,又端著仙子架子,想必會很有趣。只是他很害怕她會真的生氣。

   裴語涵忽然停下了腳步,轉過頭望著他,微笑道:「小徒兒,別想著對為師不敬。」

   林玄言汗毛倒豎,身子下意識向後縮了縮。

   她怎麼可能知道自己在想什麼?難道……

   裴語涵望著滿城雪色,聲音悠悠響起:「徒兒乖一點,為師見隱了。」

   林玄言驚了一會,越想越覺得不可思議,連忙掐滅了自己不敬的想法,誠心誠意道:「師父真是劍法通天!徒兒願隨師父誠心修道,一生望師父之項背。」

   裴語涵滿意地點點頭,又贊許了一句:「孺子可教。」

   兩人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著,一直走到了城外。

   林玄言問:「我要隨師父回山門嗎?」

   裴語涵道:「不必了,今日天色已晚,你先歸家,莫讓三位徒媳著急。」

   「那登記拜師名冊之事……」林玄言問。

   「日後再說。」裴語涵道。

   林玄言神色微異,行了一禮,道:「是,師父。」

   兩人便在城外分道揚鑣。

   十步開外,林玄言回身望了一眼那風雪里婆娑的背影,忽然大聲道:「師父,你身為劍仙,為何不佩劍?」

   「無劍。」

   「弟子許多年前為你備好了一柄劍,在老井城那座鐵匠鋪中,如今劍已鑄好,只等師父去取。」

   裴語涵身子微晃,定了定神,才嗓音清冷道:「不錯,還算孝順。」

   ……

  林玄言回到家中,在陸嘉靜的盤問下將今日遇見裴語涵的事和盤托出。

   陸嘉靜嗤笑道:「你們師徒真是擅長裝瘋賣傻啊,接下來呢?老老實實做人家徒弟,再沒有非分之想?」

   林玄言道:「語涵如今能有這般心境,或許已經是很好的結局了。」

   陸嘉靜疑惑道:「她真的已經見隱了?」

   林玄言道:「我也不確定,她說是就是吧。」

   陸嘉靜嘆了口氣,有些氣餒。

   過去她也曾是萬眾矚目的天之驕女,如今百般波折,升境墮境都成了家常便飯,輾轉這麼多年,卻仍在化境,連年僅二十多歲的季嬋溪都比她厲害了。

   林玄言安慰道:「我與季姑娘都是一等一的高手,還不是都聽從靜兒調遣,將來我們成立一個隱世宗門,靜兒擔任教主,我們左右護法,如何?」

   陸嘉靜冷笑道:「然後教主被左右護法輪流欺負?」

   林玄言眯起眼笑看著她,腦海里已經腦補起了那個動人的畫面,心里癢癢的。

  門忽然被推開,季嬋溪跑了進來,一臉幽怨道:「有人找你。」

  林玄言一臉迷茫,不知道誰會找自己,走出房間。

  門外,大雪如珠簾倒卷般排空而上。

   每一片雪都似是一柄劍。林玄言向著約見地點走去。

  …………

  不多時,房門被推開。裴語涵走了進來。

  她走到了陸嘉靜的身後,從後面擁住了她。

   「啊。」

   陸嘉靜微驚,按住了腰間裴語涵的手道:「你怎麼來了?他剛剛出去了。」

  「我知道。」裴語涵在他胸上撫摸著道。

   陸嘉靜緊繃的身子漸漸放松下來,她低聲道:「抱歉……」

   裴語涵道:「我又沒怪你。這麼久不見,陸姐姐還是這般令人生氣。」

   陸嘉靜歉意地笑了笑,道:「如今語涵真是厲害,我一輩子都趕不上你啦。」

   裴語涵更靠近了些,道:「陸姐姐,那個……他們是怎麼勾搭到一起的?」

   她伸手指了指身後的季嬋溪。

   陸嘉靜看了一眼少女的背影,季嬋溪也回頭看了她一眼,突然指著裴語涵一臉疑惑問道,「你不是叫我喊他見面?人怎麼跑這來了?」

  裴語涵笑而不語。

   陸嘉靜回過頭看她一眼搖了搖頭道:「調虎離山。」

  裴語涵道:「想和你說說話,他要旁邊總是略顯尷尬。」

  季嬋溪氣憤的坐下,不再說話,心里生著悶氣,有種被欺騙的感覺,林玄言會不會以為是她在

  騙他。

   陸嘉靜低聲道:「此事說來話長,等我與你慢慢說吧。」

   裴語涵擺了擺手:「算了,他愛娶幾個娶幾個,我不管了。」

   陸嘉靜轉過頭看著她的臉搖了搖頭道:“不管他還不得翻天了。”。

  

   裴語涵微笑道:「陸姐姐,有你有看著我就放心了。」

   陸嘉靜笑意玩味地看著她:「語涵,你是不是想了?」

   「你在胡說什麼?」

   裴語涵神色慌張,道:「誰……誰想了。」

   陸嘉靜調笑道:「我又沒說想什麼,你激動什麼。」

   裴語涵貼著她的背,抱著她,手環到陸嘉靜的胸前狠狠揉弄了一陣,道:「陸姐姐,討厭你,我先走了,不理你了,告訴他抽空上山行拜師大禮。」

   陸嘉靜被一個女子襲胸,也未去阻止,只是道:「知道了。今日他與我說昨天與你相逢的事情了,我還以爲你真成了寡言少語的清冷女劍仙了,如今看來,語涵還是語涵啊。」

   裴語涵嘆息道:「我只是在你面前還這樣罷了,入了見隱又怎麼樣啊?該煩憂的依舊煩憂,該頭疼的還是頭疼,人只要做不到忘情絕性,行走世間便依舊像是淌過渾濁江水。你我今日重逢,彼此都還像當年那般,其實已經殊爲難得了。」

   陸嘉靜百感交集地看著她,緩緩問道:「這五百年糾纏的故事,今日是不是終於能得到一個結局了?」

   裴語涵道:「希望如此吧。」

   她看了一眼天色,心中推演一番,無奈苦笑道:「唉,我這些徒弟,真是沒一個讓我這個弱女子省心啊。」

   「呵,弱女子?」

   「陸姐姐有意見?」

   「嗯……沒有。」

   「那就好。」

   話音才落,她的身影便消失在了窗邊。

   一道極細的劍仙破窗而去,升至天穹之時已如長虹白練,撕開混沌天地,貫空而去。

   「語涵真是劍仙風采啊。」

   陸嘉靜看著那道經久不散的長虹,悠悠嘆息。

   老井城中,裴語涵掀開了那鐵匠鋪子的簾子走了進去,打鐵聲迸濺著火星,眉目蒼蒼的鐵匠抬起頭看著冪籬女子,放下了手中的鐵錘,將燒紅的烙鐵茲入水中,白霧騰起,他一瞬間像是蒼老了百歲。

   「姑娘可是來取劍的?」老鐵匠問。

   「是。」

   老鐵匠從琳琅滿目的劍架上隨手取下了一柄普普通通的長劍,遞給了裴語涵,道:「這是我最得意之作,耗盡了平生心血,我曾無數次想過它未來的主人會是誰,如今仙子既來承劍,那它便終於有了歸屬。」

   裴語涵接過了那柄普普通通的長劍,手指抹過劍身,劍上銘文霎時如流火涌動,璨然明亮,裴語涵喟然長嘆:「先生不愧為絕世之匠人,能鑄如此絕世之劍,定可以名留青史。」

   老匠人站了起來,雙手負後,目光緩緩掃過那些掛在牆上,長短不一的劍,隨著他目光流動,屋內如有秋風起,吹得長劍叮當碰響。

   「如果可以,七百年前,我還是願意做一個史書唾棄的昏君。」老鐵匠自嘲地笑了笑,渾濁而蒼老的目光望著裴語涵,道:「請裴仙子為此劍賜名。」

   裴語涵看著劍,手指抹過劍鋒,劃出一滴血,她將這滴血滴在劍尖,長劍所有的紋路刹那如火,她看著這柄流火璀璨的絕世之劍,思怵片刻,微笑道:「便叫……三月吧。」

   「三月……不錯的名字。」

   裴語涵卷簾而出。

   恰好望見滿天雪幕倒卷而上。

   她抬頭看著白茫茫的天穹,將劍歸於鞘中,向著長街盡頭走去。

  …………

   林玄言回來的時候,世界依舊被黃昏籠罩著。

   他看著季嬋溪疑惑問道:「是誰找我?人呢?」

   季嬋溪指了指天穹上空,道:「是裴姑娘,她回劍宗了。」

   林玄言情緒並未有什麼波動,只是嘆息道:「是故意支開我啊。」

   陸嘉靜笑道:「裴姑娘說以後你要叫她師父,不然見一次打一次。」

   林玄言笑了笑,道:「她的話你也信,真是………」

  …………

   午後的暖陽里,林玄言御劍去往寒山。

   不知為何,那護山大陣卻對他緊閉了,他吃了閉門羹,便只好徒步登山。

   兩個時辰之後,林玄言才終於來到山頂,自從可以御劍飛行之後,他便從未徒步走過這麼多的路,他知道定然是裴語涵故意封閉了山門大陣為難自己,如今他只希望她不要不在山門,要不然……他也只好回去。

   寒山猶覆白雪,夾道蒼松翠柏奇形怪狀,如喜怒形於色的匆匆過客。

   過了最後一座碑亭,俞小塘抱著劍立在山道盡頭,神色復雜地看著他。

   「小師姐好。」林玄言行禮道。

   俞小塘道:「夫君師弟你來啦。你是來見師父的嗎?」

   林玄言問:「嗯,難道師父不在?」

   俞小塘無奈道:「師父讓我告訴你說她不在。」

   林玄言便徑直向著碧落宮走去。

   俞小塘伸手攔住了他。

   「小師姐還有什麼吩咐?」林玄言問。

   俞小塘凶巴巴道:「第一,不許說是我告訴你的。第二,不許惹師父生氣!第三,以後不許欺負師父,要不然我……我就不讓你上我床。」

   林玄言微笑作揖:「是,師弟遵命。」

   俞小塘想了想,壓低聲音道:「這會師父在午睡,但應該是裝睡,你敲門她要是不答應,直接進去就好,不要說是我說的!」

   林玄言看了一眼她的身後,露出了同情的表情。

   俞小塘立刻明白過來,望向了身後,接著表情便凝滯了:「師……師父……你什麼時候來的呀。」

   裴語涵在俞小塘的額頭上狠狠敲了個板栗,道:「稍後來碧落宮領罰。」

   「哦。」俞小塘應了一聲,然後悄悄抬起了些頭,瞥了林玄言一眼。

   林玄言明白她想讓自己為她開脫兩句,可他假裝沒看到,說道:「大師姐背後說師父壞話,理應狠狠處罰。」

  隨後在俞小塘耳邊小聲道:「哼!再叫你威脅我不讓上你床。」

   俞小塘瞪大眼睛:「你……你死定了,哼!」

   裴語涵看著林玄言,淡淡道:「好了,隨我來吧。」

   說著,她轉身朝著碧落宮走了過去,林玄言隨後跟上。

   碧落宮門打開,陳設還是一如既往的簡單,屏風繡榻,木桌古琴,案上攤著一張雪白宣紙,正是林玄言幾日前寄過去的那張。

   裴語涵忽然想起來這張紙還沒收好,便當著林玄言的面一拂衣袖,將其無聲卷起,隨意棄到了書卷之間。

   「師父,這好歹是徒兒一片心意,這樣不好吧?」林玄言不滿道。

   「字太丑,沒扔掉算對你不錯了。」裴語涵冷淡道:「今日來見我,所為什麼?」

   林玄言道:「不是你讓我抽空來行拜師大禮嗎?」

   裴語涵瞥了他一眼:「這是你和師父說話的語氣?」

   林玄言咳了一下,恭敬道:「弟子知錯了。」

   裴語涵稍稍滿意地點點頭,道:「還不跪下?」

   林玄言猶豫片刻,單膝跪地。

   裴語涵轉身看著他,雙手負後,冷冷道:「另一只膝蓋?」

   林玄言另一只膝蓋緩緩降落下去,在要觸碰到地面的那一刻,他忽然起身,衝到裴語涵身後,一下環住了她的腰。

   「語涵,你要是還生我氣,刺我幾劍吧,別再這樣了。」

   裴語涵睫羽輕顫,她按住了那扣著她腰身的手,嘴唇輕顫:「放手……師父命令你放手。」

   「不放。」

   「你敢違逆師命?聽話。」

   「不聽話的明明是你!」

   「……」裴語涵身子微軟,她輕笑一聲,道:「那你又能怎麼樣呢?」

   林玄言從身後抱著她的腰肢,將她猛地推到了床上,她身子翻轉過來,與林玄言四目相對。

   林玄言怔怔地看著她,兩人扭著手對峙了半天,最後,裴語涵按住了他的胸膛,將他輕輕推開,她從床上坐起,理了理微亂的衣襟,眉目平靜而端莊,她輕聲說:「去那個小巷子外那家店等我吧……」

   「骨頭湯那家?」

   「嗯,你在那里等我,但我……不一定會來。」

   「那我不去。」林玄言道。

   裴語涵目光微涼,她生氣道:「這可是我給你的最後的機會。」

   林玄言向後退了兩步,平靜地看著她的臉,安靜地微笑著:「冬雪小巷,萬家燈火,雪夜相逢,這是很美的故事,但卻不是我們的故事,我們的故事從來不是從那里開始的,八年前,我從潮斷山走下來,見到了你,你一身白衣,目光清冷而溫柔地看著我,那才是我們開始的地方,還有這座宮殿,琉璃碧瓦,搖紅燈影,這是我們第一次交心的地方,還有北域,承君城,老井城,南海之畔……這些才是我們的故事啊。」

   「可是七年前……你推開了我。還帶個女人回來。」

   「寒宮不能沒有你……我不想讓你跟我冒險,她是我百年前的未婚妻,我還有許多女人,所以我一直瞞著,我害怕某天你知道真相後會怪我……甚至會離開我。。」

   「是啊,後來我知道真相了,我一個人傷心難過了很久很久……你騙了我這麼久,幾句話就想哄我?」

   「對不起……」

   「我不是那個小女孩了,你也不是我師父了,哄不好的。」

   「那可以重新開始嗎?從潮斷峰下,從我們相識的地方,就像回到八年前那樣,一切重頭再來。」

   裴語涵看著前方,像是坐擁在一座空寂的宮殿里,孤琴冷劍,輕紗床榻,她一個人點燭靜思,前塵往事緲如煙雲。

   過了很久,她才緩緩道:「明日黃昏,你去潮斷峰下等我吧。」

   「你會來嗎?」

   「我需要想想。」

   「一定要來啊。」

   暮色沈沈,春末晚寒里,高崖下滿山飛花,似一場新雪。

   峰頂積雪猶未消融,黃昏里顯得無比遙遠。

   瑟瑟的琴聲自碧落宮飄出,她少時學過琴,卻已許多年沒有碰過那銀弦了。

   林玄言坐在宮門前的台階上,聽著那渺渺琴音,那是朝來的寒雨,也是晚來的風,更是一個說不清結局的故事。

   一定要來啊。

   他立起身子,緩緩走下山道。

  …………

  寒宮外,裴語涵披著一件白色貂裘站在崖石上,如今已是開春,遠處的城野之間添上新碧,而寒宮外的群山上依舊是積雪皚皚。

   她縱目望去,人間的景色在她眼中是點點的星火。

   如今天下重新開爐造劍,這些星火便更顯鋒銳耀眼。

   林玄言不知何時站在了裴語涵的身後,問:“師父在想什麼,可是在想我?”

   裴語涵白了他一眼。

   她從少女出落成了亭亭玉立的女子,而他的容顏卻依舊年輕,看不見任何歲月走過的痕跡,只是那深淵一般的眸子里,像藏著無數的春秋。

   她也知道,如今他們是世界上最銳利的兩把劍,只要是他們師徒想做的事情,就沒有人可以攔得住。

   裴語涵看著他,道:“臭美,只是近來遠觀群山,如山河撲入胸懷,疊成胸中塊壘,許多事情無處分說卻又不吐不快,一直積壓在心里,看起來難免有重重心事。”

   林玄言道:“你還在生氣?”

   裴語涵道:“要你管。”

   林玄言想了想道:“我只是不想你有事才……沒想到你會誤會。”

   裴語涵轉過身,輕聲道:“我知道。”

  …………

   門外春風明媚,流光明艷,照得她幾乎睜不開眼。

   寬闊的群殿之間,春風縈繞。

   裴語涵孤寂地走著,寬大的衣袖晃啊晃啊。

   長空遼遠,群山綿延,放眼而去,稀薄的白雪一點點融成春水,荒涼的山脊上還未開出新花。

   寒意尚自料峭,在漫無目的日子里,唯有春風與她同行。

   此刻夏淺斟回到了屋中,她望著林玄言問道:“你和你那小徒弟聊的怎麼樣了?”

  林玄言道:“還在生氣呢,只是怪我帶靜兒走沒帶她。”

  夏淺斟眼中充滿笑意道:“怎麼?沒原諒你,所以你沒睡成你那小徒弟?”

   “胡說。”林玄言也微笑道:“要睡你要睡你。

   夏淺斟微笑道:“蘇鈴殊在聖女宮,還有我兩個徒弟,不一塊接來住?來個大被同眠。”

  林玄言笑了起來道:“好大的醋味。”

   “俗世之間,人總會對許多事物產生情愫,男人會對貌美的女人產生想法,好比你。”

   夏淺斟聽著這些情話,動人的笑靨在落灰閣中愈發明艷。

   她取過了桌案上的一本書,合上,那本書的封面散發著淡淡的金光,而翻開書頁,其間文字更是晦奧難懂。

   林玄言問:“這本金書能看懂多少?”

   夏淺斟道:“這些古文字歷史太過久遠,而其間真正蘊含的奧義也絕非文字本身,我感覺它更像是一個載體,一個世界,一本真正的歷史。”

   林玄言道:“它可以創造一個世界,讓人擁有回到某一段歷史,重新走過那一段歷史的機會,對嗎?”

   夏淺斟輕輕嘆息:“可歷史終究無法改變,我們能改變的,不過是書上的歷史。”

   林玄言將書取在手中,尋常地翻動著書頁。

   “我在金書的幻境里經歷過很多事情。”夏淺斟忽然說。

   林玄言道:“那些都是虛妄,我不介意,你也不必介懷。”

   夏淺斟問:“但是人真的經歷過了這些,總會有所改變。”

   林玄言嗯了一聲,微笑道:“我感覺到了。”

   夏淺斟問:“我與你百年未見,你真的不怕我變成你不認識的模樣嗎?”

   林玄言道:“如果我不認識你,那我可以重新認識你。”

   夏淺斟低下頭,輕聲道:“這些天我不敢睡覺,因為我總會做夢,夢里都是我四百年間經歷的場景。”

   林玄言道:“這些都是我的錯。”

   夏淺斟道:“但是事情已經發生了,而在最後一次,重復三千年前歷史那次,我為了騙過殷仰要委身於一個魔頭,我不想其他男人碰我,幻境也不行,於是我用魂離術暫時脫離幻境,終於找到了你,讓你演一出戲,那時候我以為你會拒絕。畢竟會被殷仰看到。和你做那事的時候,我做起來無比熟悉,那些話我說起來無比熟練,我甚至可以騙過自己,更別說騙過殷仰。所以事後我很害怕,我害怕我就是這樣的人,怕你會嫌棄。”

   林玄言看著她,仿佛看到了他們初見的時候,那時候她還是一個明艷活潑的紫發少女,那時候他們的初見無比尋常,就像是市井故事上寫的那樣。

   林玄言看著她的眼睛,那眸子仿佛一池春水,那里開滿了雪白的蓮花。

   他柔聲道:“無論你如今變成了什麼樣,我都可以陪著你。”

   夏淺斟想了想,說道:“那好,我們現在也算夫妻了對吧?”

   林玄言嗯了一聲。

   夏淺斟道:“那我們圓房吧。”

   “嗯?”

   “我想被你肏。”

   “就在這里?”

   “嗯。”

  “我們不在幻境做過麼?”

  “那是幻境,不一樣。”夏淺斟反駁道

   “我覺得不妥。”林玄言搖頭。

   夏淺斟道:“你說過你願意遷就我。”

   林玄言道:“可我語涵在這里,嘉靜嬋溪她們都在。”

   夏淺斟微怨道:“你很在意她們的看法?”

   林玄言道:“我是說我們可以去其他地方。”

   夏淺斟問:“比如?”

   林玄言合上了書,道:“比如金書的世界。”

  …………

  而那座聖女宮內,水聲漣漣。

   琉璃般的穹頂上照下了異彩紛呈的光,水池中的雪蓮半含半開,如一只又一只漂浮著的小小孤舟。

   那層層疊疊的涌泉之上,六十四瓣蓮花的石座間,兩個衣衫半解,各自伸出一只手,捧著一本金書,那金書緩緩翻著頁,已然要接近尾聲。而這相互依偎的身影也已靜坐七年,兩人神色漠然,無悲無喜,如神人屍坐天上,俯瞰人間陰晴風雨。

   金書之中,光彩璨然。

   那是一條近乎無邊無際的長河,長河之中無水,盡是色彩各異的細微砂礫,那寬闊長河無限廣闊,不知受什麼力量牽引,川流不息地向前崩騰著。

   林玄言在某一顆微小如塵的砂礫中醒來。

   他一身白衣素淨,身邊一個湖色衣衫的紫發女子盤膝坐著,對著他嫣然一笑。

   林玄言牽著她的手,灑然一笑,道:“滿足了?”

   夏淺斟靈犀一動,會心而笑,楚楚嫣然。

   那粒渺小的砂礫破開之時,整條大河已是入海之瀆,長河盡頭,虛無縹緲,無數星辰高懸天幕,其間火光如流,吞吐明滅,星璇列次,猶似渦輪,星海浮塵,如斑斑鏽跡,舉目漆暗,深邃不可知。

   那條寬廣連綿,如巨龍蟄伏的長河流到此處,也顯得無比渺小,如世間的花開花落般不起眼。

   林玄言望著那片廣袤虛空,輕聲嘆息:“魂歸星海,終究不過人們美好的願景,事實上大道無情,宇宙無限,天地至理客觀而冷漠,我們存在世間,看似穿越了重重疊疊的囚籠枷鎖,實際上也不過是與那亘古不變的規律做一個妥協罷了。”

   夏淺斟淺淺一笑,道:“許多人走到大道盡頭,或許都會作此觀想。”

   林玄言俯下身,捧起一握砂礫,七彩的沙子自指間流瀉而下,落如細雪,他無奈道:“人力有限,蒼天無眼,縱使經歷三萬年千秋,將世事炎涼翻覆千遍,最終逃過了兒女私情,七情六欲,也不過是落到了一個更大的囚牢罷了,反反復復,超脫不得。”

   夏淺斟牽著他的手,如趟水過河般陪著他緩緩前行,她輕聲道:“所以說美色當前不要猶豫,與其想著如何衝破牢籠,不如順其自然,享受美人懷抱。”

   林玄言點點頭:“有人察萬事萬物如秋毫,世事洞明,人情練達,有人漸老漸成,從心所欲,行事不羈又在規矩之內,有人洞曉天地規律,卻太上忘情,生而為人卻形同草木,千萬年來,無數往聖先賢立論立言,皆有大道理,只是即使所有的人類學說加起來,放到這片廣袤虛空,都顯得這般禁不住考量啊。”

   “年輕時,我曾想過一劍破萬法,開山斷水,降妖鎮魔,人間無敵之後仗劍飛升,周而復始,直至成就大道。”

   夏淺斟明白他的心思,道:“所以這本金書的結尾,那一位要給你看這幕域外虛景,打消你出劍的念頭。”

   林玄言笑道:“也枉費他百般心機算計我,但事實上,一開始我便想明白了,既然生於人間,何必斷情斷念,我出劍無礙本心,縱是這方虛境寰宇又如何呢?”

   夏淺斟婉然一笑,握緊了他的手,依偎在他的肩頭,道:“總之你要去哪,我都陪著你便是了。”

   林玄言將她揉在懷里,吻了吻她的額頭,手也探入女子衣衫,剛剛平靜的河面再次奔騰不已,相擁的男女衝入那片星辰漂浮的海洋里,雪白的衣衫與湖色的裙袂糾纏振蕩,不見了蹤影。

   翻書聲嘩嘩響起,金光如閃電乍破,照亮四壁,又頃刻暗沈。

   滿池蓮花盡數盛開,如水面鋪雲。

   浮嶼之外,風雪急轉,雲海自中心分開,如被一劍劈成兩半。

   林玄言緩緩睜開眼,眼眸低沈,如臨崖觀淵。

   夏淺斟同樣睜開了眼,她慵懶地伸了個腰,衣衫半開,酥乳半露,她醒來之後便靠在了林玄言衣襟敞開的胸膛上,如神女醉酒熏熏然。

   “還來嗎?”夏淺斟問。

   林玄言毫不猶豫道:“來。”

   …………

  碧落宮中,裴語涵攤開了一張紙,開始研磨寫字。

   她首先寫下了師父二字,又寫下了徒弟二字。

   她在師徒之間劃了一條线。然後在師父的下方用小楷寫著:救命之恩,傳道之恩,庇護之恩。

   然後筆停在了徒弟的那一行下,過了許久,她才顫顫巍巍地寫下了兩個字:花心。

   然後她咬著嘴唇,繼續在騙子兩個字下面寫著:濫情,好色,騙我的心,壞我道心。

  

   寫著寫著,那雪白的字忽然暈開,一顆一顆的眼淚砸在宣紙上,將墨一層層暈開。

   她抹了抹眼角,擱下筆,將桌上的紙揉成一團,隨手一扔。然後重新攤開一張紙,繼續寫。

   而筆尖在紙上懸停了許久,才終於落回到紙上:

   語涵,你當明是非,衡利弊,知羞恥。縱然心中不舍,但也不能原諒。

   寫到不舍二字的時候,她忽然想起了那日雪原上的場景,萬劍來朝,他抱起她背過人群,向著老井城走去。

   她再次熱淚盈眶。

   那時候的場景回想起來,她竟然忍不住將手伸到了雙腿之間,她面色潮紅,大口地喘息著,隔著白色的裙袍不顧形象地揉動著兩腿之間的地方,手指甚至隔著衣衫深深地鑽了進去,她身子微微弓了起來,檀口半張著吐著熱氣,握筆的手更是不住地顫抖著。

   片刻之後,她無力地趴在桌上,筆蘸上墨,想繼續寫,卻發現怎麼也寫不了字了。

   她看著先前的字跡,仿佛字里行間都是自欺欺人的嘲弄。

   她再次撕去了宣紙,將未洗的筆直接投入到筆筒之中,伏在案上,眼睛紅腫。

   碧落宮之中,滿地的紙團,桌案上筆墨亂擺。木窗半開著,風隨意地吹進來,嘩嘩地翻著案上的紙張。

   裴語涵躺在長椅上,大袖疊放身前,寬大的衣袍散開,秀發自椅靠上垂下,淌到了地上。

   明明如今已是白日,宮中卻依舊亮著燭火,燭火一直燃著,像是要一直燒到燈蕊的盡頭。

   她睜開著眼,木然地看著天花板,其間氤氳著霧氣。

   而桌案上此刻又攤著一張紙,上面寫著三個字:我愛你。

   而在另一邊的木閣中,俞小塘正削著手中的黃瓜。

   那是一種特產的木瓜,只有在初春季節才有,長長的橢圓形,口感很是清新可口。

   今天俞小塘下山買了一籮,搬了個椅子做在門前與林玄言一起吃著。

   吃著吃著,俞小塘忽然咦了一聲,生氣地看向林玄言:“黃瓜怎麼少了一根?”

   “啥?”趙雅一臉困惑。

   俞小塘湊近了一些,手中拿著一根瓜,如拿劍指著他,道:“快說,是不是你偷了!”

   趙雅聳了聳肩,笑道:“你看我像這麼無聊?”

   俞小塘又盯了他一會,才悻悻地將瓜又數了一遍,不解道:“確實少了一根啊,我記得我買的時候有二十六根,我們吃了三根,為什麼現在只剩下二十二根了?”

   趙雅知道一旦他被小塘懷疑,肯定是有理也說不清的,立馬轉移火力道:“會不會是師父拿的?”

   俞小塘更生氣了:“那可是我們的師父,怎麼會干出這種事情?師父偷我的瓜做什麼?。”

  

   趙雅笑意玩味道:“可能是有什麼特別的用處。”

   俞小塘神色更加疑惑:“什麼意思?”

   趙雅笑意玩味,就是不肯解答。當初中毒,她可是被陸嘉靜用那個懲治過的。

   碧落宮中,裴語涵白衣松散,玉榻上秀簾亂落,素雅的衣被凌亂地散了滿地。

   她躺在床上,衣袖垂到了床側,腰帶未束,寬大的衣袍松散地淌著。

   她仰著頭,神色憔悴。她手中握著一根黃瓜,半痴半傻地忘了一會,目光迷離。

   接著她伸出了另一只手,切切劃劃,清涼的瓜片落下,散在衣衫上,暈出水漬,有些微涼。

   皮被削盡,裴語涵看著那個大小和形狀,確認和記憶中的無誤,接著她在床上坐了起來,撩起了自己的下擺,手順著大腿向里面伸去,她將自己的褻褲撥向一邊,然後岔開了一些雙腿,將那認真削雕過的黃瓜向自己大腿之間伸過去。

   她恥於看這一幕,便蓋上了衣擺,只是順著感覺向著里面伸了進去。

   “嗯……”她瓊鼻輕哼,牙齒微咬,覺得好涼。

   她微微弓下了身子,閉著眼,睫毛顫動,那蒼白的俏臉終於添了些血色。

   “嗯哼……啊……嗯。”

   她憑著自己的節奏將黃瓜推動又抽出,在漸漸適應了溫度之後,她的速度也由慢轉快,隔著一件掩耳盜鈴一般的裙擺,輕輕的水聲在她的耳畔響著,女子的雙腿之間一片溫潤。

   這些日子她曾經自己嘗試著用手指做過許多次,但是那花穴卻永遠干澀,她自己認真地揉弄過,也曾看過一些香艷的小說輔佐著試過,只是那花穴之間永遠都是干干的,像是枯水的井。

   如今隨著黃瓜的插入,其間終於又緩緩地潤滑了起來。

   那個大小無比熟悉,只是黃瓜終究是死物,更加堅硬冰冷。但是饒是如此依舊讓她有了感覺。

   她掩著檀口,哼哼唧唧的聲音從指縫間瀉出,氣若游絲地飄蕩在房間里。

   隨著動作的漸漸熟悉,裴語涵開始輕輕扭動黃瓜,嘗試著刮擦肉壁的一些位置,她的腰肢也隨之輕輕顫動著,臉頰的緋紅漸漸轉為潮紅,她分開的衣襟間,細膩雪白的肌膚更顯美好,女子另一只手從自己的衣襟探入,伸入了衣衫內,她只披著一件白裳,未素裹胸,手指觸碰到柔嫩玉乳,手指輕輕順著肌膚按揉進去,漸漸深入,一直到觸碰到那微涼的一點。

   手指輕輕勾動。

   女子嗯了一聲,微微咬牙,另一只手更深地插了進去。

   她的腰肢向著前方弓起,腦袋微微後仰。

   她不停地嘗試著,卻始終無法達到高潮,始終隔了一线。

   咚咚咚。

   “師父在嘛?”

   少女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女子微驚,她下意識地將手抽出衣襟,對著窗戶一指,對著門口一彈。

   竹簾刷得落下,房間刹那昏暗,一柄橫在桌上的長劍騰起,嗖得一下飛過去,插到了原本門栓的位置。

   俞小塘抱著一小筐黃瓜,感受到了屋子里微微傳來的異樣,有些不解。又問:“師父,開下門呀。”

   裴語涵的手頂在兩腿的中央,她大口地喘息了幾下,盡量平靜道:“小塘有事嗎?”

   俞小塘道:“我從山下買了許多黃瓜,給師父來送一些。”

   聽到黃瓜二字,裴語涵雙腿下意識地夾緊,方才被敲門聲忽然驚動,她本就來到了那條线的邊緣,如今手指一顫間,她忽然按住了自己的胸膛,然後掩住了自己的檀口,嘴唇緊緊地抿成一线。

   俞小塘繼續敲門:“師父怎麼了?是不是不舒服啊?”

   裴語涵現在無法說話,她身子仿佛在一個門關徘徊,下身的玉液積蓄了數月,將瀉未瀉,一種充實的滿足感牢牢地篡著關口,攔住了其後的滔滔洪水,而這扇門看上去又無比脆弱,輕易就能撞破。

   裴語涵干脆不管不顧,握著黃瓜對著下身胡亂而瘋狂地抽插起來,速度極快,滑過軟肉,刺入花心,又搗又杵間她的身子忽然一陣激烈地顫抖。

   她檀口忍不住無聲地張開,那些呻吟聲被她強壓在喉嚨口,死死地扼著,而身子的顫抖她卻無法控制,一陣劇烈的抽搐之後,下身淫水一泄如注,將白裳打濕。

   俞小塘抬起手,又想敲門,但是想了想覺得師父最近可能有心事,自己還是不打擾她了吧。

   於是她將那一籮筐黃瓜放在了門口,然後說:“師父,瓜我放門口啦,小塘先走啦。”

   屋內若有若無地傳來嗯的一聲。

   俞小塘正要離去的時候,里面又傳來裴語涵的聲音。

   “小塘,最近你留意你師弟那邊的動靜了嗎?有沒有什麼事情?”

   俞小塘聽著師父的聲音感覺怪怪的,卻也未有多想,只是氣憤說道:“他那些女人快樂著呢,都不來看師父。”

   屋子里沉默了一會兒。

   “師父,我去找小師弟過來?”俞小塘問。

   裴語涵道:“不用了,辛苦小塘了,如果有什麼事了記得告訴師父。”

   等到俞小塘的腳步聲漸漸遠去,裴語涵才終於松開了手大聲地嬌喘呻吟起來,那黃瓜就停留在花穴中,她也懶得取出,只是脫力般地躺著,一直到余韻漸漸散去,她才伸出手,用手心手背輕輕拭了拭自己的側臉,微燙。

   她也不顧下身的濕潤和狼藉,艱難地站起身子,走到桌案邊坐下,吮毫拂紙,墨端輕顫,似有郁郁心腸訴不得。

  最後,她寫下了一句詩:千門萬戶曈曈日,總把新桃換舊符。

   後來,她會收到了一封劍書,劍書上同樣是一句詩:白衣雪夜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不過那已經是很多年以後的事情了。

  在回去的路上,俞小塘恰好又碰到了林玄言。

   林玄言問道:“小塘是去見師父了?”

   俞小塘點點頭:“都怪你,師父最近怪怪的……”

   林玄言問:“我怎麼了?”

   俞小塘不滿道:“你寧願陪別的女人,也不願陪師父。”

   林玄言反駁道:“冤枉啊,是你師父不原諒我。”

   俞小塘理所當然道:“那還不是因為你犯錯,沒能讓師父原諒你。”

   林玄言嗯了一聲,無可辯駁。

   俞小塘問道:“小師弟現在有事忙嗎?”

   林玄言搖頭道:“沒有。”

   俞小塘高興道:“那太好了,我找你有事。”

   林玄言問道:“什麼事?”

   俞小塘滿臉通紅道:“人生大事。”說著便拖著林玄言往自己房里走去。

   碧落宮外起了一盆火,噼里啪啦的柴火聲里,一張張寫滿字跡的宣紙被火光舔舐成灰。

   裴語涵的瞳孔里也像是燃起了兩團清冷的焰火。

   火焰漸漸熄滅,開春的柔風里帶著幾縷木火的香意。

   炭火明滅,裴語涵拂袖轉身。

   春風吹拂,如一首扶著後背的手,推著她緩緩前行。

   風吹開窗戶。

   從外面望進去,桌案已被收拾地干干淨淨,墨硯書卷之側還放著一個果盤,果盤里盛著幾個黃瓜。

   裴語涵輕輕挑眉。

   春風越過簾子,帶去了一道劍意,那些黃瓜在短暫地停頓之後裂開,整齊地排成了五千三百余片。

   她看著這道隨春風吹起又隨之消散的劍意,微笑滿意。

   她轉過了身,一個身段高挑的女子盈盈地立在不遠處,水綠色的寬大裙袍隨著春風翻飛。

   裴語涵平靜道:“你……我應該怎麼稱呼你?”

   這是這麼多天以來,她們第一次真正見面。

   夏淺斟微微笑了笑,道:“你也是他的人,喊什麼都行,可以喊我姐姐。”

   裴語涵叫了聲姐姐便不在說話。

   夏淺斟問:“你對我是否有芥蒂?”

   裴語涵搖了搖頭道:“沒有。”

   夏淺斟嗯了一聲,“但我心里,對你一直是有虧欠的。”

   裴語涵睫毛低垂,低聲道:“不必如此,細算的話,我才是後來者,況且他還是嘉靜,還有……好多”

   夏淺斟側過身子,目光融進了晨光里。

   炭火猶有溫度,夏淺斟問:“語涵今日在燒紙錢?是祭奠某位故人?”

   裴語涵搖頭道:“不過是些隨筆詩文。”

   “成文不易,何苦付之一炬?”

   夏淺斟輕點炭火,死灰復燃,點點灰燼浮空而起,凝成幾個簪花小字,那是焚去的詩句。

   裴語涵靜靜地看著她,沒有出手阻止。

   “浮雲一別後,流水十年間……”夏淺斟輕輕呢喃,“原來如此,原來語涵在思念什麼人了?”

   裴語涵目光忽然冷了幾分:“姐姐何必譏笑與我?”

   夏淺斟展眉一笑,素手輕點之後,灰燼散落。

   裴語涵看著她的身影,在初晨的光里美的出塵,那一笑之間,任由誰都會心動。

   她在等她回答。

   夏淺斟緩緩道:“以後都是姐妹,我怎麼會譏笑你,只是讓你面對內心,原諒他吧。”

   裴語涵沉默片刻,道:“我想他談談。”

   落灰閣中,林玄言靜坐榻上,手中握著一卷書。

   那是一本散落在塌下的書本,名叫《劍氣雙化通說》。他看著過往自己留下的注解,看著那關於漓江和曲河的描述,恍然間已是星河斗轉了五百年。

   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夏淺斟和裴語涵並肩站在門口,夏淺斟為她開了門,然後轉身離去。

   裴語涵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微微提起長裙,邁過了落灰閣的門檻。

   林玄言擱下了書,看著走入門中的少女,輕輕微笑,起身行禮。

   “拜見師父。”

   白衣女子直接坐下。抬抬了手,示意他起身。

   裴語涵坐下後,大袖交疊放在膝上,她看著林玄言的眼睛,他們離得很近。

   林玄言問:“還生氣嗎。”

   裴語涵道:“我一向很小氣,想要消氣自然要花比較久的時間。”

   林玄言深深第看了她一眼:“看你現在的樣子,應該不生氣?”

   裴語涵猶豫片刻,道:“想讓我不生氣,除非回答我三個問題,可以嗎?”

   林玄言點點頭。

   裴語涵問:“你喜歡陸嘉靜還是夏淺斟嗎?”

   林玄言微微吃驚,他沒想到居然是這樣的問題。

   林玄言想了想,道:“嗯。都非常喜歡,和我喜歡你一樣。”

   裴語涵又問:“那你為什麼喜歡夏淺斟?”

   林玄言道:“我們相逢危時,相依為命數年,荒山同行,她陪我跨過十萬大山,不離不棄,我亦對她一見鍾情,患難與共,等到苦難渡盡,自然要娶她。”

   裴語涵弱不可聞地嗯了一聲,其實她一直知道師父和師娘的故事,就像所有傳奇故事里的那樣,生死相依,互生情愫。是他的未婚妻。

   裴語涵想了一會,覺得理應如此,自己與之相比,不過是雪地里撿來的一個少女。

   見裴語涵不說話,林玄言提醒道:“最後一個問題。”

   裴語涵似乎沒打算輕易放過他,又再次問道:“師父,若你哪天回來發現劍道早已蕩然無存,你的徒弟,未婚妻,紅顏知己,修行故人都辭去世間,那你當如何。”

   林玄言道:“別鬧,不會有這麼一天的。”

   裴語涵搖搖頭:“我說如果。你必須答。”

   林玄言陷入了沉思,呢喃道:我會一直等你們,等你們轉世重逢的那一天。

  裴語涵對於這個答案並不感到意外,起身就要告辭離開。

  

  林玄言則連忙抓住她手臂,輕聲道:“語涵,師父,是我錯了,我不該有那麼多女人,讓你為難了,更不應該推開你,我錯了,求你別離開我。”

   裴語涵看著林玄言那真誠的臉,搖頭道:“我不會離開你的。”

  

  …………

  通過了那天的談話,裴語涵心結打開,明顯開心了不少。

   她起身,向著寒宮外的青山秀林中走去。

   山間四時的風景她已經看過了百年,但是怎麼看似乎都不會厭倦。

   光影寂寞的密林外,池水清澈見底,灑落的光斑模糊地漾開,水紋間粼粼閃耀著碎銀色。

   裴語涵緩緩踱步,臨波而立。觸目所及之景都是回憶。

   百年風停雨落,如今景色嫵媚,青山依舊。

   這天傍晚,俞小塘推開窗,忽然望見了西邊的天空上掛著一道極美的煙霞。

   她又發現,那綺麗的煙霞像是會分娩一般越來越多,一道道地鋪陳在天上,如七彩絨羽的孔雀在夕色中璨然開屏。

   她下意識地推門而出,循著煙霞的方向仰頭跑去。

   她停在了一處山崖之外,怔怔地看著眼前的畫面,竟是痴了。

   煙霞之下,青山之上,流雲如縷。

   一個衣裙如雪的女子立在暮色里輕柔揮動著手臂,如握著一支無形的筆。

   整個天穹便是她的畫紙。

   絳紅色的霞光里,落日漾著流火的光色,連綿的山嵐都成了漆黑的剪影,女子清麗的背影同被拉得很長很長。

   俞小塘就站在她的背影里,痴痴地望著白裙飄飄的女子。

   漫天的霞火都是她信手拈來的風景,輕輕揮袖間便是霞光萬丈。

   她後知後覺地發現,原來這一道道霞光都是劍意。

   原來師父無時無刻不在修劍。

   原來世間竟有這麼美的劍意……

   那些劍意鋪滿了她的視野,她再也望不見其他東西。

   看著看著,她忍不住流下了眼淚。

   她忽然對著裴語涵的身影跪了下去,哽咽地喊了一聲:“師父。”

   裴語涵轉過身,對著她溫柔地笑了笑。

   她身後是肆意汪洋的煙霞,其下更是千千萬萬的人間煙火,而這回身一笑卻不在煙火之間。

   她一身白裙,沐浴霞光,卻沒有一道霞光沾染上她的白衣。

   那一刻俞小塘有一種錯覺,仿佛站在青山上的已不是自己的師父,而是一個路過人間的仙子,滌去了塵埃億萬,隨時都要御劍乘風飛去。

   等俞小塘回過神來的時候,裴語涵已經來到了她的身前,將少女扶了起來。

   “師父……”俞小塘回過神,由衷道:“師父的劍真美。”

   裴語涵溫柔地笑了笑,她拉起俞小塘的手,朝著寒宮走去。

   俞小塘仰頭看著她的臉,微笑道:“師父,我好久沒看到你這麼開心了。”

   裴語涵笑了笑,“謝謝小塘。”

   俞小塘忽然低下了頭,道:“師父,對不起。”

   “怎麼了?”

   “其實平時的時候,我經常來偷看師父寫字。”

   “我知道的。”裴語涵始終帶著微笑,“這些事情本就早晚要告訴你們的。”

   俞小塘低著頭,扯著裙角:“那小師弟……”

   裴語涵摸了摸她的頭,笑道:“讓她娶你。”

   俞小塘也仰起頭笑了起來:“師父,我想一直陪著你。”

   裴語涵點頭道:“好呀。”

   俞小塘更開心了,她蹦蹦跳跳地雀躍起身子,張開雙臂,像是要抱擁住漫天彩霞。霞光落在她粉嫩的臉頰上,她如披彩衣,她背對著裴語涵,高興地看著暮色籠罩的寒宮玉宇,自語道:“這里是我們的家啊……”

   …………

   俞小塘披上了厚厚的貂裘,裹得像是一只胖乎乎的松鼠,煞是可愛。

   雪已經下了好幾場了,走路時候盡是沙沙的踩雪聲。

   金秋時節埋下的桂花釀也熟了。

   她像著去年一般取來與林玄言對飲著,看著窗外白茫茫的一片,心想著又一年落雪時節了。

   隆冬已至,一年就要這樣過去了。

   裴語涵也披著紅色的裘袍,站在雪地里,眉目愈發沉靜。

   而浮嶼高懸雲海之上,不知人間嚴寒冷暖。

   蘇鈴殊教完了一日的課業,收好了書本與戒尺,朝著聖女宮走去。

   如今夏淺斟不在,不知在做什麼。總之偌大的聖女宮便是她一個人的了。

   陸雨柔與趙溪晴也漸漸習慣了如今的修行,今天課業完成之後她們追了出去,一人挽著蘇鈴殊的一只胳膊,一口一個蘇姐姐地叫著,央求她帶著她們去人間看雪。

   這位不比她們大多少的紫發少女莞爾地笑了笑,沒有多說什麼。

   回到聖女宮之後,她發呆了許久,最後留下了一封信。

   接著她帶著兩位女弟子前往浮嶼的渡口,兩個少女皆一臉雀躍,一聲聲蘇姐姐喊得更為親昵。

   那一日,雲海分浪,一葉小舟載著三個少女向著劍宗駛去。

   為首的少女容顏秀美,紫發飄飄。若從人間仰望,便是仙子御舟過凡塵。

  …………

   寒宮之中,林玄言提著一籠剛蒸的包子推開了俞小塘的房門。

   他走到床邊,隔著被子狠狠拍了拍俞小塘的嬌臀,大喊道:“怎麼現在就睡覺。還沒吃飯吧,來,起來吃點包子再睡,然後夫君陪你睡。”

   “快起來。”啪啪兩聲之後,俞小塘從被子里彈出了腦袋,小心翼翼地看著他。林玄言也愣住了,他這才注意到原來俞小塘的身邊還睡著一個人,而剛剛自己打的便是她。

   “師……師父……你怎麼在這里。”

   被徒弟狠狠拍了屁股的裴語涵自然也醒了,她面無表情地看著林玄言,問了一個顯而易見的問題,“是你打的?”

   林玄言支支吾吾地看著她,“師父,我以為……”

   未等她說完,裴語涵手指隨意扣彈,林玄言的身形向著門外倒飛出去,門砰得一下又合了上去。

   俞小塘下意識地捂住了耳朵,擔憂道:“小師弟……不會有事吧?”

   “放心,師父有分寸,繼續睡。”說著,裴語涵又摟住了俞小塘。

   俞小塘依偎在她的懷里,感受著她身子散發出的溫暖,心想,師父今天這是怎麼了?

   看到剛剛被揍的小師弟,俞小塘只敢把這些話藏在心底。

  

   俞小塘的寢宮外,林玄言捂著胸口嘶啞咧嘴地爬了起來,狠狠地咳嗽了幾聲才勉強疏散了裴語涵一指的威勢。

   要不要下這麼重手啊。這是借機報復啊。林玄言內心由衷感嘆道。

   「果然還在記恨我啊。」林玄言從地上顫顫巍巍地起來,看著自己那只「作惡」的右手,看了好一會兒,才自言自語道:「敢謀殺親夫,下次非把你屁股左爛不可。」

   他看了一眼房門緊閉的寢宮,心想看來她早就知道自己會來,哼,不讓我見小塘,還不讓我去見靜靜了,說道往嘉靜屋里打去。

   轉了一圈,才發現,自己的女人全不在。終於明白裴語涵的打算了,這是讓我憋著難受啊。

  回到房間,他發現一個人正雙手抱膝的坐在床榻上,一雙美眸正看著自己。

   蘇鈴殊一臉含笑的看著他道,「怎麼,女人都不在?」

   林玄言尷尬一笑,道:「那個,你怎麼來?想我了?」

   「你想多了。」蘇鈴殊譏諷回道。

  

  林玄言有些無語,道:「那你來我房間。」

   蘇鈴殊白了眼林玄言道:「你師父呢?人不在房里,所以過來問問你?」

   林玄言有些不好意思道:「師父……在睡覺。」

   蘇鈴殊攏了攏披在箭頭的柔軟秀發,對著林玄言微笑道:「那你去通報你們師父一聲,說有浮嶼的客人來,我先在你們這逛逛。」

   林玄言深吸了一口氣,心想我現在去找師父不是討打?他為難道:「師父現在可能不太方便,要不你自己去找她?或者等明天?」

   蘇鈴殊嗯了一聲,也沒有太過在意,微笑道:「那我等明天好了。」

   看來不是什麼大事,林玄言如此想道。

   他應了一聲,道:「找我師父有什麼事嗎?」

   蘇鈴殊哼了一聲,身形微動便消失在了林玄言面前,林玄言一陣錯愕,我這是哪得罪這位姑奶奶了?難道因為那兩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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