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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高山流水

毫末生 九叔林笑天 11081 2026-03-31 02:29

  黑漆漆的洞口遠遠望去不見丁點光线,不知是深不見底,還是連光芒都被吞沒。

   “不要靠近!”齊開陽有著無限的好奇,緩步前進,洛湘瑤一把將他拉住,道:“越近吸力越強,會被吸進去!”

   在二十里外停下,只兩步,齊開陽已感到身體搖晃。洛湘瑤又道:“我至多能深入十五里,護不住你!”

   齊開陽點點頭,忽然蹲下身,撫摸著光禿禿的地面,片刻後贊嘆道:“真是妙想天開!”

   “怎麼了?”

   “曲聖女的法陣,一直延伸到這里。除了剛才的洞穴,她還有幾縷殘魂藏在各處,憑借洞口里的混沌之力維持,難怪東天池被她耍得團團轉。搞那麼大陣仗出來,要惹笑話了。”齊開陽凌空繪制了一幅陣法圖,向洛湘瑤道:“怪,怎地這些法紋不會被吸走?”

   “那你要自己問她,問我做什麼?”洛湘瑤原本觀察法陣紋路,聞言微微回首悶聲道。

   “你都只能深入十五里,這些法紋卻能牢牢釘在這里。”齊開陽對洛湘瑤的怪異反應覺得異常之怪異,道:“你不想弄明白?”

   “想。”洛湘瑤又是淡淡道:“來不及了。你看完了沒有。”

   “看完了……”齊開陽戀戀不舍,熟悉的真元氣息一直延伸到洞穴口……是恩師當年留下的嗎?洞穴里又是什麼樣?恩師當年跳入洞穴之後,遇見了什麼?

   如何得脫?

   不僅僅是好奇心,洞穴深處好像有什麼東西,正順著慕清夢留下的真元氣息,召喚著自己。是幻境?鬼魅之徒最擅制造幻境以蒙蔽世人。可這縷氣息是慕清夢所留,除非幽冥之主復生,區區鬼仙哪里動得了手腳。

   已是洞穴噴出黑氣彌散開的邊緣。奇的是,這般龐然偉力,居然到了這里就自行潰散,並未對天地世間產生什麼影響。好像一雙無形的大手籠罩在這層黑氣上方,將黑氣消弭於無形。

   “這里面還會鎮壓修為?”齊開陽伸出一腳探進黑氣中,真元仍在體內,卻遲滯難行。若是全身進入,怕不是要被生生壓下一兩個境界去。

   “否則為何沒人願意進去?這昏莽山,修道中人非萬不得已都不願來。”洛湘瑤言畢,唇瓣張了張又抿起,片刻後幽幽道:“你若現了身形,我護不住你。南天池諸聖都不在身邊,鞭長莫及,你真的不害怕?”

   “有點怕,有點彷徨。”齊開陽指了指心口,苦著臉道:“這里七上八下的,想走又想留,什麼都想要,你有沒有過?”

   “哼哼。”洛湘瑤扁嘴嫣然一笑,這一句說中心坎。人生誰沒有彷徨的時候?

   誰沒有放不下的時候?齊開陽說得灑脫,又苦著臉的模樣把她逗得笑了:“慢慢看吧,是禍躲不過,聽天由命罷了。”

   “南天池諸聖能護得住我麼?”洛湘瑤這一笑,如紅花點綴冰雪,春風吹綠枝頭。她並非冷冰冰的性子,只是刻意和每個人保持距離。這一笑不僅看得齊開陽心曠神怡,還覺親近不少。

   “能,鳳聖尊遣他們來,就一定有把握。”洛湘瑤道:“不過,我看他們不想護你。”

   “同感,不踩我一腳,我都阿彌陀佛咯。”齊開陽索性踏進黑氣范圍之內,道:“依我看,最安全的反倒是這里。洛宗主的眼光幫著判定一下,我這個身價值不值得他們進來賭一把?”

   洛湘瑤又是嫣然一笑,這一回嘴角咧得更開,半途美婦人想要板下臉,生生地憋不住,索性眉開眼笑,嗔道:“你值個十兩黃金!諸天仙聖都要來搶十兩金子。”

   “嘖,跟滿婆婆一家人差不多,真是糟糕至極。”齊開陽又向前踏了一步,道:“我只看到師尊在洛城威風凜凜,從沒想過她曾被逼到這一步。”

   “中天池不該被一筆抹去,我懂事起是世間最最黑暗的日子,我每一天都在學中天池的處世之道。”洛湘瑤撤去劍光,隨齊開陽步入黑氣之中,道:“怎麼忽然之間,什麼都變了……還變得這麼自然而然,所有人都覺得理所當然……就因為弱肉強食?因為我弱,你強,所以你要我死我就要死,哪怕僅僅因為你心情不太好?”

   齊開陽收起法陣,睜大了眼睛聽著,心里的情感蕩起陣陣漣漪。這份情感他懂!

   出山以來遇見許多人和事,各式各樣不一而足。最親密的柳霜綾,陰素凝與洛芸茵,他們彼此相互吸引。因人格,因相貌等等等等。

   但沒有一位像洛湘瑤,她不僅對這份世間被人為抹去,“不復存在”的文明極之認可。且這種認可不因道聽途說,而是熟知這份文明傳承的來龍去脈與優劣之後,發自心里最深處的認可!

   這是認同感!齊開陽出山以來初次有的,極純粹至真,知己般的認同感!在世間看了這麼久,世人行事之格格不入之下,洛湘瑤這份芙蓉出汙泥般的認同難能可貴。

   齊開陽忽然明白為何洛湘瑤會在洛城拒自己於千里之外,因為她知道中天池一脈的重新出現,會引來巨大的漩渦。趨吉避凶之本能,她不願自己與愛女乃至劍湖宗陷進去。忽然明白為什麼洛芸茵得到一柄絕世神劍,洛湘瑤會糾結,會遲疑,她目睹過灰飛煙滅的後果,她真的害怕。

   本能的畏懼,與日常的行事出現巨大的差別。她教導出來的洛芸茵,明辨是非,不因強權而漠視公理。【碎玉璇璣】當前,她遲疑不定,最終還是讓愛女握住了寶劍,還想方設法地遮掩隱瞞。她拒齊開陽於千里之外,但兩人不可避免地產生交集時,一次又一次地抵抗無力抗拒的龐然偉力。

   “改日師尊如果與你見個面,坐下來喝個茶聊個天,一定相談甚歡。”齊開陽左眉一抬略作思索,道:“不對,師尊當很了解洛宗主。師尊當年被逼迫到此,一定看清了每一個人的嘴臉。不然,她不會想都不想就贈功法給茵兒。”

   “能不能悄悄告訴我是什麼功法?”洛湘瑤期期艾艾道:“茵兒不敢說。”

   慕清夢親手所贈,必是絕世神功無疑。做母親的不知具體,與個黃毛丫頭不知道玩伴姐妹得了什麼新玩具一樣,好奇心怎麼都耐不住。

   “《紫微星經》。”

   “啊~”又驚又喜之音,洛湘瑤又在齊開陽面前露出個新的神情,道:“六御神功?”

   大道通途之法,做母親的心下甚慰,感嘆片刻道:“將來茵兒要在我之上。”

   “我再往前走走,你在這里幫我掠陣?”齊開陽並未忘記臨行前柳霜綾殷殷囑咐他莫要衝動,熟悉的氣息一直延向無邊無際,仿佛有一個聲音一直在耳邊低語著召喚。他展開八九玄功,金光繚繞之下,諸邪辟易,神智為之一清。可那個聲音依然在耳邊繚繞,捉不著,聽不清。

   是聲音嗎?齊開陽不確定,僅是一種奇妙的感覺,太過親切,太過親近,吸引他靠近。

   恍神之際,洛湘瑤不聲不響跟著上來,見齊開陽偏頭,道:“我答應過鳳聖尊,要帶你回去。”

   “好吧。”齊開陽咧嘴一笑,心意互明,不需多言,有些人做事就是這樣的,就是一樣的。

   齊開陽踏前一步擋在洛湘瑤身前,金光擴張數尺,將美婦人籠罩其中。這點真元在洛湘瑤眼里無異於一縷清風,拂面不查。可真元里暖融融的,直透人心。

   “你說,他們還有多久會找來?”法陣已撤,兩人行藏已漏,這一路磕磕絆絆多番延誤,最終還是犯了險。

   “哦?你有所感應?”

   “不像你們天機聖人,心血來潮掐指一算就知大概。我這個小小道生,凡人見了還是得稱呼一聲大仙,感應還是有那麼些。”

   “走不了,所以想留在這里啊?”

   “當機立斷的話,好像能走,我就是不想走。”齊開陽深入數步,越想一探究竟,道:“你說,來的會是些什麼人啊?”

   “那些人,想法跟咱們不一樣。弄不好喲,圍剿曲纖疏變成圍搶十兩黃金,有你好看的。”

   “嘿嘿,那就讓他們下來,跟我齊大仙比劃比劃。”齊開陽嘖嘖連聲,道:

   “在我師門里有些尋常的道理,大家體面人,逢人說話留一线,他們好像就聽不懂……非得直直白白,像我師尊那樣罵回去,打回去,一個個都明白了,什麼話都聽懂了。好不好笑?”

   當日洛城上空慕清夢呵斥諸聖,齊開陽被東天池的仙藹所籠罩,只知一小段。

   但洛芸茵隨在母親身邊,可是從頭到尾看得明明白白。少女欽慕不已,不知道跟齊開陽說過多少回。

   “不好笑,這有什麼好笑?”

   “不好笑?”齊開陽回身,手掌虛抓成爪在腦側晃啊晃地畫著圈,道:“就是,怎麼說呢,按你說的想法跟咱們不一樣。大體就是我師門里常說的,有一類人,無法理解為他們的所作所為,只能稱之為賤!你懂不懂?”

   “噗嗤~”越聊越是投機,洛湘瑤一抿唇擋住噴飯般的笑意,片刻後忍不得,唇瓣裂分露出兩排玉貝般的白齒,笑得前仰後合,道:“對,就是賤!不但愛作賤人,還愛自己犯賤!”

   兩人笑了一陣,洛湘瑤輕哼一聲,翻了翻媚目,齊開陽回以一個嗤笑。說到賤之一事,兩人共同所知的人里,至賤者莫過於范無心。

   言談間已深入黑氣三里有余,齊開陽忽道:“洛宗主,他們衝我來的,此事與你無關,我自有脫身之法。還請先回南天池,告知茵兒不必為我擔心。”

   “回去了你自己和她說。”洛湘瑤淡淡道:“我孤身一人回轉南天池,女兒要記恨我了。”

   “說不動你。”齊開陽後退一步,仍是擋在洛湘瑤身前。

   “你莫和我耍花招!對付你,我一根手指頭都有多。”

   齊開陽不答,抬頭望天。該來的終究會來,該會的終究要會一會。在這個地方面對四天池的諸天神佛,像是一種宿命?

   當年的慕清夢站在這里環顧四周強敵,是彷徨?是驚慌?是准備慷慨赴義的激昂?還是智珠在握?齊開陽想了一圈,覺得都不是。慕清夢會來到這里,一切都是計劃之內,且做足了准備。強敵眼里的死地,卻是她絕地逢生的蹊徑。

   少年戰意大增,大喝一聲如驚雷般滾滾炸出:“都出來!”

   易門搖曳閣之內,一盞燈火忽明忽暗。鳳棲煙與鳳宿雲圍坐在燈火旁,蓍草精們雜亂地爭論不休。

   “卦象千變萬化,既然不明,就有問題!憑什麼非說是逢凶化吉?”矮胖的那株嗓門極大,嚴謹無比地指著卦象道:“逢什麼化吉就是逢什麼化吉,不要妄加揣測!”

   “除了逢凶化吉還有什麼?你告訴我逢吉化吉嗎?天大笑話!”瘦高的那株擺著枝干道:“你也說千變萬化,偏生你自己不知變通!卦象沒有寫明逢凶化吉,你就不知道去想想逢什麼化吉?”

   “好啦,別吵啦!都給我閉嘴!”鳳宿雲一聲喝斥,回身道:“姐姐,孩子的命燈在閃爍,你還要坐在這里?”

   “我……”鳳棲煙正點在逢與化二字之間的手指顫了顫,道:“燈火只是閃爍,再……再等等……”

   神奇的卦象,逢與化二字之間是一副水墨山水畫,繪的是溪水蜿蜒的岸邊,雲霧繚繞的山峰。難明的天機,連鳳聖尊都無法參透。

   “硬是忍得!要我就忍不得。”鳳宿雲撇撇丹唇,道:“天機天機,都不如掌握自己手中來得穩當。”

   “我何嘗不知?”鳳棲煙長長地呵了口香風,道:“我就是想小開陽能靠自己去應對危機,他本來就有這個底子和姿質在!他不僅修為不賴,腦子都靈光得很。”

   “一力破十會,這一回的事情遠超他之能。我說你怎麼變得跟慕姐姐一樣,一個個都喜歡揠苗助長?”

   “誰跟她一樣?胡說!我是有……”鳳棲煙白了妹妹一眼,低聲嘟噥道:

   “有點把握。”

   “自己都心虛。”

   “不是心虛,小開陽的事情,我一點都沒有開玩笑。你來看。”鳳棲煙指著卦象道:“卦象的機關是山水,光看山水歧義多了去了,吵到孩子回來了都吵不完。我倒是有點不同的想法,你看,水往哪兒留?”

   溪流自山峰蜿蜒而下,似能聽見輕快的叮咚聲,源頭隱於山峰背後,從左至右,流向於右。

   “往右嘛。”

   “你正經點!”

   “好啦好啦,水往化字流。”

   “對嘛!”鳳棲煙瞄了點越發閃爍,開始飄忽不定的命燈,道:“小開陽逢一關鍵而化吉,是什麼,不知道。這里本該有的字,或許充滿變數,又或許不知該是什麼字,而是某樣東西。不管是什麼,都在像化字靠攏。還是主動靠攏!你說對不對?這幅卦象一開始,這個缺失字不是這樣。”

   “你怎麼,越來越信卦象了?”鳳宿雲不再與姐姐討論卦象,問道。

   “你怎麼,越來越不信卦象了?推演天機,你一向比我高明得多。”

   “我慢慢覺得,很多事情還是靠自己的雙手來掌控更好些。”鳳宿雲收起笑容,正色道:“我慢慢不喜歡提早知道事情的結局,知道是壞,難道放棄不管啊?知道是好,難道不要做足准備啊?我更喜歡自己去編織所有的結局,無論是好還是壞。”

   “你在說我?”

   “姐姐,南天池的事情,你放任不管足足三千年。下面的人敬仰你,尊重你,畏懼你,但這世上,不是只有你叫人畏懼。你呀,你現在除了修為之外,其他地方還真不如人家小開陽。”鳳宿雲起身道:“你想的好,付青龍持你至寶護他平安,至不濟我們馬上趕去收拾殘局。可事情弄成這樣,一定是孩子剛出門就自己跑了出去,付青龍一定不在他身邊!否則有寶旗在側命燈紋絲不會動,一定是發生了什麼。孩子有心,沒直接跑回來找你告狀,還想著幫你看看到底怎麼回事情。”

   “你教訓的是,我心中有數,南天池,確實荒廢了太久。”

   “那今天的事情,到底去還是不去?給我句話。”

   “不去!”鳳棲煙粉拳一握,捏得指節發白,道:“慕清夢能讓他闖蕩天地,不是她有多狠心,是她信任小開陽。她能做得到,我也做得到,小開陽更做得到!”

   話音剛落,命燈飄搖,燈火像被一陣狂風吹過,數度幾欲熄滅,又頑強地熬過,重新燃起。

   陰雲密布,瑞靄飄飄,祥光籠罩,狂風呼嘯。雲端現出五十余人來,讓齊開陽張大了嘴。

   個別認識,大都不認識,全都看不清修為。有些法輪常轉,有些足踏異寶,有些腰佩奇珍。

   齊開陽抹抹鼻子,道:“完了,真的諸天仙聖都眼紅十兩金子。”

   洛湘瑤媚目低垂,不言不語,仿佛入了定一般。齊開陽知道又讓她陷入了兩難,雲端之中,立於北方的鍾神秀遙遙在望。莫說眾目睽睽,齊開陽是眾矢之的,誰靠近了他就是與四天池諸聖作對。就是鍾神秀傳法旨,她都不能抗拒。

   “你先走,我沒事,讓茵兒不用擔心。”齊開陽低聲囑咐,見洛湘瑤不理不睬,只垂首沉思。料想勸她不動,遂高昂起頭道:“諸位來此何意?”

   “齊開陽,你在魔界與魔女勾結,致百余同道慘死。你,認不認罪!”喝斥之人滿面虬須,半黑半白,虎威凜凜。

   “蕩魔宗魏開山。”洛湘瑤輕聲道。

   “殷其雷,這些話是你說出來的?”齊開陽不搭理魏開山,向殷其雷道。

   “大膽!卑賤小民,竟敢直呼公子名諱!”

   齊開陽目光冷冷一轉,道:“家師慕聖尊,你最好自己把嘴縫起來。我跟殷其雷說,輪得到你插話?”

   “你……”魏開山大怒,還待叱罵,不知想起了什麼居然生生掐止,呼吸粗重罵不出來,片刻間竟有冷汗冒出。

   “魔界之難,諸同道眾目昭昭,齊開陽,你還要抵賴不成?”

   “無欲仙宮潘天成。”

   白衣飄飄,仙風道骨,面上光風霽月,無欲無求。不需洛湘瑤多言,齊開陽已知來人宗門,嗤笑一聲道:“潘宮主,我聽聞仙宮女弟子妙處多多,還未曾見識過。潘宮主可否方便一二?”

   潘天成面色不變,只悲天憫人地哀嘆一聲道:“自求死,不可活。”

   “諸位,諸位。”一名老者出陣團團作揖,道:“魔界一事同道死傷,故是仙界慘事。諸位興師問罪,當給人說話的機會。齊小哥正在南天池作客,是聖尊座上賓。還請諸位看聖尊面上,容老朽一言。”

   “劉先生。”齊開陽拱手躬身行禮,心下稍寬。幾番相遇劉仲明,得他仗義執言,甚是敬重。

   劉仲明在此身份不高,偏生名聲又極大極好,仙聖們皆以默許,唯獨南天池陣里人人看面色頗不以為然。再看東西北三家天池,對南天池的態度冷冷淡淡,愛理不理。諸多目光齊刷刷地望向劉仲明與南天池陣里,頗多幸災樂禍。

   “齊小哥。”劉仲明飛身而下,停在黑氣之外一里余,遙遙道:“久未謀面,別來無恙。”

   “讓他出來說話,藏頭露尾,定是心中有鬼!”劉仲明話音剛落,西天池陣中一名妖艷女仙斥道。

   女仙齊開陽不識,洛湘瑤不發話,可知不是什麼響當當的人物。

   齊開陽懶得搭理,向劉仲明一拱手,環顧四面天空的諸聖哂笑著道:“劉先生,小子天不容,地不收的,僥幸苟活至今日,幸虧無恙。”

   “讓你出來說話!”

   妖艷女仙再度喝斥,驕橫得目中無人。齊開陽怪異地看她一眼,蠢到這種地步著實不多見。在大宋朝堂里,這種蠢貨大都是達官貴人的家丁,門房一類。看這位姿色不錯,又是誰養的寵妾?平日無法無天慣了,簡直跳梁小丑一般。

   小丑跳梁,諸聖一言不發,最是尷尬的莫過於劉仲明。齊開陽暗思當年恩師被困於此地,唯獨南天池袖手旁觀,想是得罪了三家天池。這些年來南天池多受排擠,齊開陽都聽得些風聞。今日見他們待劉仲明的態度,多有幾分端倪。若不是搬出了鳳棲煙,恐怕都會被直接喝退。

   於是這不開眼的女仙出來撒潑,三家天池都樂見其成。

   “你為何不下來說話?害怕嗎?”齊開陽回視南天池諸聖,見他們熟視無睹,暗嘆一聲。算了,這攤子渾水,再讓南天池攪進來,何苦強人所難?他與付青龍對視一眼,緩緩搖搖頭,示意不必管。

   鳳聖尊與鳳姨待自己的恩惠已然夠多,還要把家底墊進來不成?

   女仙躍躍欲試,一名綸巾男子向楚山孤一禮,取出件異寶交予女仙。

   “逍遙宗主林世茽,不要殺人。”洛湘瑤低聲道。

   齊開陽向前數步,女仙接過異寶大喇喇地按落雲光,直入黑氣之內。

   甫一進入便覺不妥,面色白了白。她怯生生地回望林世茽,主人微笑頷首。

   握了握手中異寶,女仙膽氣又壯,指著齊開陽的鼻子叫道:“小子,諸位公子在此,諸聖在此,還不快快出去認罪!”

   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女,連凡間的村婦都不如。齊開陽拍拍額頭,道:“他們不想進來,讓你來探路。路途凶險,一個不慎妄自送命,快走吧,我不打你。”

   “受死!”女仙橫眉怒目,抬手放出一叢飛鏢。鏢身火焰熊熊,飛出半尺化作三只火鴉。她身上冒出層粉霧,掩在火鴉身後衝來。

   齊開陽反應神速,偏頭讓過火鴉,伸二指拈著一只火鴉尾羽,火鴉掙扎著呱呱直叫。敵手欺身而進,齊開陽反手將火鴉朝她臉上甩去。女仙嚇得驚聲尖叫,忙不迭地低頭,唯恐火焰燒壞了臉。

   齊開陽只一個踏步,那叢粉霧遇見護體金光,自然潰散。少年伸手按在她頭頂,真元引而不發,抬頭道:“要不,換個像樣點的來?”

   女仙驚懼之下,念動咒言,手中異寶祭起,光芒晃目看不清是何物。齊開陽身體一緊,竟被條筋絛五花大綁。女仙著地一滾,見狀大喜,翻手取出柄寶劍朝齊開陽脖頸砍去。

   齊開陽掙了掙,劍光晃眼已到肩側,不及掙脫,頭一偏!

   如金鐵交鳴,寶劍被他死死夾在肩上不能寸進。女仙見他悍勇非常,怯意大生,又見齊開陽身不能動,目光中居然還敢怒焰濤濤,登時惡從膽邊生,撒開寶劍,翻手取出柄飛錘。

   這些法寶都是逍遙宗煉制,威力不俗。可這女仙爭斗經驗幾無,只一味發泄怒氣。至今都未發覺到了黑氣之中,不僅是修為,連法寶都大受限制。全無法寶的靈動就罷了,威能亦大打折扣。

   飛錘未發,齊開陽大喝一聲,口中吐出一枚金丸,正中女仙印堂。那女仙如斷了线的風箏飛起時已然殞命,屍體飄在空中片刻,黑氣張牙舞爪。先吸出個慘叫連連的魂魄,嗖地一聲就沒入洞口消失不見,片刻後連屍體亦被黑洞吸走。

   齊開陽運起玄功,綁縛的筋絛聲聲哀鳴,應聲被崩斷一根。筋絛頗有靈性,受創之下松開齊開陽,忙不迭地逃出黑氣。

   “畜生,竟敢當眾行凶!”一個陰惻惻的聲音大義凜然地喝斥,空中忽現漫天綠火。

   齊開陽剛脫束縛,抬頭見綠火熒熒幽幽,不知何物。即使身在黑氣之內,仍覺龐然偉力,無可阻擋。剛眨了眨眼,只見一道劍光升起,如冰映冬陽。劍升蓮開,蓮心處亮起一枚小星,星光熠熠生輝,每一道光芒盡是銳利無匹的劍氣。星光所照之處,綠火盡滅。

   洛湘瑤不知何時身在黑氣之外,身蒙一層白色的聖輝。綠火消失,聖輝收斂,洛湘瑤撤去劍光,再回到黑氣之內。

   南天池陣中付青龍雙拳緊握,掌心里都是汗水。左掌心捏著枚小旗,右掌心空無一物,只記得南樛木的密信:不可抗旨,可……可什麼?他心中再清楚不過,此刻猶豫不定,究竟該如何是好。

   “好一招【劍斷神霄】,佩服,佩服。”陰惻惻的聲音出陣,朝洛湘瑤拱手躬身,折腰近半,禮數極周全,謙恭謹讓地道:“未敢請教洛宗主是何意?”

   洛湘瑤半垂螓首,眼觀鼻,鼻觀心,閉口不言。

   “洛湘瑤!公子有令。”北天池陣內有仙家朗朗而言。

   “妾身在。請恕妾身法旨在身,不能全禮。”洛湘瑤不敢不答,仍是半垂螓首。

   “洛宗主,歸位。”鍾神秀童音稚嫩,卻自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威嚴。

   “妾身使命未完,不能遵令。”美婦人聲音淡得幾無情感與聲調起伏,仿佛在訴說件平平無奇的事。

   “本公子奉聖尊旨意,統領北天池於昏莽山一切事務,命你歸位。”

   “聖尊旨意可曾單獨提及妾身?”

   “不曾。”

   “如此……”洛湘瑤緩緩抬頭,直視鍾神秀道:“妾身使命未完,不能遵令!公子恕罪。”

   鍾神秀面容上扭曲之色一閃而過,伸手遞過一枚銅鑰,緩緩道:“拿下。”

   北天池陣中一名道士接過銅鑰道:“遵令。”真元發動,銅鑰亮起澄澄黃光!

   洛湘瑤哇地吐出一注鮮血,纖纖玉指猛地揪住心口,月白色的軟煙羅被抓出絕望的褶皺。捧心的指節泛起青白,飛濺的鮮血如同她瞬間破碎的從容。

   “哼……”一聲極壓抑的,帶著血氣與顫音的痛哼從她齒縫間溢出。美婦人仰起頭,线條優美的頸項繃緊,宛如引頸就戮的天鵝。秋娘眉痛苦地顰蹙,眉宇間那道慣常的輕愁,此刻化作了淒風苦雨。額際瞬間沁出細密的冷汗,濡濕了鬢邊幾縷烏發,黏在她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頰上,脆弱得如同被暴雨打濕的玉蘭。

   那雙橫波目即便在劇痛的衝刷下,依舊不肯蒙塵。水光在眼眶里盈盈欲墜,卻始終不曾滑落。波光似倒映著星空,正淬煉出寒星般不屈的光芒。

   被死死咬住的下唇,很快一縷鮮紅的血絲便從飽滿的唇瓣間滲出,在淒艷的蒼白下頜處點出一道驚心動魄的朱砂。

   美婦人緩緩癱坐在地,月華裙裾如破碎的雲朵鋪散開,仿佛一件正在皸裂的稀世瓷器,每道裂痕都透著令人心碎的美麗。

   齊開陽踏上兩步。洛湘瑤驚覺偏頭,咬著銀牙,勉力一笑低聲道:“別動,我來應付。”

   少年見她汗濕的青絲貼著臉頰,唇上血跡涓落,那勉力一笑淒然,痛楚,倔強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淒厲的美艷震撼著齊開陽的心湖。

   “洛宗主,心意領了。往後但有所需,開陽水里水去,火里火去,今日相護之恩,永不相忘!”齊開陽莫名地咧嘴一笑,道:“幫我帶話給茵兒,讓她安心修行等我回來。”

   洛湘瑤一怔時,齊開陽已一個倒縱,瞬間縱至洞穴上方。混亂的天道之力像一陣無可抵擋的旋風,將他朝洞穴吸去。

   “不要!”洛湘瑤大驚,她忍著劇痛,一手捧心,足下釘死在地面,一手灑出道劍光,將齊開陽攔腰捆住。

   齊開陽身形只一滯,便被嗖地一聲吸入洞口,身形不見。劍光如絲連,並未斷去。洛湘瑤踉蹌掙扎起身,飛至洞口旁。她修為高絕,混沌的天道之力一時奈何她不得。

   洞穴里黑漆漆的,洛湘瑤眼簾連眨,媚目中泛起盈盈清波。只見齊開陽腰際被劍光纏住,正在混沌不明的諸界風暴中張牙舞爪。洞內吐出的黑氣將他拋起,無明的吸力又將他向深淵吸去。像一片無所憑依的枯葉,雖是在空中起起伏伏,終究要落入無底深淵。

   少年張口大叫,卻一絲聲息都傳不出。只見他忙亂地伸手去解劍氣,以他的修為哪里解得開?

   洛湘瑤竭力收攏劍光,任她拼盡全力,被吞入洞穴的一截紋絲不動。仿佛這一個洞口就把世界化作了兩邊,互相隔絕著獨立存在著。

   心口又是一震幾欲昏厥的劇痛。天大地大,洛湘瑤只覺自己孤孤單單,失魂落魄。她一挫銀牙,在諸聖驚呼聲中,向著洞穴倒頭栽入。

   齊開陽被纏在空中,哇哇大叫聲剛一出口就被陣九天罡風吹散,連自己都只聽得支離破碎的聲音。運轉的八九玄功護持著肉身,但金光若有若無,這里正在吞沒著光芒。

   在他幾乎昏死的瞬間,身體一輕,劇痛褪去,終於喘上一口大氣。

   一個香香軟軟的豐滿嬌軀,帶著銀色的聖輝游魚般劈波斬浪靠近身邊,將他一把拉住。銀輝與金光融於一處,罡風稍定,帶泣的嬌聲又恨又喜地罵道:“你干什麼?你干什麼?”

   “斷了……斷了……”齊開陽叫苦不迭,叫得驚天動地。

   “鬼叫什麼?什麼斷了?”美婦人飲泣之下,被他的鬼吼鬼叫聲氣得笑了。

   “解開,解開……腰斷了……”齊開陽連連指腰。

   “唔……”洛湘瑤忙撤去劍光,見齊開陽衣衫裂開,腰上一層紫黑的瘀痕。

   先前她在外面扯,混沌之力在里邊拉,齊開陽被夾在當中,兩股力道都不是他所能抵抗。洛湘瑤一陣後怕,若是再晚些許,齊開陽真會在兩股力道之下,被生生撕作兩段……

   “你發的什麼瘋?”見齊開陽腰上的瘀痕迅速褪去,洛湘瑤余怨不息,氣得恨不得給他兩拳。

   “怎麼……不是……”齊開陽慌慌張張地左右一探頭,黑漆漆的目不能視物,正飄飄蕩蕩往不知何方,這才驚覺怎麼洛湘瑤在身邊?立刻暴跳如雷道:“你發什麼瘋?你來干什麼?”

   被凶巴巴地吼了一嗓子,洛湘瑤氣勢頓失,委屈地怯聲道:“說好了帶你回去……”

   “所以你就跟著跳進來?”齊開陽雙手抱頭,喃喃道:“完了完了,沒人報信,回去要被茵兒和霜綾罵死了……”

   “你還知道惦記茵兒,不由分說就跳進來,你還惦記茵兒?就知道逞英雄……”

   氣勢全無,嬌聲怯怯,越說聲音越低,連數落都不如。

   “不跳進來怎麼脫身?”齊開陽火冒三丈,道:“我在外面難道繼續看著你被人為難?被人欺負?早跟你說了都衝我來的,不干你的事情,你安安心心去跟茵兒報個信,讓她放心不就得了!”

   “我自有辦法……”洛湘瑤倔強著低聲解釋,聲如貓叫般委屈。美婦人張口一吐,吐出口金風,指尖又逼出一縷淡粉的霧氣。

   “穿心鎖解了?”

   “都到這里了,還管什麼法旨不法旨。穿心鎖算得什麼!”洛湘瑤恨聲道。

   “粉色的是什麼東西?”齊開陽滿心好奇。

   “不關你事……”美婦人俏臉一紅,躲閃著目光道:“別管這些了,現在怎麼辦?”

   “好問題!”齊開陽豎起個鄙視的大拇指,道:“你跳進來就為了問我怎麼辦是吧?”

   “不要那麼凶嘛……”洛湘瑤不覺有錯,但不知怎地又覺理虧,委屈道:

   “我又沒有要害你。”

   “呃……對不住。”齊開陽撓撓頭。一只小手溫軟,幼嫩,自她躍入洞穴來到身邊後,始終與自己相握。

   左右都是劇烈的罡風,不知要吹多久。身無憑依,能將罡風抵在身外已甚不易,更別提什麼穩住身形,不知要被吹到哪里。絕望的絕地,美婦人竟覺胸臆間一陣暢快。

   在這與世隔絕的混沌之力,天象雖險惡,再沒有人心能束縛她。就連神魂中的烙印,此刻都失去了威能,若不是深深的烙痕,就像不存在。十余年來,竟無一刻像此時輕松無拘。

   “我們還能出去嗎?”

   齊開陽原本信心十足,身邊多了一人後,頓覺壓力倍增。美婦人輕柔好聽的聲音,悠悠地問著,讓他豪情頓生。

   “一定可以!回去之前,我還要找一個地方。”

   “哪里?”

   “幽冥地府,鬼門關前。”

   “去那里干什麼?”

   “地府有一面孽鏡台,聽說身死之後可以照人一世之善惡。”齊開陽輕嘆一聲道:“我想看看我從哪里來……希望地府沒有毀壞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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